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参照系 [先婚后爱]》庐江月

4、沙扬娜拉 他承受不住

　　温雅俊轻轻摇下车窗，路灯在倒退、广告牌在倒退，行人在倒退，唯有凉风与他同行。

　　“温总，小心着凉。”余秘书在副驾驶提醒道。

　　温雅俊头靠在颈枕上，浅笑着说：“我在看地铁站在哪。”

　　“已经过了。”余秘书回答，随即抱怨了句，“您若担心，就应该送少奶奶回去，而不是同意她自己坐地铁返校。”

　　温雅俊侧目瞥了余秘书一眼，对方当即缄口不语。周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呼啸风声萦绕耳畔。风撩动他耳畔的碎发，他不由得暗自遐想，身后女孩乌黑的长发被晚风扬起，随风飘摇，与自己的发丝缠绕相依。
　　这般光景，大抵便是古时所说的结发夫妻了。
　　可他实在难以想象，现代生活里短发与长发要如何彼此缠绕，就像他没法真切体会，和一个女孩并肩同车的滋味。

　　既然想象不到，那就先不发生好了。
　　反正，是她提的坐地铁回去。
　　而且，她说的不无道理。
　　自己住在市区，
　　送她回郊区并不顺路。
　　她总是这么明智。

　　温雅俊释然一笑，女孩的眼底的眸光，像是倒车镜上跳动的光斑。
　　一闪、一闪，
　　这束光究竟源自何处？
　　是后方车辆的车灯，还是街边闪烁的霓虹，亦或是孩童手里的手电？
　　都不是，这份光亮，来自她的心底。
　　笑容，不过是内心光明的外化。

　　他回忆着离别时，女孩回眸跟他挥手告别的情景。
　　“温哥哥，再见！早点休息！回到宿舍我就和你报平安！”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他嘴唇翕张，模仿着当时的别离的口型。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他眯眼一笑，
　　“沙扬娜拉！”

　　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够熟记于心的现代诗。
　　因为陈玥是汉语言文学的，
　　所以，
　　母亲让他背几首，
　　不至于让人瞧不起。

　　可是，
　　《再别康桥》过长，
　　《雨巷》迷惘，
　　《蛇》孤独，
　　他翻来覆去，选了这首，
　　却没勇气在她眼前卖弄。

　　沙扬娜拉，沙扬娜拉，
　　他只能一遍遍在心底默念，
　　默念这四个不明所以的汉字。
　　猜测大概是诗人喊出的热情，
　　在离别的时候，
　　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
　　望着头也不回的她，
　　再不喊就来不及。

　　他下意识喊了，
　　女孩回过头来，
　　那墨绿的裙摆，
　　在秋的夜色中，
　　泛起春的波浪。
　　抿嘴、轻笑，
　　像是《乱世佳人》里走出来的斯嘉丽。

　　温雅俊依稀记得，费雯·丽出演的斯佳丽也有一条墨绿镶金长裙。
　　她坐在钢琴前，情郎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准确说是搂住了裙子的腰。

　　他咽了口唾沫，
　　回忆里，
　　两条裙子的摆翻腾在一起。

　　他是个色盲，
　　分不清，
　　有什么区别。

　　可，似乎又有区别。
　　总归少了点东西。
　　他的手指从脖颈，滑到锁骨，最后停留在胸口。

　　吃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陈玥像雪原一般的脖颈。
　　他不敢问，只能偏过头。
　　盘算着要是有一条项链该多好。

　　珊瑚的、珍珠的、钻石的，
　　莹莹的珠宝如窗外的路灯，
　　却不是天边璀璨的星辰，
　　她的笑才是。

　　他的心脏在悸动，
　　牵动了胃。
　　一下，一下，
　　女孩轻咬着柠檬慕斯。
　　一口、一口，
　　酸酸的味道在他食道里翻涌。

　　他蹙了蹙眉，舌尖轻舔上颚。
　　不断回想今晚吃了什么酸东西。
　　肉酱意面自然不是，
　　只能是那一口柠檬慕斯。

　　为什么要吃呢？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现在是胃疼，还是晕车。

　　他只能轻声唤着余秘书，
　　“停下车，停下车。”
　　他承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