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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下葬     昨 ...

  •   昨夜玛丽给他们留的饭还在桌上放着,几件破旧的衣裙凌乱地摆在玛丽的针线盒上,火炉已经熄了正飘着袅袅白烟。

      伊莫金望了一下天上的太阳,真是奇怪,一般这个时候玛丽已经起身,坐在她的妆匣边修补衣服,就算赖床了也会给火炉填够柴火,防止炉子熄灭。

      “会不会是出门去了?”温迪见里面没人,直接推门而入,伊莫金径直往楼上玛丽的房间走。

      “不可能的,就算母亲出门,也会给我们留下纸条……”她三步并作两步,瞬息间便到了玛丽的门前。

      “母亲。”

      门被伊莫金推开,母亲的卧室一如既往的温馨,洗得干净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床边,窗户大开着,挂了几个羽球,被风一吹晃晃悠悠。

      玛丽安详的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似乎还在熟睡,阳光照耀下无数尘埃飘荡在她身边,美的像一幅画。

      伊莫金扑到玛丽的床前,她轻轻摇晃着玛丽的胳膊,指尖却感受到一阵冰凉。

      为什么会这么凉?伊莫金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猜测,她固执的继续呼唤着。

      “母亲,你醒醒,天亮了。”

      床上的玛丽再也没有醒过来。

      温迪站在门口,离的远远的仍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神明该为每一位子民的逝去伤感的,只是这一次,悲伤的感觉好似格外明显。

      那位和蔼虔诚的信徒就这样静静地离开了,或许应该给她们点时间好好道别吧。

      温迪退出了玛丽的房间,关上了那扇破旧的门,他靠着门盘腿坐下,心中默念祷文。

      房间里静默非常,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伊莫金撕心裂肺的哭号。

      那样悲伤的哭喊他听过上千次,从来没有一次如伊莫金这样让他如此心疼。

      死亡对于玛丽这样的平民来说应该是解脱。

      伊莫金却迟迟不能接受,她的眼睛已经流不出任何液体,在玛丽的床边她静静的坐了三天,直到床上的尸体开始散发异味。

      这期间温迪给她准备了不少食物,她一口都没动,本就瘦弱的身体变得愈发骨骼分明,她将自己的脑袋贴在玛丽冰冷的手掌上。

      “伊莫金,让玛丽下葬吧。”温迪站在伊莫金身后,他的影子将她笼罩。

      短短的两个月内,伊莫金失去了所有亲人,玛丽明明已经快好了,可没有人知道她的死因,没有一位医师会免费为亡者检查,也不会有人在乎一个纺织匠的死活。

      教堂同样拒绝了伊莫金借用棺材的请求,理由是城中近来去世的居民太多,棺材已经被有钱的居民租借走了,除非出更高的价格租赁棺材,否则他们也没办法。

      于是两月前包裹亨利的粗麻布裹在了玛丽的身上,伊莫金用湿热的毛巾为玛丽擦了又擦。

      死去的玛丽看起来并不可怖,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等伊娜丝他们知道玛丽的死讯时,已经是三天之后,霍伯特老伯驾着马车说要送玛丽一程。

      身着黑色长袍的伊莫金朝长了一脸络腮胡的霍伯特弯腰表示谢意,为父亲送葬的几位邻居老伯又一次聚集到伊莫金家。

      “唉,亨利一家真是不幸。”

      “是啊,可怜了伊莫金小姐。”

      “玛丽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伊娜丝将一束精心制作的花束放到玛丽身前,双手合十默念:“愿风神护佑。”

      希望巴巴托斯大人保佑这位虔诚的信徒到天堂之上。

      温迪今天罕见地没有穿那套绿色衣服,简单的黑衣长裤,将他原本不明显的线条勾勒得顺畅,整个人挺拔的像一棵迎风耸立的嫩柳。

      他跟在送葬的队伍最后,将面前每个人的悲伤纳入眼中。

      安托万和伊娜丝并肩走着,伊娜丝的眼中隐隐闪着泪光,不忍心再去看玛丽,安托万时不时为她拭泪。

      理查沉默地走在最前面,他腰间挂着那柄歪歪扭扭、做工粗糙且不够锋利的短剑,握剑的手捏得死死的,压抑着不让悲伤的泪水流出。

      又到了熟悉的地方,埋葬亨利的土地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和周围的土地几乎融为一体。

      理查拿着铁锹奋力地刨开不远处的一块土地,几位老伯七手八脚的抬着玛丽。

      伊莫金跪在地上,用手指抚摸亨利墓上的那些青草,感受草尖扎在手心的感觉。

      阴沉的天气仿佛感应到几人的心情,没过一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打在脸上,一辆破旧的马车从小路那边嘎吱嘎吱地晃过来。

