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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军师 像一只竖起 ...

  •   “不行。”

      简简单单两个字,从沈临霄口中吐出,干脆得没有半分迟疑。

      晏秋风感觉心脏猛地一空,像是踏空了层层台阶,整个人身形都轻轻晃了晃。她怔怔抬眼望他,却撞进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里。

      窗外的晨曦斜斜漏进来,温柔的铺在他眉眼间,将他漆黑的瞳仁染成通透的琥珀色。他脸上没有为难,没有动容,连一丝犹豫的痕迹都寻不到。就那样安静地、直直地看着她,眼神沉沉的,藏着她此刻全然读不懂的情绪。

      心口瞬间涌上一阵酸涩的荒唐感。

      若不是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若不是那晚花房里温柔缱绻的表白,她几乎要笃定,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可若是那些温存皆是真心,他今日为何拒绝得这般决绝?若是那些话从头到尾都是假意,他又何苦日日温柔,步步引她沉沦?

      千般疑问堵在心口,到头来却只剩一片空凉。

      晏秋风攥着包袱的手指反复收紧、松开,巴掌大的小脸白的没有颜色。终究狠下心,偏过头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张让她心绪纷乱的脸。目光落在屋角燃至将尽的烛台上,残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歪斜的灯芯袅袅吐出一缕细烟,轻飘飘散在混沌的屋里,像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事。

      “那学生告辞。”

      晏秋风的声音轻轻发颤,却被她死死压得平稳,“今日一别,山水不相逢,还望夫子善自珍重。”

      她说完,抬手去拉木门,指尖尚未触到微凉的木板,身后沉寂许久的人,终于再度出声。

      “你要去哪里?”

      这一次,他清冷的声线里终于掺了一丝极淡的起伏,不再是方才那般无动于衷。

      晏秋风背脊绷得笔直,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回头。从他说出那句“不行”开始,她的手就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轻抖,连指尖都泛着凉意。

      “去哪,便不劳夫子费心了。”她尽量让语气淡漠,试图掩去所有狼狈,“学生本就是专程来辞行的。”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传来,却半点抵不过心里乱糟糟、沉甸甸的堵闷。

      她忽然满心懊悔,太丢脸了。

      悔自己一时冲动,鼓足所有勇气跑来求嫁;悔自己太过痴心,把满腔真心赤裸裸摊开,卑微等着他伸手承接;更悔自己识人不清,傻傻沉溺在他给的温柔假象里,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

      指尖用力,木门被她一把拉开。

      下一瞬,一道修长的身影骤然覆来。

      沈临霄修长骨净的手掌一下子按在门板上,重重将即将敞开的门压合。他身形微俯,牢牢将她圈在门板与自己之间,突如其来的温热胸膛贴着她的背脊,熟悉的松木冷香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晏秋风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落下,清晰又笃定:“我知道,你要进宫。”

      晏秋风浑身一震,举在门旁的手缓缓落下,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知晓父亲要送她入宫的算计,知晓她今日仓促求嫁,不过是为了躲开这场身不由己的赐婚。

      可即便什么都清楚,他依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心口那点残存的希冀,瞬间凉了大半。她喉间发哽,声音压得极低,最终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酸涩忍不住问:“夫子那晚在花房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轻轻颤得厉害。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若是假的,她便彻底死心,从此山水陌路,再不念想;可若是真的,她又忍不住委屈,既然心悦,为何要在她最无助、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推开她?

      既然无意,当初又何必蹉跎岁月,一步步让她动了心、认了真?

      身后陷入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沈临霄缓缓收回按在门板上的手,悄然后退半步,拉开了方才太过亲昵的距离。空气里的松木香气淡了些许,却依旧萦绕鼻尖。

      “我没有骗你。”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沉,带着极致的认真,“恰恰是因为知晓你要入宫,我才不能答应。”

      他静静站在她身后,字字清晰,落在她耳中,敲得她心口发颤。

      “晏秋风,你不能为了躲避一桩不情愿的婚事,就潦草定下自己的一辈子。你今日寻我娶你,可你扪心自问,这到底是一时情急的退路,还是深思熟虑的选择?”

