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第一劫,启 ...

  •   近乎一日过去。

      石瓷坐在板房门口,手里捏着那枚凉的铜钱,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照在铜面上,那个倒生树的篆字忽明忽暗,像一棵在风里摇晃的树。嬴髴在屋里,没有睡,也没有动。石瓷听不见他的声音,连铜钱都不响。

      赵主任下午走了。走之前站在板房门口,看着石瓷,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心。”
      陈烁跟他一起走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顾长安倒是没舍得走。他的车还停在铁栅栏门外,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石瓷把铜钱收进口袋,站起来,推开门。

      嬴髴坐在床上。深衣已经脱了,叠好了放在枕头边,整整齐齐,边角都捋平了。他穿着那件素色中衣,中衣很薄,薄到透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能看见中衣下面肩胛骨的形状——两块薄薄的骨头支棱着,像折叠起来的翅膀。

      长发披散着,湿的。他大概洗过了,发梢还在滴水,水珠落在中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脚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缠得很紧,是石瓷白天教他的缠法。先绕脚背两圈,再交叉过脚心,最后在脚踝处打结。他学会了,缠得比石瓷还好。

      之前有过想法给了他一双鞋,这人还嫌弃这嫌弃那的,说什么也不肯穿。

      金贵。

      铜钱串搁在枕头边上。十二枚,一枚裂了,十一枚金黄。红绳缠在中间,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石瓷走进来,在折叠椅上坐下。

      “明日几时入?”石瓷问。

      嬴髴看他:“日出。”

      “还是那块碑?”

      “嗯。”

      “那个东西,”石瓷顿了一下,“你入碑之后,见着他了?”

      嬴髴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在他脸上慢慢地移动,从眉心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唇上。那三粒痣在月光的移动中忽隐忽现,像三颗时明时暗的星。

      “见着了。”嬴髴说。

      “他是谁?”

      “秦将。”嬴髴又说了这两个字。和昨天一样,没有多余的解释。但今天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不一样了。
      昨天是平的,像陈述事实;今天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一下,沉得很深,像一块石头落了水,沉到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叫什么?”

      嬴髴摇头:“不记。”

      毕竟是人家私事,见他不说,石瓷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铜钱,一枚热的,一枚凉的,放在桌上,并排摆着。两枚铜钱在月光下一模一样,分不出哪枚是哪枚。

      “你明天入碑,我跟你去。”石瓷说。

      嬴髴抬头看他。

      “我在外面等。像今天一样。”

      嬴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着石瓷,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是淡粉色的,月牙白白。

      “今日,”嬴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彼问吾一言。”

      石瓷等着。

      “彼问吾,‘此何人’。”嬴髴说。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点的方向是石瓷坐着的位置,“吾答,‘一世人’。彼问,‘何名’。吾答,‘石瓷’。”

      他停了一下。

      “彼闻此名,默。良久,言——‘此名,吾闻之’。”

      石瓷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他听过我的名字?”

      他对此持狐疑态度……一个秦代的将军,会听过自己的名字?

      嬴髴不答。他拿起枕边那串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到那枚裂了的,停住,拇指按在裂缝上,按了很久。

      “明日,”嬴髴说,“子勿近碑。”

      石瓷皱了皱眉:“我今天近了一下,你用一枚铜钱把我换出来了。明天我不近就是了。”

      话音刚落,嬴髴歪了脑袋,似乎是没听懂。

      石瓷:“……”
      于是他再调整语言系统,重说了一遍。

      嬴髴摇头:“今日彼食一钱,犹饥。明日彼更饥。子若不近,彼亦寻子。”

      “寻我?”

      “彼识子矣。”嬴髴的拇指还在那枚裂了的铜钱上按着,按得指尖发白,“今日彼问吾,‘此何人’。非问吾。问灰。灰识子,灰告彼。彼已识子。”

      石瓷想起白天那层从碑座上蹭下来的、细得像面粉一样的灰。它在指尖上蠕动,往手背上爬。他以为蹭掉了。它没有掉。它进了洞。它告诉了那个东西他叫什么,他长什么样,他坐在碑前,他从早到晚没有离开。

      “彼欲见子。”嬴髴说。

      “见我做什么?”