      马车的车轮停在几人身前,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黑色的教士袍说明了他的身份,是教堂的圣徒。

      名为无名的圣徒已经老了,白发藏在圆形小帽之中,脸上有几道皱纹形成的纵横沟壑,他的神情怜悯,动作迟缓的从马车上下来。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玛丽的尸体面前,众人知道他要做什么,都没有说话,清晰的祷告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无名这个月参加的第一百场平民的葬礼,自从和主教决裂之后,他被边缘化,再也无法参加那些由贵族老爷主导的大型教会活动。

      大主教抛弃了巴巴托斯大人,投向了贵族的怀抱,而主张自由与平等的无名逐渐远离权力中心,教会分裂形成两股势力。

      真是令人讨厌的祈祷,伊莫金心中的怒火不断燃烧,她真的受够了这无用的无休止的祈祷!

      没用的,求神拜佛通通没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无法改变她的生活,也无法挽回玛丽的生命,只有摩拉,只有无尽的金钱才能抚平这世上所有的遗憾,才能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伊莫金没有理会无名的祷告声,直接穿过人群从理查手中抢过铁锹,她一次次铲起黄土,将尘土高扬,无名被她的动作打断,尘土混着刚刚下过的雨水,溅在他干净的外袍上。

      无名深深看了奋力挥动铁锹的伊莫金一眼,他轻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他见过很多亡者的家属,作为巴巴托斯大人的信徒,他们或悲伤或平静或愤怒,可面对他的到来,面对免费的超度与祷告,他们无一不表示万分感谢。

      伊莫金是他遇见的唯一一个亵渎神明的人,无名并不生气,作为宣扬自由与民主的圣徒,他当然没有左右别人信仰的权力。

      伊莫金挖了很久,期间理查试图从她的手中抢过铁锹,每次都被她强硬的躲过去。

      泪水汗水雨水混着尘土在伊莫金脸上画出一道道泥印,雨已经越下越大,前来帮助的老伯们只能冒雨先回去。

      没一会儿这片坟地便只剩理查和伊娜丝几人。

      温迪抬头望天,豆粒大小的雨滴打在脸上,有点疼,这是他作为温迪以来参加的第一场葬礼,与人一起生活过后再见证人的死去,原来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啊。

      无人知晓的角落,神明或许也在为他的信徒哭泣。

      劳埃德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塔之上,深红色的酒酿随着他的动作在酒杯中不停晃动,今年的葡萄酒比往年的更加鲜甜了。

      优雅的琴声从身后华丽的宫殿里传来,座位上的劳伦斯面色阴沉,手里攥着骑士们送上来的密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死亡的蒙德子民的姓名。

      劳埃德的手指随着音符不停地晃着,高塔之下,一个个黑色的棺材从教堂之中搬出,一具具森森白骨被教会的教徒丢进教堂深处,而劳埃德只是饮着红酒,仿佛那些鲜活生命的逝去根本不值一提。

      伊莫金挖的坑足够深,母亲曾经说过越往下的地方便越接近神明,她不信这些,但是为了母亲的愿望她不知疲倦的挖着,将手挖出了血泡。

      玛丽的尸体终于下葬,哗啦啦的雨声像是在为她送终。

      雨越下越大,理查和伊娜丝他们也被温迪劝着离开了墓地。

      这场葬礼的最后,伊莫金迟迟不愿离开,像亨利死去时那样,她跪坐在母亲的墓前,今天的情形与埋葬亨利那天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有一个少年强行闯入了她的生活。

      温迪心疼地站在她旁边,用双手为她挡住头顶的雨滴。

      “伊莫金,再淋下去就要感冒了,玛丽也不想看到你这样。”温迪凑在她耳边,柔声地劝导。

      明明已经在潮湿坚硬的土地上跪了许久,伊莫金却感受不到双腿的疼痛,因为冰冷的雨滴和泥土将她所有的感官剥夺,只留下刺骨的冷。

      温迪的靠近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这个角度伊莫金刚好能将脑袋埋进他柔软的腹部,他柔软的手抚摸着伊莫金的后脑,女孩儿的脸隔着衣服和他贴着,源源不断的温暖传到伊莫金身上。

      两人黑色的衣服极为相似,抱在一起时仿佛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一座静静矗立在那里的墓碑。

      不知道过了多久,瓢泼的雨终于停了,阳光伴随着几声鸟鸣从林中的缝隙中透过,直直地照耀到两人身上。

      雨过天晴,多么好的天气啊,只是伊莫金知道她大概再也无法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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