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告白》栀晚言

16、辩论赛 新学期

　　新学期的校园褪去了假期的慵懒，各处都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午后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斜斜洒在阅览区的长桌上，落出一片片暖亮的光斑。江疏辞、顾云笙连同另外两位队友如约相聚，正式投入到辩论赛的筹备工作中。
　　四人围桌而坐，面前摊开的纸张上，清清楚楚写着本次辩题：正方主张记忆塑造了完整的自我，反方则认为是遗忘成就完整自我，按照赛前定好的分工，江疏辞是正方一辩，负责开篇立论，顾云笙担任二辩，主打攻辩和临场反驳。
　　江疏辞握着笔，指尖在纸面轻轻点了点，率先开口聊起自己的想法，语气平和又有条理：“先把核心意思捋明白吧。在我看来，所谓自我，本就是由一路的经历、想法和性情拼凑起来的，而记忆恰恰把这些东西全都留存了下来。要是连过往的点滴都没了，我们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又谈什么完整呢？”
　　她一边说，一边随手在纸上划下几个关键词，慢慢拆解思路：“我打算开篇就从这几点来讲。首先记忆帮我们认清自身，从从小到大的见闻、和身边人的相处，一点一滴筑起独属于自己的身份；其次，那些开心或是难过的经历，都会留在记忆里，慢慢磨出我们的性格和处事方式；最后，记忆把过去、现在串在了一起，人生才有连贯的模样。少了记忆，整个人就像断了线一样，人格自然也是残缺的。
　　顾云笙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低头记下要点。等江疏辞说完，她立刻接上话，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我猜对方肯定会揪着痛苦的记忆不放。大概率会说，人要学会遗忘伤痛，才能彻底走出来，变得圆满。这一点我们必须提前想好怎么应对。”
　　“确实很有可能。”一旁的队友附和道，也跟着琢磨起反方的切入点。
　　“但放下和遗忘根本不是一回事。”顾云笙坐直身子，语气笃定，“心里的难过可以慢慢释怀，学着和过去和解，可没必要彻底把那段记忆抹掉。吃过的亏、受过的挫折，都是实实在在的成长，真忘了，反而丢了最宝贵的经验。一个只愿意留住美好、刻意抹去伤痛的人，看到的从来都不是完整的自己。”
　　说着，她拿起草稿纸，开始逐条构思质询的问题和反驳的话术：“等下攻辩环节我就从这里入手。问问他们，如果连自己的过往、身边的人都彻底遗忘，这样的自我真的算完整吗？要是把苦难的记忆丢掉，反复在同一个地方犯错，又要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
　　另两位队友也各司其职，一人翻找着相关的事例、观点，打算用来丰富论据；另一人干脆扮演起反方，时不时抛出对立的看法，故意给两人制造难题，模拟赛场交锋的状态。
　　江疏辞低头打磨开篇的陈述内容，反复斟酌措辞，既想让逻辑足够扎实，又不想语言太过生硬。她轻声念出写好的句子，念一段便停下修改几处，力求表达得自然又有力量。“开篇得把立场立住，后面你们发挥起来也能更顺手。”
　　“放心吧，你把根基打牢，剩下的攻防交给我就行。”顾云笙笑着抬了抬头，随后又投入到思路推演里，一遍遍设想对方可能抛出的刁钻言论，再一一想出应对的说法。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却又克制，始终压低着音量，不愿打破图书馆的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低声的探讨声交织在一起。偶尔有人想到新的角度，便立刻分享出来，大家一起推敲补充；遇上思路卡住的时候，几人围在一起商量几句，很快就能拨开迷雾。
　　阳光慢慢偏移位置，桌角的影子一点点挪动。没有人在意时间流逝，所有人都沉浸在辩题之中。旅途里海边嬉闹、挑选小物件的画面，悄悄藏在了心底，此刻大家目标一致，认认真真为即将到来的辩论赛打磨每一处细节。
　　等江疏辞把开篇立论的初稿写完，她抬头看向众人，轻声完整复述了一遍内容。听完之后，大家纷纷提出小建议，哪里语气可以再坚定一些，哪句话可以说得更简洁直白。
　　顾云笙顺势提议：“稿子先放到这儿，咱们来模拟演练一下。我来当反方，咱们实景对练一遍，找找临场的感觉。”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迅速进入状态。一来一回的问答、辩驳在桌边展开，节奏渐渐紧凑起来。原本还略显生涩的表达，在一次次练习中变得流畅自然，彼此之间的配合也愈发默契。
　　窗外校园里人声往来，室内四人并肩协作。为了同一个目标埋头努力的模样，成了新学期里一道踏实又鲜活的风景。
