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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柯裴 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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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在这儿不算大事,甚至没人会报警,因为根本没有警可以报。这儿没有医院,没有学校,没有超市,没有居委会,连个公共厕所都没有,人们随地大小便,整条街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腐烂物混合的恶臭。臭得你睁不开眼睛,但住在这儿的人早就习惯了,鼻子像坏掉了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吃人这种事,在外面的世界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在五环不是。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说是零三年寒冬,那年冷得邪门,零下十几度,五环好多人都冻死了。有个叫老黄的男人,老婆冻死了,他没把她扔出去,而是关起门来,把老婆的肉一块一块切下来煮了吃。
吃了整整一个冬天。
柯裴就是出生在这种地方。
他从有记忆起,鼻子里就没断过那股臭味。冬天好些,臭味被冻住了,夏天简直要人命,满街的垃圾堆得像小山,蛆虫在上面爬来爬去,苍蝇多得能遮住半条街。柯裴小时候还不知道这种味道叫恶臭,因为这就是他认知里空气本该有的味道。后来他长大了几岁,有一次偶然走到四环交界的地方,闻到的味道虽然算不上香,就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反而觉得不习惯了,觉得那空气假得很,像水一样寡淡。
十二岁。
柯裴瘦得像根竹竿,肋骨一根根地突出来,头发黄,像营养不良的野猫。他长得不算难看,要是洗干净了放在外面,大概就是个清秀的小孩,但在这儿没人管你好不好看,只在乎你命硬不硬。
柯裴的家庭——
他爸就是个暴力狂,有时候心情好就踹两脚算了,心情不好就拿东西砸。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过,碗、杯子、椅子、酒瓶、烟灰缸,有一回他爸抄起暖壶砸他,暖壶炸了,开水溅了一腿,柯裴疼得满地打滚,他爸还在骂,小杂种,烫死你算了。
他妈就在旁边看着。
脸上青青紫紫的,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就那么看着。她不拦,也不说话,就看着。有时候被打的是她自己,有时候被打的是柯裴。
柯裴恨他妈比恨他爸还多。
有一回他爸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来就拿他妈出气,一脚一脚地踹在肚子上,他妈蜷在地上像一只虾米,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气音,呵,呵,呵。
柯裴躲在角落里看,他那时候大概八九岁,他想着,你跑啊,你跑啊,门就在那儿,你怎么不跑。
后来他爸打累了,去外面喝酒了,柯裴走过去看他妈。他妈躺在地上,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也破了,脸上全是血和鼻涕混在一起的东西。柯裴蹲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妈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然后用那种沙哑的、漏风的声音说,不要恨你爸,裴裴,不要恨他。
他第一次觉得想吐。他不明白为什么都这么对她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维护这个人渣。
恶心,他妈的这句话比他爸的打骂还要恶心。
他在五环的街道上转了一天,也没干什么正经事,就是到处走走,捡了几个别人扔掉的烟屁股,拆开来把烟丝攒在一起,打算攒够了一根烟的量拿去跟别人换口吃的。五环的小孩子都这么过,捡东西,换东西,偷东西,你今天运气好就吃一顿,运气不好就饿着。
他回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家里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那种熟悉的、让人心慌的动静。他爸的骂声,粗重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柯裴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他爸果然喝了酒。
酒气从屋里涌出来,混着屋里本来就有的霉味和臭味,撞在柯裴脸上。他爸坐在唯一那把还完整的椅子上,脸上有新伤,左眼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柯裴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又被谁打了,回来拿家里人撒气。
桌上放着半瓶白酒,劣质的,塑料瓶装的,标签都掉了。他爸又灌了一口,看见柯裴进来了,眼睛一下子就有了目标,那种眼神柯裴太熟了,像狗看见肉一样。
“杂种。”
柯裴没动。
“给老子过来。”他爸说。
他爸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哐当一声。柯裴转身就跑,但他爸比他快得多,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回来摔在地上。柯裴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
“跑?”他爸蹲下来,酒气喷在他脸上,“你跑哪去?你这个小杂种,老子养你这么大,你还敢跑?”
