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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不掉 柯裴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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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裴刚从这巷子走出去,脚还没踩实,后腰就挨了一脚。
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蹭在地上,下巴那块刚结痂的皮又蹭开了,血糊了一脸。他想撑着手爬起来,后背上又压上来一只脚,踩得他肺里的气全挤了出去,喘不上来。
“操,这逼崽子长得漂亮。”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嗓门大,带着烟熏过的沙哑。
“把他也绑上带走,还他娘的可以多赚几个镚子。”
柯裴想喊,一张嘴就是一口土,呛得他咳嗽。后背上的那只脚挪开了,但紧接着就有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翻过来,一条粗糙的麻绳绕上他的手腕,勒得死紧。他挣了一下,麻绳嵌进肉里,磨得生疼。
“老实点。”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那只手糙得像砂纸,巴掌又大又厚,扇过来的时候柯裴觉得半边脸都麻了,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冒金星。他嘴里有一股腥甜味,嘴角破了。
他倒在地上,看着头顶上方的几个人影。三个,还是四个,他数不清,视线是花的,人影在晃。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灯,只能借着远处四环方向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看见那几个人的轮廓,都是成年人,个个体格壮实,有一个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像是铁管。
柯裴挣扎着想坐起来,又被一脚踹倒在地。
“别打死了。”其中一个说。
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柯裴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响得太厉害,脑子也晕,好像一巴掌把他的脑子扇成了一锅浆糊,转不动了。他躺在地上,手腕被捆着,脸贴着冰凉的地面,那股熟悉的臭味又钻进鼻子里。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麻的,没什么知觉。
有人拽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死狗。柯裴脚沾不上地,整个人悬在半空,衣领勒着脖子,喘气都费劲。那人把他扛在肩上往前走,没多久就把他往什么地方一丢,柯裴摔在一堆软乎乎的东西上,有胳膊有腿,全是人。
他旁边还有别人。
柯裴侧过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了几眼。身边挤着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是瘦的,脏的,缩成一团的。有一个男孩缩在最里面,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看不见脸。还有一个女孩躺在他脚边,头发散了一地,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嘴唇发白,手脚都被捆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怎么。
柯裴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但他能闻到。这地方比外面的巷子还臭,一股汗味、尿味、血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闷在一个小空间里散不出去,熏得人想吐。他撑着坐起来,后脑勺撞到了什么东西,硬的,是墙。泥土墙,糙得刮手。
他靠着墙坐着,喘了几口气,脑子慢慢在转。
这里是哪儿,他不知道。这几个人是谁,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刚才他走出巷子,那条他住了十二年的巷子,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要去哪儿,就被人踹倒了。他刚杀了人,他想。
他杀了人,好不容易给自己寻了一丝丝的活路。
柯裴低头看着自己被捆住的双手,手腕上那道绳子勒进去的地方已经肿了,一圈紫红色的印子。他试着挣了两下,没用,绳子绑得很专业,越挣越紧。
旁边那个躺着的女孩动了一下。
柯裴看着她的脸,左眼肿得比右眼大了三倍,乌青发紫,鼻子里有干了的血,嘴角也裂着。她的衣服烂了一半,露出来的肩膀上全是淤青,一条一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出来的。
柯裴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想知道。但在五环长大的孩子有一个本能,就是看见比自己惨的人,心里会稍微好受一点。
这是一个让人作呕的思想。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慢慢觉得左边肩膀疼得厉害。刚才被踹倒的时候左肩膀先着的地,那块旧伤还没好利索,这一下又给撞开了。他不敢动,就坐着,呼吸放得很轻,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门外有人声。
“……那第五个孩子,男的女的,妈的,长那么骚。”
“喜欢就去玩啊,男的女的扒了裤子看看不就知道了,到时候你想不想玩无所谓,反就算玩过了正那几个老板不知道”
“明天再说,今晚先把这几个装车。”
“那个女的,别让她死了,死了就亏了。”
“死不了,就是被打了几下,不听话。”