      “我若应下,便是借着你走投无路的窘迫,凭着我对你的喜欢,顺势将你捆在我身边,霸占你的余生。”

      他的语气很轻,却藏着旁人不知的执拗与温柔:“我不愿如此。”

      晏秋风立在原地,耳根烫得惊人,喉咙却堵得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就懂了。是她狭隘了,是她莽撞了。

      她只想着自保脱困,想着借他的身份逃离深宫囚笼,却从未站在他的角度想过分毫。她看似勇敢的求嫁,何尝不是一种自私的利用?

      “我的心意,你当真半点不懂?”沈临霄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方才的清冷,多了几分细碎的无奈与缱绻,每一个字都揉得柔软,却格外清晰:“我拒绝你,从来都不是不喜欢你。”

      “婚姻是终身大事,我早已想好,此生随时愿意娶你。可我想要的,是你抛开所有困境、所有退路之后,依旧心甘情愿、一心一意的选择。不是绝境之中,勉强抓来的救命稻草。”

      短短几句话,瞬间吹散了晏秋风满心的委屈与猜忌。

      悬在心口沉甸甸的石头骤然落地,眼眶瞬间热得通红。

      她依旧背对着他,太多情绪堵在喉咙里,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剩一片哽咽。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过脸颊,她死死抿着唇,纵使拼命强忍,肩头却忍不住轻轻颤动,忍得喉咙阵阵发酸发涩。

      可沈临霄,你又怎么会知道?我想要嫁给你,从来都不是只为脱身避祸。我对你的心意,从来也都是干干净净、毫无算计的真心。

      身后的人再次靠近。沈临霄抬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却克制住触碰她的冲动,只是静静立在她身后。

      压抑的细碎哽咽声,轻轻从晏秋风喉间溢出。

      “可我若是入了宫,”她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我们之间,就真的半点指望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一双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肩头,缓缓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裹住她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晏秋风靠在他怀里,心下却无比安定。忽然觉得方才的自己格外可笑。像一只竖起毛发虚张声势的猫,明明心底满是恐惧无助,却偏偏要强装强硬,张口伤人,也暗自伤己。

      她明明心里藏了千万句心意,藏了无数日夜的怦然心动,可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只能垂着眼,怔怔盯着鞋尖沾着的泥土,看着那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晨光里慢慢消散。

      屋内静得极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与心跳。

      沈临霄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温柔得不像话,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沉稳又笃定:“你父亲执意送你入宫,不过是为了晏家的体面荣光。别怕,今日我陪你下山,这件事,我自有周全的办法。”

      天光彻底大亮,晨雾散尽。

      晏秋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重新梳理好发髻,褪去了方才的狼狈茫然,与沈临霄一同下山。

      她依旧猜不透他口中的办法是什么,可看着前方那人挺拔安稳的背影,心底翻涌的慌乱尽数平息,只剩下满满的踏实。

      山脚下,晏家的马车静静停在路旁,车轮碾着青草,已静静等候许久。

      管家在车旁来回踱步,神色焦灼,远远看见山道上走来的晏秋风,当即抬脚欲迎。可目光扫到她身后随行的沈临霄,脚步骤然一顿,神色瞬间恭敬起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老奴给王爷请安。”

      沈临霄周身已然褪去书院夫子的温润清雅,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满身王室贵胄的清贵凛然。他微微颔首,抬手递出一封封缄整齐的信函,信封上印着镇南王府独有的暗纹印记,庄重肃穆。

      他声线平缓无波,却字字掷地有声:“回去转告晏大人,本王奉旨出征,军中缺一位通晓明权谋、熟兵法的随军军师。”

      “本王观察日久,令府晏三娘子聪慧通透、胆识过人,是最合适的人选。此番边关出征,本王决意带她随行。”