      嬴髴把铜钱串放回枕边,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石瓷,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一抹隐晦情绪。一种石瓷从未见过的、寥寥虚渺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哀求。

      “明日,”嬴髴说,“子勿去低洼地。”

      “你让我一个人在板房里等着?”

      “去他处。远行。归城。随子。”

      石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怕什么?”石瓷问。

      嬴髴没有回答。他躺了下去,侧过身,背对着石瓷,长发铺了满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摊开了收不拢。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匀了,变浅了。他假装睡着了。

      石瓷:“……喂。”

      嬴髴不动弹,只留给他一道倔强的背影。

      算了,不同老人一般见识。

      在折叠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了窗户的另一边,月光照不到嬴髴的脸了,只照着他的背,照着那件薄薄的中衣下面肩胛骨的轮廓。两块薄薄的骨头支棱着,石瓷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两枚铜钱放在嬴髴的枕头边上。并排摆着,挨着那串铜钱。随即又帮他掖好被子。

      做完一切,他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顾长安站在板房拐角处,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茶,还没喝。

      “听见了?”石瓷问。

      “听见了。”顾长安说。

      “你当年,”石瓷顿了一下,“你那个人,入碑的时候,你在外面等了吗?”

      顾长安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叼了一会儿,拿下来。

      “等了。”他说。

      “等了多久?”

      “三天。”

      “然后呢?”

      顾长安没有回答。他把口袋掏出来的烟折成两截,揣进口袋里,抬起头看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板房屋顶的边角上,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玉璧。

      “然后他就走了。”顾长安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毫无起伏,不咸不淡,“死没死无人可知。就是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手腕上那串铜钱,一枚都不剩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石教授。”他没有回头,“明天你去低洼地的时候,带一根绳子。”

      “干什么?”

      顾长安侧过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颧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石瓷之前没有注意到这道疤,大概是旧的,旧到和皮肤长在了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绑住自己。”顾长安说,“那个洞会吸人。”

      他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渐远了,远了,没了。

      石瓷站在板房门口,站了很久。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冷的,干的,带着沙。沙打在脸上,打在左脸那颗红痣上,打在右脸那颗青痣上。他闭了一下眼睛。

      睁眼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他没有回屋。他走到探方边上,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座已经被回填了的墓。土堆得不高,上面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塑料袋,在风里哗哗地响,好似一个路标。天亮了。

      日出。石瓷站在低洼地的边缘。

      他没有听嬴髴的话。他没有远行,没有归城,没有去他处。他就依言站在碑前二十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根绳子。但不是顾长安让他带的那种绳子——翻箱倒柜他也没找到那么长的,只找到了一根打包用的塑料绳,白色的,细软,估计一扯就断。
      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自己的腰带上,另一头系在二十步外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石头上。石头不大,大概二十斤,不一定拉得住他,但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

      他没有走近那块碑。他站在二十步外,看着碑前那个洞。洞口和昨天一样,圆的,黑的。嬴髴还没有来。

      石瓷等了很久。

      太阳从祁连山的缺口里跳出来,光铺天盖地,戈壁一片金黄。

      嬴髴来了。从低洼地的另一侧走来,赤足踩沙,脚步不快。

      深衣换了新的?

      认真辨认,又仿佛不是新的,是昨天穿的那件,石瓷认得袖口那道暗红色的边。但衣上的沙拍干净了,下摆不再拖地,被他挽起来掖在腰带里,露出脚踝和小腿。纱布是新的,白得发亮。

      长发编了辫子,还是松松的,从右肩垂到胸前。辫尾扎着那根黑色线绳。石瓷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素色中衣。深衣里面什么都没有,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片苍白的、薄薄的胸膛。铜钱串挂在手腕上,十二枚,一枚裂了,十一枚金黄,红绳缠在中间,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走到碑前,站定。

      他回过头,看了石瓷一眼。

      那一眼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子在外,勿动”。今天是——

      石瓷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有在嬴髴的眼睛里见过。嬴髴的眼睛一向是平的,深的,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捞不上来。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浮到了水面,薄薄的一层,风吹就散。

      他说了一个字。

      “惜。”

      石瓷没听清。风从那头吹来,把那个字吹散了:“什么?”