外面有打火机的声音,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柯裴闻着那股烟味,胃里有点翻,他今天一整天就吃了半块捡来的馒头,胃里早就空了,翻也翻不出什么东西来。
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脑子里想的是他爸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从头上那个窟窿里往外涌,黏糊糊的,热乎乎的,溅在他脸上和手上的时候是烫的。他爸一开始还在叫,后来叫不出来了,喉咙里发出那种漏气的声音,嗬,嗬,嗬,像他妈被踹肚子的时候发出来的那种声音。再后来连那个声音也没了,头歪在一边,眼睛没闭上,瞪着天花板。
柯裴把木棍丢在地上的时候,他爸的手还在抽,手指头一抓一抓的。他没看他爸最后一眼,他转身就走了。
柯裴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外面的人大概是抽完烟了,门锁响了一声。铁锁,哗啦哗啦的,然后门被推开,外面透进来的光刺得柯裴眯起了眼。一个高大的影子堵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往屋里扫了一圈,扫到柯裴脸上。
“这个还醒着呢。”那人的声音是那个沙哑嗓,就是踹他的那个。
“没事,等会儿就晕了。”
另一个人从外面递进来一块布,湿的,一股呛人的味道。柯裴闻到那个味儿脑子就开始发昏,他知道那是什么,五环有人用那种东西迷狗,然后偷走卖钱,他也见过有人拿这个对付小孩的。
柯裴唯一的好朋友就是这么被带走的。
沙哑嗓拿着那块布走进来,柯裴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没处躲了。那个人蹲下来,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另一只手把布捂在了他的口鼻上。
柯裴憋着气,脸憋得通红。
“憋着没用,小崽子,”那人说,声音就在他耳边,“憋着也得晕。”
柯裴憋了大概十秒钟,憋不住了,喘了一口气。那股药味顺着嗓子眼灌进去,又苦又辣,像极了一口火。他的脑子立刻开始发飘,四肢发软,眼前的影子在晃,那个沙哑嗓在他面前变成两三个,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听见那个人笑了一声,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车颠了一下,柯裴的脑袋磕在铁皮上,磕得眼前冒了一阵金星,又黑了。他咬着牙没出声,嘴里的牙关咬得太紧,咬得腮帮子酸。他在心里数着颠簸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快一百的时候他又迷糊过去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了。
发动机熄火了,风声也小了。车斗上面的盖子被人掀开,冷气灌进来,激得柯裴打了个哆嗦。惨白的日光灯管从外面照进来,照在车斗里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上,加上他是五个。那个女孩也在,就在他脚边,脸朝下趴着,头发糊在脸上,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血。
“下来,都下来。”
又是那个沙哑嗓的声音。一只大手伸下来抓住柯裴的胳膊,把他从车斗里拖出去。柯裴脚一沾地就跪下去了,腿麻得站不住,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那人骂了一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半架半拖地往前走。
柯裴光着脚,脚底板磨在地上,疼。他抬起头看,这是个院子,水泥地,四面是墙,墙头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铁丝网,院子中间支着一根杆子,上面挂着一盏灯,惨白的光打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什么都藏不住。院墙边有一排矮房子,铁皮门,一个个都关着。
他被拖到其中一扇门前,那人开了锁,铁门推开,一股更浓的臭味扑出来,是尿骚味混着霉味和汗味。柯裴被推进去,摔在地上,门在身后关上了,锁咔哒一声。
柯裴趴在地上喘了半天的气,胸口一抽一抽的。他慢慢用被绑着的手撑着地坐起来,打量着这间屋。四面是水泥墙,一面墙上有个小窗户,很高,装着铁栏杆,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角落里有一个塑料桶,里面满着,那股尿骚味就是从那儿来的。地上铺着几块破纸板,已经被人压得扁扁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墙坐着两个男孩,看上去也是十几岁的样子,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眼窝黑黑的,脸上灰扑扑的。他们手腕上都有绳子的印子,红得发紫,脚踝也是。两个人靠着墙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柯裴,眼睛里是那种五环人常见的眼神,麻木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
另一边的墙角里蜷着一个人,看不出来是男是女,头发乱糟糟地盖住了整张脸,身上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柯裴靠着铁皮门坐着,手腕上的绳子勒得他手指发麻,他试着动了动指头,勉强还能动。脚踝上的绳子绑得没有手腕上紧,他试着蹬了两下,能感觉到绳子在一点点松。
刚松一点就被照着头打了一巴掌,“小崽子还敢挣扎。”那人抓着柯裴被绑住的双手,又把麻神拉紧了,柯裴疼的要去咬他又被另一个人踹了一脚,又蹲下把他脚上的麻神也拉紧了些。
“拿个抹布来,得给这傻逼的嘴堵上。”
做完一切俩人才站起来,对着屋子里的这些孩子吼道,“……老板明天到,今晚都安分点,敢跑的话被我们抓回来你们的腿就别想要了听到没有。”
刚踹他的男的跟着他一起出了这间屋子,一脸猥琐,“就刚刚那个,多大年纪的,看着还很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