　　……
　　比赛日如期而至，校园里处处透着热闹。教学楼的阶梯教室被布置成临时赛场，台下座位坐得满满当当，人声此起彼伏。

　　江疏辞、顾云笙和另外两位队友早早候在后台，手里还捏着笔记，趁着开场前最后一点时间快速过一遍内容。几人神情从容，连日的打磨让他们早已胸有成竹。
　　没过多久，几道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加油啊你们！”唐棠快步走到她俩面前，我们几个都坐前排，全程给你们打气。”
　　“谢谢你们特地过来。”江疏辞眉眼柔和了几分。
　　谢知奕笑着接话：“那肯定得来围观啊。上次去海边我没赶上，今天可不能再错过你们大展身手了。”
　　温颜看向顾云笙，随口叮嘱：“看着状态都挺好，正常发挥就好，别有负担。”
　　“我们都相信你们，放开了打就行。”陈思语也跟着说道。
　　“好好比，结束之后一块儿吃饭。”
　　顾云笙忍不住笑了：“有你们这群后援团在，我们底气都足多了。
　　这时场内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提醒选手准备登场。
　　“轮到我们上场了。”身旁队友出声提醒。
　　江疏辞对着几人微微点头：“那我们先过去了。”
　　“快去吧！”唐棠使劲挥了挥手，眼里满是期待，“我们在下面等着，祝你们旗开得胜！
　　众人目送四人走上赛场，随后结伴走到前排座位坐下，目光齐刷刷望向舞台，安静等待比赛开始。
　　江疏辞站在一辩位置，身姿端正，神色沉静。顾云笙立在她身侧，神态从容。两人抬眼看向台下，和熟悉的目光遥遥相对，无声的鼓励落在心底。
　　全场灯光亮起，辩论赛正式开始。
　　按照流程，反方一辩率先起身，拿起话筒直奔主题。“我方认为，遗忘才能成就完整的自我。人这一生难免遭遇伤痛、遗憾与不堪，这些沉重的记忆会变成枷锁，困住脚步。唯有主动遗忘，卸下精神负累，我们才能挣脱过往，活出真正完整的人生。”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江疏辞从容起身，指尖轻搭桌沿，声音清亮平稳。
　　“首先我方并不认同这个观点。记忆是一个人所有经历的总和，我们是谁、性格如何、秉持怎样的想法，全都由记忆构筑。倘若把伤痛尽数遗忘，看似轻松，实则是主动割裂了自己的人生。连完整过往都不敢面对的人，又谈何拥有完整的自我？”
　　她条理清晰地讲完立论，落座时，恰好对上台下唐棠望过来的目光，眼底微动，很快恢复镇定。
　　反方二辩立刻起身反击，语气带着锋芒：“难道深陷痛苦回忆、日夜内耗，就是大家想要的完整吗？被旧事困住无法前行，这样的人生难道不算畸形？”
　　顾云笙应声站起，不慌不忙接话：“释怀情绪和彻底遗忘经历，从来不是一回事。放下执念不代表抹去记忆，那些挫折带来的教训，本就是成长的一部分。连过往的教训都一并丢掉，反复在原地跌倒，这样的自我，只会愈发残缺。”
　　场上交锋渐烈，台下观众都屏住了呼吸。轮到反方三辩，对方往前倾了倾身，语速加快：“正方一直在强调铭记一切，可无用的、伤人的记忆不断堆积，只会让人被旧事裹挟，失去向前的勇气。适当清空，才能让人格变得轻盈圆满。”
　　我方三辩当即接招，言辞利落：“记忆从不是累赘。一段经历无论好坏，都是独属于自己的印记。人为筛选、刻意清空，不过是在逃避真实。一个连真实自我都不敢接纳的人，谈何圆满？”
　　几番拉锯过后，反方四辩站起身，试图扭转风向：“我们谈论的遗忘，不是逃避，而是取舍。剔除负面的牵绊，聚焦当下与未来，这是一种通透，更是让自我走向完整的智慧。”
　　我方四辩紧跟着起身回应，逻辑层层递进：“真正的通透，是接纳所有过往，而非选择性舍弃。记忆串起了我们完整的人生轨迹，从过去走到现在，再奔赴未来。靠遗忘拼凑出来的人生片段，终究是破碎的，永远无法拼凑出真正完整的自我。”
　　质询环节结束，自由辩论正式开启，赛场气氛瞬间推至顶点。双方辩手轮番起身，话语接踵而至，几乎不给对方喘息的空间。
　　“一味铭记伤痛，难道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正视伤痛，才是与自己和解。遗忘只是暂时掩耳盗铃。”
　　“背负所有记忆前行，本就是一种煎熬！”
　　“人生本就五味杂陈，接纳煎熬与欢喜，才是完整的人生。”
　　江疏辞始终坐镇核心，每当对方试图偷换概念，便及时补充观点，稳稳守住立论根基。顾云笙攻势凌厉，抓住对方言语漏洞接连发问，频频打乱对方节奏。其余两位队友左右配合，补漏、反击衔接得毫无破绽。
　　自由辩论的交锋进入白热化，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不下。就在正方稳步把控节奏时，反方三辩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刁钻问题，瞬间打乱场上局势。
　　“按照正方逻辑，所有记忆都该被保留，那如果一段记忆带来的是长久的创伤、是无法愈合的心理阴影，甚至会摧毁一个人的心智，难道也要死守不放？任由这份记忆不断折磨自己，这也能叫完整的自我吗？”