      嬴髴没有重复。他转过身,面对碑,蹲下,手按沙面。三下。第一下,凹陷。第二下,裂开。第三下,沙流。洞开了,和昨天一样大,一样黑。

      嬴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伸手摸了摸辫尾的黑色线绳,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串铜钱,看了一眼那枚裂了的,看了一眼那十一枚金黄的,看了一眼那根红绳。

      他没有回头。

      他迈进洞里。深衣的下摆没入黑暗,然后是膝,是腰,是胸。领口那道敞开的锁骨没入黑暗,然后是脖子,是下巴。长发辫垂在背后,辫尾的黑色线绳在洞口晃了一下,像一只摆了摆的手。没了。

      洞还在。黑着。风从洞里出来,冷,带着霉味。

      石瓷站在二十步外,腰上系着塑料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石头上。他等。太阳升高了,影子缩短。他等。日中,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他等着。

      申时。影子重新拉长。

      石瓷的腿站麻了,换了一条腿撑着。他把塑料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个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结。他站在二十步外,绳子是松的,不需要拉紧。但他打了这个结,打得很紧,紧到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酉时。太阳落到了山脊线后面。

      晚霞烧起来,戈壁一片橙红。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从低洼地的中央一直拖到边缘,翻过沙丘,看不见了。洞口还是黑,但没有变红。今天洞里没有暗红色的光溢出来。什么都没有。就是黑。

      石瓷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久到晚霞都退了,久到天边只剩一线紫灰,久到第一颗星亮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洞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口袋里的铜钱在响。那枚凉的铜钱,那枚嬴髴在墓里给他的、在他口袋里装了一整天的铜钱,它在响。不是震动,不是发热,是响。像一口极小的钟被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清越,清越得像一滴水落进了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石瓷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铜钱。它在烫。不是昨天的烫,是更烫的烫,烫到他的指尖发疼。他要把铜钱拿出来,手指刚碰到铜钱的边缘——

      洞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是猛地一下,像一只眼睛猛地睁开。洞口在一瞬间扩大了三倍,从一臂宽变成了一人宽。暗红色的光从洞里喷涌而出,不是渗,是喷,像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到沙地上,喷到碑上,喷到石瓷的脸上。

      那光是有吸力的。

      石瓷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脚下的沙子在往后滑,他的身体在往前倒。腰上的塑料绳绷紧了,细得像头发丝的绳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快要断了的声响。系绳子的那块二十斤的石头被从沙地里拔了出来,翻了个身,朝他滚过来。

      绳子断了。

      塑料绳断成两截,一截还系在他腰上,一截拖在地上,被风卷起来,飘了一下,落下去了。

      石瓷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不是飞,是被吸。像一块铁被磁铁吸过去,像一片叶子被龙卷风卷起来,像一个人被一张看不见的、巨大的嘴吸了进去。他来不及喊,来不及抓,来不及做任何事。他看见嬴髴的碑在眼前放大,看见碑面上的文字在发光,荧荧的,青白的,蠕动着的,像无数条伸出舌头的蛇。

      他撞上了碑面。

      不疼。碑面不是石头。是软的,温热的,像皮肤,像一只巨大的手掌。那只手掌托住了他,然后翻了过来,把他扣了进去。

      黑暗。不是墓室里的那种黑。是另一种黑。黑的里面有东西在动,有东西在呼吸,有东西在他耳边说话,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不懂,但他听得懂那些字里面裹着的东西——那是恨。千年的恨,万年的恨,恨到骨头里,恨到骨髓里,恨到连骨髓都干了、空了、碎了,还在恨。

      石瓷睁不开眼睛。不是眼睛被蒙住了,是他的眼睛还在,但面前没有东西可以看。光不存在了,颜色不存在了,形状不存在了。他只有耳朵还管用,耳朵里灌满了那个声音,那个说话的声音,那个念经一样的声音,慢的,长的,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像一根永远拉不完的线。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石瓷落到了地上。

      不是摔。是落。轻飘飘地落,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他睁开眼睛。

      他在一座军寨里。

      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军寨。是秦代的。夯土墙,高两丈,墙头有雉堞,雉堞后面站着一排人,穿着玄黑色的甲胄,持戟,立姿,纹丝不动。墙上有火把,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摇曳,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忽长忽短,像一群在跳舞的鬼。

      石瓷低头看自己。他站着,踩在夯土地面上,地面硬而平,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腰上还系着那截断了的塑料绳,手腕上还缠着那圈打了结的塑料绳。口袋里的铜钱还在,凉的,不烫了。