      管家骤然怔住,眼底满是惊愕,全然没想到堂堂镇南王,会亲自出面拦下晏三娘子归府入宫的去路。他张了张嘴,几番想要开口辩驳,最终慑于对方身份气度,不敢多言半句。

      沈临霄未曾给他犹豫的时间,将信函递到他手中,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此信你亲手交予晏大人。顺便转告,晏三娘子的婚事,暂且搁置,待本王平定南疆、班师回朝之后,再另行商议。”

      管家双手紧紧攥着信函,只觉掌心滚烫,好似握着一块炭火。他在晏家沉浮半生,心思通透,瞬间便摸清了其中关节,连忙躬身应下:“老奴遵命。”

      他小心翼翼将信函贴身收好,躬身退了数步,告别晏秋风后转身快步登上其中一辆马车。

      车帘起落,车轮碾过山间土路,发出吱呀轻响,缓缓驶远,最后化作山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晏秋风立在原地,掌心早已沁满薄汗,心绪依旧激荡难平。

      她怔怔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心底存着茫然。

      解决了吗?不过她如今这般处境,算是什么?是镇南王的随军军师?是依附于他的门客?还是,他暗自护着的人?

      山间清风徐徐拂来,卷着冬末初春独有的泥土清新气息,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她转头望去,沈临霄正立在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马车远去的方向,身姿挺拔,气度安然。

      “走吧。”

      他侧过头看她,阳光温柔洒落,照亮了他的眉眼与肩头,勾勒出清隽柔和的轮廓。

      晏秋风轻轻点头,抬步跟上他的脚步。

      她刻意走在他身后,踩着他落在地上的修长影子。光线将两道身影不断拉长、交叠、纠缠,在青石路上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二人刚回到书院,便遇上准备下山归家的晏夏月主仆。

      晏夏月得知了方才山下发生的一切,拉住晏秋风的手,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欢喜,悄悄用帕子半掩着唇,轻声道:“秋风,姐姐真替你开心。”

      “在书院一载,我瞧得真切,夫子胸怀谋略、身份尊贵,心性更是难得沉稳温柔。这世间,也唯有他能护你周全,值得托付。”

      欣喜过后,她又忍不住为妹妹担忧,细细叮嘱:“只是边关烽火凶险,刀箭无眼,你此去务必万事小心,好好护住自己,千万珍重。”

      晏秋风心头一暖,弯眸浅笑,抬手轻轻替姐姐抚平微乱的衣领,温声回应:“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在家安心筹备婚事,待我归来,定要亲口喝姐姐的喜酒。”

      晏夏月笑着点头,再三嘱咐后,才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碎石,缓缓驶离书院。

      心头刚彻底安定下来,又见观澜匆匆赶来向沈临霄禀报军情,语速急促。

      沈临霄见四周没有旁人,示意他说,晏秋风隐约听清几句,南蛮攻势骤猛,战事吃紧,援军出发的时日,恐怕要大幅提前。

      一旁的青棠听得心头慌张,暗自盘算着要替主子收拾多少行囊衣物,悄悄拉过一旁待命的观山,小声询问:“边关到底有多远?会不会很凶险?”

      观山沉默片刻,如实答道:“走最快的水路,也要半月有余。”少年语气沉稳,却藏着不容规避的现实:“打仗,从来没有不危险的。”

      青棠瞬间噤声,眼底盛满忐忑。

      晏秋风闻言,心头微动,更加确认了她即将要奔赴的,不是什么风光游历之地。那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是步步凶险的征途,是他身为镇南王的家国重任。远比河清县凶险万分。

      不过亦是她甘愿陪他并肩踏过的前路。

      晏秋风敛去心头思绪,抬步继续往院中走去。

      沈临霄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纤细的身影穿过院门,消失在东厢长廊的阴影里。他垂眸看向观澜递来的边关地形图,密密麻麻的战线标注、敌我局势尽收眼底。片刻后,他敛了神色,持图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听松居,筹备出征诸事。

      山间清风再度漫过庭院,院中的杏树枝头,悄然冒出点点细碎的青芽,嫩得几乎难以看清。

      寒冬将尽,春日将至。而他们的征途,亦即将启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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