　　这话一出，全场骤然安静。台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观众们纷纷交头接耳。
　　正方几人皆是一怔。这个角度出乎意料，一时间没人能立刻接话。顾云笙皱起眉头，脑中飞速梳理应对思路，可对方的问题直击软肋，仓促间难以找到完美的辩驳切入点，队友们也两两对视，神色略显局促，场上优势瞬间逆转，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反方抓住机会，乘胜追击：“可见一味铭记根本行不通。唯有主动遗忘创伤，挣脱阴影，人才能重新站起来，塑造完整健康的自我！”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刻，一直端坐原位、默默观察局势的江疏辞缓缓站起身。她身姿依旧挺拔，脸上不见半分慌乱，握着话筒的手平稳从容。
　　全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台下的唐棠也下意识挺直脊背，眼底满是紧张与期待。
　　江疏辞稍作停顿，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传开：“首先请对方辩友分清两个概念：治愈创伤，不等于彻底遗忘记忆。”
　　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掷地有声：“被创伤困住的是人的心结，而非记忆本身。我们可以借助外界帮助走出阴影、抚平伤痛，学会和不幸的过往相处，这是自我的成长与强大。可若是为了摆脱痛苦，就选择彻底抹去这段记忆，等同于亲手删掉了人生里真实的一段轨迹。”
　　“一个为了逃避伤痛，而不敢承认经历过一切的人，他的人格本就存在缺口。所谓完整，是敢于直面所有遭遇，哪怕过往满是伤痕，也能带着经历继续前行。遗忘看似解脱，实则是把自我割裂成了残缺的碎片，这恰恰与‘完整’背道而驰。”
　　一番话落地，逻辑严丝合缝，直接破开了对方设下的陷阱。原本倾斜的局势，被她稳稳拉回平衡。顾云笙松了口气，眼中露出赞许，队友们也瞬间找回状态。
　　反方一时语塞，场上紧绷的氛围悄然转变。
　　台下的唐棠看得入了神，方才揪紧的心慢慢舒展开来，她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眼底漫开难以言说的暖意与心动。只觉得心头软软的，看着对方从容辩驳的模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说不清这份格外强烈的在意从何而来，只知道视线一旦落在江疏辞身上，就舍不得挪开，看着对方扭转局势，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眼里盛着满满的欣赏与欢喜。
　　身旁的江念瞥见她这副模样，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低声打趣两句。唐棠愣了愣，慌忙收回些许心神，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忍不住又抬眼望向台上，目光里的情愫懵懂又真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场上的火药味愈发浓烈，反方不甘心就此落于下风，接连抛出新观点江疏辞始终保持着冷静。
　　几番拉锯过后，总结陈词环节到来。反方四辩尽力收尾，试图挽回颓势，却始终没能跳出先前的逻辑局限。
　　轮到江疏辞做最后总结，她握着话筒，语气从容而坚定。她重新梳理整场辩论的核心，再次点明记忆是构筑完整自我的根基，区分开“治愈伤痛”与“彻底遗忘”的本质区别，将己方观点完整收尾。字字恳切，逻辑环环相扣，收尾利落又有力，全场先是短暂安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等待评委打分的间隙，台上几人相视一笑，连日来并肩备战的疲惫，此刻都化作释然与欣喜。顾云笙侧头看向江疏辞，眼底满是佩服。
　　很快，评委站起身宣布结果：正方获胜！
　　结果刚一宣布，台下众人立刻涌了过来。唐棠快步上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你们整场表现都超棒！”
　　谢知奕打趣道：“可不是嘛，全员发挥在线，赢得理所当然！
　　这时温颜走上前来，笑着催促：“别愣着啦，咱们一起去聚餐吧。”
　　“好，你们先去我俩去收拾一下”
　　顾云笙和江疏辞跟众人简单道别，转身返回赛场后台收拾资料和随身物品。其他人便先行离开，沿着小路走到校外的湖边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