      他抬起头。

      军寨的正中央,有一方石台。

      和嬴髴墓里那方石台一模一样。黑色的,平整的,大约一人长,半人宽。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嬴髴。

      那个人穿着秦代的甲胄——皮甲,黑漆,甲片上缀着铜钉,铜钉锈成了绿色。甲胄下面是玄色的战袍,战袍上沾着暗黑色的渍,是血,干了很多年的血。他的头下枕着一只铜胄,胄顶的缨子已经烂没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铜管。

      他的脸上覆着一只青铜面具。面具铸成人面形,眉骨高耸,眼眶深陷,鼻梁如刀,嘴唇紧抿。面具的嘴角往下撇着,撇得很深,像一道刻上去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石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面具。

      面具的眼睛是空的。两只空洞的眼眶对着他,眼眶里面有更深更浓的黑暗。石瓷觉得那两只空眼眶在看他。

      “石瓷。”

      不是面具说的。声音从石台后面传来。嬴髴从石台的另一侧走出来,深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辫子散了半边,碎发贴在脸侧,遮住了鼻侧那三粒痣中的一粒。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灰了,灰得像一块搁了很久的、快要开裂的石头。

      手腕上的铜钱串,又多了一枚变了色。

      不是裂了的那枚。是另一枚。金黄色的光泽褪了,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和昨天那枚一模一样。
      石瓷盯着那枚新变色的铜钱。

      “你用了第二枚?”石瓷问。

      嬴髴没有回答。他走到石瓷面前,伸出手,按在石瓷的胸口。掌心隔着冲锋衣按在心口的位置,凉的,很凉。

      “子不当在此。”嬴髴说。

      “我已经在了。”

      嬴髴把手收回去,垂下眼。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道帘子,把眼睛里的东西遮住了。

      “彼吸子。”嬴髴说,“吾拦不住。彼太强。吾钱已失二。”

      他抬起手腕,让石瓷看那两枚变了色的。一枚灰的,一枚裂的。裂的那枚裂缝更宽了,宽到整枚铜钱像一只张开了的嘴,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碑之主,”嬴髴说,“执念已变。”

      “变成什么了?”

      嬴髴转过身,看着石台上那个戴面具的甲士。

      “彼不欲独行。”嬴髴说,“彼欲携一人同往轮回。”

      石瓷看着那张青铜面具。面具的嘴角往下撇着,撇得很深,像一道刻上去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带谁?”

      嬴髴没有回答。他不用回答。

      那个声音从石台上传来。不是从面具里传出来的,是从那具甲胄下面传出来的,从那些干了很多年的血渍里传出来的,从那枚裂了的铜钱和那枚灰了的铜钱里传出来的。

      “汝。”

      一个字。秦地口音。重得像一块夯土砸在了地面上。

      石台上的甲士坐了起来。

      青铜面具对着石瓷。两只空洞的眼眶里,有东西在亮。不是光,是比光更暗的、更沉的、像炭火被灰盖住了的那种暗红。暗红在眼眶深处跳动了两下,像两颗刚被点燃的、还很微弱的星。

      甲士抬起手,指着石瓷。

      他的手是枯的。不是白骨,是枯肉,干透了收缩了紧紧贴在骨头上的那种枯。指甲还在,长而厚,黄得像琥珀。指节上套着一只铜戒指,戒指上刻着字,石瓷看不清。

      “汝,与吾同往。”

      嬴髴走到石瓷身前,侧身挡住他。他的深衣下摆拂过石瓷的膝盖,长发辫垂在背后,辫尾的黑色线绳在火把的光里轻轻晃。

      “彼不能与子同往。”嬴髴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石瓷第一次听见嬴髴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商量,不是陈述,是拒绝。硬的,冷的,不留余地的拒绝。

      甲士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只枯手放了下去,垂在石台边缘。

      “彼欠吾。”甲士说。声音又沉又哑,像石头磨石头。“彼欠吾一条命。彼还吾了吗?未还。彼欠吾两千年。彼还吾了吗?未还。彼今带一世人来,欲以此抵债?”