柯裴的脑袋嗡嗡响,他听见他妈的动静了,从里屋传来的,拖沓的脚步声,他妈一定是在里面听见动静出来了。柯裴趴在地上想,别出来,你出来有什么用。
但他妈还是出来了。披头散发的,脸上又有新的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的。她站在里屋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大概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每次都是这样,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就那么站着,像一根电线杆子,什么用都没有。
他爸没看她。他爸现在眼里只有柯裴。
“你妈是个烂货,”他爸一边骂一边拽着柯裴的头发把他拎起来,“你是烂货生的小杂种,老子当初就不该让你活下来,你知道你花了老子多少奶粉钱吗?你配喝奶粉吗?你就是个畜生——”
他骂的这些词柯裴都听烂了。杂种,小畜生,野种,烂货养的,这些词从他爸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比念经还熟。柯裴有时候会想,他爸骂人的词汇量也太少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
他爸骂累了就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瓶,够不着,就把柯裴扔下,自己走过去拿酒。就这一两秒钟的空当,柯裴爬起来就跑。这次他跑出门了,一只脚踩到了门外的地上,另一只脚还在门槛里,他爸已经回过身来,没抓住他,顿时暴怒。
“操你妈的还敢跑!”
他爸抄起倒在地上的椅子,那把椅子是家里唯一还成个样子的家具,把这把椅子举起来,哐地砸在地上,椅子面碎了一块,一条腿松了,他爸弯腰一掰,把那条椅子腿掰了下来。
那是一根方木棍,大概两指宽,握在成年人手里沉甸甸的,像一件武器。
柯裴看见他爸掰椅子腿的动作,腿就软了。他知道那东西打在身上有多疼,他被他爸用类似的东西打过,那一次他后背青了半个月,翻身都翻不了。
他爸拿着椅子腿,没有立刻追柯裴,而是转过身去。
抡起那根椅子腿,朝他妈的脑袋上砸了下去。
“烂货,你他妈就不改把这个死杂种生下来。”
他妈的身体早就被打坏了,腿脚不利索,反应也比正常人慢半拍。椅子腿落下来的时候,她可能刚反应过来要躲,但身体跟不上脑子,就那么站着挨了一下。椅子腿砸在左侧的太阳穴附近,声音闷闷的,像砸一个湿面团。
他妈倒下去了。
血从她头发里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很快就糊了半张脸。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怎。
柯裴站在门口,一条腿在门里一条腿在门外,他看着他妈倒下去,看着他妈脸上的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刚迈出一步,肩膀就挨了一下。
椅子腿斜着劈下来,正好砸在他的右肩膀上。柯裴的骨头像是被敲断了,剧痛从肩膀炸开,沿着脖子和手臂蔓延到全身,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打飞了出去,往前扑倒在地上,下巴磕在地上磕破了皮,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趴在地上,疼得发抖。
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他缩成一团,右手臂动不了,像是断了又像是没断,他也分不清,只知道疼,疼得他想叫但又叫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含混的、呜呜咽咽的声音。
他爸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柯裴从自己胳膊的缝隙里往上瞥了一眼,看了一眼那张扭曲的脸。
然后他爸把那根椅子腿扔了下来。
就扔在柯裴身上,木棍弹了一下,滚到一边去了。好像他爸觉得不必要再打了,好像他爸觉得这一下就够了,够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记住教训了。他爸转过身去,在那张散了架的椅子旁边坐下了,只剩下椅子的底座还在,但好歹是个能坐的东西。
“杂种,”他爸又说了一遍,“……你妈那个烂货……跟外面的野男人……不知道是哪来的野种……老子娶了她算倒了八辈子血霉……”
柯裴知道后面的话。他听了很多遍了。他爸每次喝了酒都会说一遍,说他是怎么发现他妈怀孕的,说他怎么觉得不对劲,说他怎么算日子算来算去都不对,说他怎么逼问之下他妈才承认,说那个男人是谁她也不知道,说她也说不清楚,说她是被□□的。
他爸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总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有愤怒,有屈辱,有恶心,还有一种让柯裴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扭曲的得意。你看我多惨,我老婆被人□□了,我还得替别人养杂种,我多可怜。
他妈倒在里屋门口,一动不动。
柯裴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那股他从小闻到大的臭味此刻格外浓烈,像有实体的东西一样压在他脸上。
“……小杂种……装死是不是……你就庆幸在这种鬼地方还有人能看上你的皮还能卖个50块……”
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他爸大概是在倒酒,塑料瓶和酒水的声音,然后是咕咚咕咚的吞咽声。酒喝完了,他爸把瓶子往地上一扔,瓶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根停住了。
安静了。
柯裴把脸埋在手臂里,眼泪往外涌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裴裴……”
柯裴的身体动了一下。他的意识在慢慢恢复,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水压压着他的耳朵,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裴裴……”
