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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苦配糖 换了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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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几日,书院里多了一些心照不宣的小默契。课间偶遇时微笑颔首,还书时夹带的糖,课前在桌上发现的一枝桂花。不说破,不点明,像两只蝴蝶在花丛边徘徊,谁也不肯先落下去。
晏秋风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很久。
可她忘了,秋天是会转凉的。
那几日的天气忽冷忽热,白日里阳光还好,一到傍晚便起了北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桂树哗哗作响。晏秋风的风寒本就没好全,被这秋风吹了几日,又重了几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添了发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靠坐在床上,本就白透的脸色现在更是白得像纸。
青棠急得团团转,熬了药端过来。晏秋风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勉强喝了半碗便放下了。
“三娘子,您再喝两口。”青棠央求道。
“喝不下了。”晏秋风摇了摇头,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青棠叹了口气,端着碗出去了。
第二日有沈砚洲的课。晏秋风挣扎着起了床,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不好,唇色也淡。她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点,又觉得太刻意了,用帕子擦掉了。
“三娘子,您还发着热呢,要不告个假吧。”青棠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劝。
“没事。”晏秋风的声音淡淡的,“课上讲的是《鬼谷子·反应篇》,上次夫子说这篇很重要,不能落下。”
她心里清楚,不全是为了课业。
她想见他,人好像身体越虚弱的时候心里就越脆弱。
这个念头像一根线,牵着她从床上爬起来,牵着她走进和光阁,牵着她坐到了窗边惯常的位置上。沈砚洲已经在讲台上了,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晏秋风坐下来,翻开书。头有些晕,眼前的字迹模模糊糊的,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课上到一半,她忍不住咳了起来。一阵压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她用手帕掩着嘴,弯下腰,咳得肩膀都在发抖。堂中不少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向她投来或是疑惑或是担忧的目光。
沈砚洲的话停住了。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书卷,目光落在窗边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她咳得很厉害,脸都咳红了,可还在拼命压抑着,怕打扰了课堂。他的手指在书卷上微微收紧。
待晏秋风咳完,他继续讲了下去,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下课后,晏秋风撑着回了房。她脱了外衫,靠坐在床上,浑身发冷,青棠给她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青棠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早就说让娘子休息了,娘子偏不听,奴婢去请郎中!”青棠急得眼眶都红了。
“别急,”晏秋风的声音有气无力,“先喝碗姜汤发发汗,不行再请。”
青棠应了一声,匆匆去了厨房。
晏秋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会儿想起沈砚洲课上讲的那句“反以观往,复以验来”,一会儿想起他看她时那个停顿的眼神,一会儿想起他写的“吃完再送”,对了,那张纸条被她从妆奁里拿出来看了无数次,边角都起了毛边。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门外有说话声。
“三娘子在歇息,要不……”是青棠的声音。
“给她放下就好,趁热喝。”一个低沉的男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晏秋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门口。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一个影子映在门上,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青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三娘子,沈夫子送来的。”她将托盘放在桌上。
晏秋风坐起身来,看向托盘。上面是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个小瓷瓶,贴着红签,写着“枇杷膏”三个字。瓷瓶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金银花枇杷糖。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药苦配糖。
晏秋风将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将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她生病,他让人送来了姜汤,送来了枇杷膏,送来了糖,还写了“药苦配糖”。他知道她怕苦。
她因为发烧浑身害冷,心里却暖暖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这种在意不是夫子对学生的关心和泛泛的客套。药苦配糖,这四个字太细了,细到只有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才写得出来。
青棠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三娘子,姜汤快凉了。”
晏秋风“嗯”了一声,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姜汤很辣,辣得她直皱眉,可她没有停。喝完姜汤,她拈起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把辣味和苦味都压了下去。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是在意你的。这种在意是不一样的。
晏秋风将纸条折好,和“吃完再送”放在了一起。
她闭上眼睛,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日,晏秋风的风寒好了许多。烧退了,咳嗽也轻了,精神也好了不少。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三娘子今日气色好多了。”青棠笑着说。
晏秋风没有理她,从妆奁里拿出那盒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又用帕子抿掉大半,只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红。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她自己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出门往听松居走去。
她要去道谢,要当面告诉他,谢谢他的姜汤,谢谢他的枇杷膏,谢谢他的糖,谢谢他的“药苦配糖”。
她还想说些别的。可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告诉他的“别的”是什么。也许只是想让他看见她。看见她好了,看见她站在他面前,看见她在笑。她也想见他。
听松居的门半掩着。
晏秋风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沈砚洲的声音,慵懒而随意。
她推门进去。
沈砚洲坐在书案后面,正在写什么东西。看到她进来,搁下了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唇上带着淡淡的红,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洗过的花,干干净净的,又透着一层薄薄的生机。
“三娘子风寒未愈,怎么亲自来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往常一样。
晏秋风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学生来谢夫子,”她的声音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昨天的姜汤和枇杷膏,还有糖。夫子费心了。”
沈砚洲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温和的笑笑:“三娘子不必客气。夫子关心学生,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不疼,但痒。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温和而疏离,和对待任何一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在躲着她。以前他看她,是坦然的、直接的,像看任何人一样。可今日,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在她脸上停一瞬就移开,像是怕看久了会出什么事。
晏秋风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
“夫子…”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学生对夫子来说,也只是分内之事么?”
