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君宴秋风》绿柚微

8、桂花糖 一张包糖的

　　初秋的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早晚的凉意。

　　晏秋风的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三四日便好了大半。青棠原想让她再歇一日，她不肯，说“课业不能落下”。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想去和光阁不全是为了课业。

　　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青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偷笑。三娘子平日里穿衣最是干脆，素净得体便好，从不挑剔。今日倒好，拿出一件看看，放下，再拿一件看看，又放下。翻来覆去折腾了半盏茶的工夫。

　　“三娘子，这件秋香色的新做好的，还没上过身呢。”青棠忍不住开口。

　　晏秋风看了那件秋香色的褙子一眼，领口绣着几朵木樨花，是她自己画的花样，入秋时让绣娘赶出来的。她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铜镜看了片刻，又放下了。

　　“太显眼了。”她说，语气有一丝失落。

　　最后她还是穿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在出门前，她往袖中放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昨日做的桂花糖，换了方子，少放了一半的糖，多加了桂花蜜，吃起来清甜不腻。昨天她试了好几遍，才做出满意的成品。

　　为什么要带这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今日沈砚洲有课，也许是因为她想让他尝尝，也许是因为……她就是想见他。

　　青棠跟在后面，看着三娘子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却什么都不说。总之，三娘子开心，她就开心。

　　和光阁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晏秋风走进课室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空的讲桌上飘了一下。他还没来。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她在窗边惯常的位置坐下，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晏秋风垂下眼，目光定在书页上，心跳却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沈砚洲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玄色暗花纹的绦带，头发随意束起。依旧是那副慵慵懒懒的模样。他走上讲台，将手中的书卷放下，目光懒懒地扫了一圈堂中众人。

　　扫过窗边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除了晏秋风自己，大概没有人注意到。

　　“今日讲《孙子兵法·虚实篇》。”怎么感觉他的声音今日格外好听？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溪水，听久了会让人忘了是在听课。

　　晏秋风认真地看着他。她看他讲课时微微侧头的角度，看他讲到精彩处唇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看他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时喉结微微滚动…

　　她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课上到一半，她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风寒虽好了大半，嗓子还略有些痒。声音不大，她用手帕掩着嘴，压得很低。

　　沈砚洲的话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接上了之前的话题，继续讲了下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晏秋风抬起头的时候，又恰好捕捉到了他收回目光的瞬间。

　　他在看她。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在看自己。也许只是在看窗外的风景。窗在她的旁边。

　　但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下课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谢蕴走得快，裴衍之走得慢，他看了晏秋风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笑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其他同学经过她时也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笑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晏秋风没有急着走。

　　等其他人都散了，她站起身来，走到前面。

　　沈砚洲正在整理书卷，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面前，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三娘子有事？”

　　晏秋风从袖中掏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案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夫子，”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学生做的桂花糖。上次的点心太甜了，这次换了方子，夫子若是不嫌弃……”

　　她没有说下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送糖给夫子，这算什么？可她想送。就是想送。

　　沈砚洲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又看了一眼她。

　　她的耳尖微微泛红。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紧张。她的手指在袖中紧张的攥着。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三娘子有心了。”他伸手接过油纸包，打开，拈起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

　　甜，却不腻人，是清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化开。糖做得很小，一颗刚好一口，火候恰到好处，不粘牙，不齁嗓。她一定试了很多遍。

　　沈砚洲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比上次的点心做得好。”

　　晏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可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夫子谬赞。”她垂下眼，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三娘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只见他拿起毛笔快速的留下一排潇洒的蝇头小楷。片刻后，脚步声靠近了她。

　　“拿着。”

　　她转过身。沈砚洲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张折好的纸条。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肩头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一朵花，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晏秋风接过纸条，指尖不小心触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干燥而修长。那一触极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他的手已经收回了。

　　她攥着纸条，心跳快得像擂鼓。

　　“回去再看。”沈砚洲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转身走回了讲桌，低头继续整理书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晏秋风将纸条攥在手心里，快步走出了课室。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青棠在后面小跑着才跟上。

　　“三娘子，您走那么快做什么？”

　　晏秋风没有回答。她走得很快，心跳得更快。手心里的纸条被攥得微微发皱，她不敢打开看，她怕，怕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又怕看到的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

　　回到房中，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青棠在外面敲门：“三娘子？三娘子您怎么了？”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先别进来。”

　　青棠担忧的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晏秋风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吃完再送。

　　字迹潇洒飘逸，苍劲有力，是沈砚洲的字。

　　晏秋风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吃完再送”，他没有写“不用再送”，也没有写“谢谢”。他写的是“吃完再送”。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收下了她的糖，吃了，觉得好，还想要。

　　意味着，他还想见到她。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她想忍住，可她忍不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心底，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雪化了，露出底下嫩绿的草芽。

　　她将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像是要溢出来。

　　她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打开妆奁，放在最底层，压在一堆首饰下面。她的妆奁像她人一样素净，几支玉簪银钗，一对玉镯，都是寻常物件。可这张纸条，比什么都珍贵。

　　她盖上妆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院中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好闻。

　　青棠端着茶进来，看见三娘子站在窗前，嘴角带着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里到外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三娘子，什么事这么高兴？”青棠跟着也笑起来，忍不住问。

　　晏秋风转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被青棠看了个正着。她板起脸，努力恢复惯常的清冷，可那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从眼角眉梢往外溢。

　　“没什么。”她说，声音却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今天天气好。”

　　青棠探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明媚，桂花飘香，和昨天的天气一模一样呀。

　　她没有戳破，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将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三娘子，那糖您还做吗？”

　　晏秋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青棠笑着关上了门。

　　晏秋风重新走到妆奁前，打开，取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吃完再送。

　　她将纸条折好，放回妆奁，盖上盖子。

　　她已经在想下一次做什么糖了。

　　听松居。

　　沈砚洲坐在书案前，手里拈着最后一颗桂花糖，看了好一会儿，放进了嘴里。

　　他极少吃甜，可是这糖，甜，清甜，不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她站在讲台前的样子——月白色的褙子，微微泛红的耳尖，小心翼翼的目光，还有那句“夫子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

　　他怎么会嫌弃。

　　他睁开眼睛，从案上拿起那张已经空了的油纸包，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一张包糖的纸，留着做什么？可他不想扔。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开了满树，香气一阵一阵的，和方才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一模一样。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东厢的方向，唇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在笑，便收住了。

　　可收了没一会儿，又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真的会有人看到这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