声音真的很轻,像风穿过一道裂缝发出来的。柯裴撑着右臂,慢慢抬起头,往他妈那边看过去。他妈还是倒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但脑袋稍微侧过来了一点,朝向柯裴这边。她的脸上全是血,血干了以后变成黑褐色,结在脸上像一张丑陋的面具。她的一只眼睛肿得完全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半睁着,浑浊的、湿漉漉的,在看着柯裴的方向。
她的嘴唇在动,很慢很慢地动,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过来……裴裴……”
他用左臂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刚动一下就扯到了肩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趴了回去。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像那条被踩扁了半边的蚂蚁,用了很长时间才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侧坐的姿势。
他靠着墙坐起来的时候,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等了大概有半分钟,等那阵黑过去,他才又能看见东西。
他妈还在看他。
那只半睁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过。
近了他才看清他妈伤的有多重。椅子腿砸在太阳穴附近,那个地方皮肤很薄,底下就是骨头,这一下砸下去,皮开肉绽,血凝成一大块,头发和血黏在一起,结成硬硬的壳。脸肿得很厉害,左半边脸和右半边脸完全不对称,左边像吹了气一样鼓起来,挤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嘴角也歪了,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血。
“不要恨你爸,”他妈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裴裴……答应妈……不要恨他……他也是被这鬼地方逼的……我的裴裴啊……”
他看着他妈的眼睛,那只湿漉漉的、浑浊的、充满了哀求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他妈真可悲。
柯裴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扯到了肩膀,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停下。他转身走到床那边,他爸还在打呼,睡得死沉,酒精把他变成了一摊烂肉,摊在床上,嘴巴张着,呼噜声像拖拉机一样。柯裴看了他爸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弯下腰,在床底下摸到了那根被他爸扔过来的椅子腿。
方木棍,一米来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右肩膀还受了伤,左手握着这根木棍,站在床前,看着他爸那张被酒精烧红的、松弛的、丑陋的脸。他爸的嘴角有一点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打呼的时候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他妈在后面喊他,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柯裴从没听过的惊慌。
“裴裴!你要干什么!裴裴!把东西放下!”
柯裴没回头。
他握紧那根木棍。方木棍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有点疼,但这种疼和肩膀上的疼不一样,这种疼让他觉得踏实,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让他觉得自己不只是个被踩在地上的蚂蚁。
他爸翻了个身,咂了咂嘴,打呼声停了两秒,又接上了。
柯裴把木棍举起来。
他举得很慢,因为右肩膀的原因,他的动作不协调,左手要出更多的力,举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的左手在抖,木棍也在抖,棍梢晃来晃去,瞄准不稳。
他妈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尖,像一把钝刀在刮玻璃。
“柯裴!你不要做傻事!裴裴!妈求你了!放下!你不能恨他!他是你爸!”
柯裴听见“他是你爸”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反而不抖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笑,可能是气笑的。
木棍落下来。
他砸在他爸的脑袋上,
一下又一下,他爸的头部被砸的血肉模糊,血溅在了柯裴的脸上和身上。
柯裴把木棍丢在地上
走过他妈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妈靠着墙,脸上的血都干了,那只好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柯裴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他走到门口,跨过门槛,走进了五环的夜色里。
五环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四环的方向有一点昏黄的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边界。空气里的臭味还是那么浓,浓得化不开,但柯裴已经不在意了。他的右肩膀疼得快要死掉了,左手心刚刚被木棍硌得火辣辣的,身上到处是以前的淤青和伤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