这话问得含蓄。含蓄到可以理解为单纯的求知——我想知道夫子对学生的标准是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在问这个。她在问他,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沈砚洲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清澈见底,像两汪山泉。此刻那两汪山泉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映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藏不住的期盼。他从未这么认真的看过一个女孩子。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听懂了。她是在问,你对我,是不是特别的。
他应该回答“是”吗?他应该告诉她,从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不一样,从她在策论里写下“不制衡”的时候就记住了她,从她在藏书楼说“一个人只要还能选择去哪里躲雨”的时候就想靠近她?他应该告诉她,他每天晚上都会从枕下摸出那张写着“自由”的纸条看一遍,他看到她生病比自己生病还难受,他写“药苦配糖”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应该告诉她这些吗?
不能。
因为他一旦说了,就是把她拖进了他的深渊里。他的世界太黑了,黑到他自己都看不见前路。她那样干净,那样明亮,像天上的月亮。月亮应该挂在天上,而不是落进泥沼里。
沈砚洲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甚至笑了笑,那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面具一样的笑。
“三娘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书院中每个学生染恙,夫子都会过问。姜汤也好,枇杷膏也罢,换了旁人,我也会送。”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处。
“三娘子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晏秋风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淡淡的,端方的,看不出什么波澜。可她的心像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坠不到底。
换了旁人,我也会送。不必多想。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换了两遍衣裳,在唇上点了胭脂,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跑来,想让他看见她。可他看见的,只是“一个学生”。她和谢蕴一样,和顾云舟一样,和书院里任何一个学生都没有区别。姜汤是分内之事,枇杷膏是分内之事,糖是分内之事,“药苦配糖”也是分内之事。
一切都是分内之事。
她垂下眼,欠了欠身。
“学生明白了。”她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打扰夫子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停。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很稳,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从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回头。
青棠在院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脸色不对,吓了一跳。
“三娘子?怎么了?”
晏秋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事,不太舒服,回去吧。”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回到房中,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妆奁前,打开,取出那两张纸条——“吃完再送”和“药苦配糖”。她将它们平铺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药苦配糖”那张,想撕掉。手指已经捏住了纸边,却怎么也撕不下去。
她将纸条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只是趴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来,将两张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了妆奁。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院中的桂花还在开,金灿灿的,香气一阵一阵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什么都没变。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对自己说:晏秋风,他只是夫子,你只是学生。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是你因为生病变得太敏感,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的那层薄薄的水雾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青棠,”她唤了一声。
青棠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把这件秋香色的褙子收起来吧,”晏秋风的声音淡淡的,“以后不穿了。”
晏秋风走后,沈砚洲坐在书案前,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她方才没有带走的那个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糖,她新做的,还没来得及打开。他打开,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清甜的,和上次一样好。他甚至能尝出她这次少放了糖、多加了桂花蜜。她在用心做,每一次都在用心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她方才站在他面前的场景。她今日气色好多了,唇上带着淡淡的红,显得她更加肌肤似雪。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盼,像一朵花苞在春风里微微颤动,等着绽放。
他说了什么?
他说“换了旁人,我也会送”。他说“三娘子不必多想”。
他将脸埋进手掌里。
他想起她走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眶红了。他看到了,在她转身的那一瞬。
他伤害了她。
他知道,他每一句话都是故意的,故意把“分内之事”说重了几分,故意加上“换了旁人”,故意说“不必多想”。每个字都是精心挑选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他亲手递过去,亲手捅进去。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可能是这些日子的暧昧太过美好,让他暂时忘记了以后,她可以不想,但他必须醒过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开了满树,香气一阵一阵的,和方才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一模一样。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东厢的方向。
她回去了吗?她有没有哭?
他攥紧了窗棂,指节用力。他想去找她。想去告诉她不是那样的,不是“分内之事”,从来都不是。他想告诉她,他写“吃完再送”的时候手在抖,他写“药苦配糖”的时候心脏快要跳出来,他看到她在课上咳嗽的时候恨不得走过去把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他想告诉她,他喜欢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第一次在课上看到她,也许是她在策论里写下“不制衡”的时候,也许是在藏书楼里她说“一个人只要还能选择去哪里躲雨”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可他不能。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张纸条,已经有些皱了,上面写着“自由”两个字,是她的字迹。他展开来,看了很久。
“自由。”
她想要自由。她想要自己选自己的路。可如果她选了他,她不会得到自由。她会走进一个更大的牢笼,一个由仇恨、算计和鲜血铸成的牢笼。他不能让她走进来。
他将纸条折好,放回枕下。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张新纸条,只写了四个字:“注意身体。”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撕掉了。又写了一张:“多多休息,切勿多思。”又撕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像她的笑。
他想,她大概不会再送糖来了。
也好。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他没有点灯,就这样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