      嬴髴不语。

      “抵不得。”甲士说。青铜面具的嘴角往下撇得更深了,深到面具的铜皮都起了皱。

      石瓷从嬴髴身后走出来。他走到石台前,站定,仰头看着那个坐在石台上的甲士。甲士比他高出一截,枯手搭在膝盖上,铜戒指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

      “你要去哪里?”石瓷问。

      甲士低头看他。青铜面具的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跳动了一下。

      “归乡。”

      “你的乡在哪里?”

      甲士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把烧矮了一截,焰苗跳了一下,又重新站稳。

      “陇西。”甲士说,“狄道。”

      石瓷知道这个地方。陇西郡,狄道县。秦昭襄王时置,是秦国西陲的边境重镇。那里出过很多秦将,白起、王翦、李信,都是从那一带走出来的。

      “你叫什么?”石瓷问。

      甲士的枯手握了一下,又松开。铜戒指磕在石台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蒙。”他说。只有一个字。

      石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蒙——秦国蒙氏。蒙骜、蒙武、蒙恬、蒙毅。那是秦国最显赫的军功家族之一。蒙恬率三十万大军修长城、逐匈奴,蒙毅在朝中执掌刑法,兄弟二人一外一内,权倾一时。后来秦始皇崩,胡亥立,赵高矫诏,蒙恬被赐死,蒙毅被杀。

      蒙。

      这个甲士是蒙氏的人。

      嬴髴站在石瓷身后,一言不发。但石瓷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攥紧拳头攥到发抖的那种抖。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掌心的皮肤发白。

      “蒙恬?”石瓷问。

      甲士摇头。“蒙恬,吾兄。”

      “蒙毅?”

      “蒙毅,吾弟。”

      “那你——”

      甲士低下头,看着自己枯了的手。铜戒指在无名指上,松了,滑到了指根,快要脱落了。

      “吾,蒙滮。”他说,“无史记载之人。无坟无碑之人。无名无姓之人。兄知吾,弟知吾。余者无人知吾。”

      他抬起头,青铜面具的眼眶对着嬴髴。

      “彼知吾。”

      嬴髴闭上了眼睛。

      “彼欠吾。”蒙滮道,“彼当年过狄道,马蹶,落入冰河。吾救彼。吾以吾命换彼命。彼活,吾死。死于此寨,死于此处,死于无人知。”

      他抬起枯手,拍了拍身下的石台。石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面鼓,鼓皮下有一千颗心脏在同时跳。

      “吾在此坐了两千年。”蒙滮道,“等彼来还,彼不来。等彼死,彼不死。等彼忘,彼不忘。彼不来,不死,不忘。吾在此坐了两千年。”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石头磨石头,而是石头裂开了,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像岩浆。又沉又热又烫,烫得石瓷的脸都感到了那股温度。

      “吾不要彼命。”蒙滮哑声道,“吾要彼送吾归乡。”

      他看着嬴髴。

      嬴髴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没有红,嘴唇没有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伸出手,握住了石瓷的手腕。握得很紧,紧到石瓷的骨头都在疼。

      “吾送。”嬴髴说。

      蒙滮看着他。

      “吾送子归乡。”嬴髴又说了一遍。“但彼——”,他看了一眼石瓷,“放彼归。”

      蒙滮摇头。

      “彼同入。”蒙滮固执,道,“彼不入,汝不诚。汝不诚,吾不归。”

      嬴髴的手在石瓷的手腕上握得更紧了。石瓷感觉到那五根手指在发抖。虽然并不清楚这二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但看他状态不好,石瓷动作轻柔,把嬴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掰得很慢,直到彻底放松。

      嬴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掰开,没有反抗。

      石瓷把他的五指摊开,但没有松开。他握着嬴髴的手,转过身,对着石台上的蒙滮。

      “我同入。”石瓷说。“送子归乡。”

      蒙滮的青铜面具上,那道撇着的嘴角,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往上提了提。

      不是笑。

      但比笑更可怕。

      火把烧到了尽头,焰苗挣扎了两下,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沙暴,像千年的夜终于等到了它的时辰,一口气吞掉了所有的光。

      黑暗里,石瓷听见嬴髴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很轻,轻得像一根线。

      “石瓷。子入此,便同吾历彼之执念。每一念,是一劫。劫尽,方出。劫不尽,与彼同困于此,千年,万年,永不出。”

      石瓷握着嬴髴的手,没松。

      “你不是说,”石瓷的声音在黑暗中很稳,“我欠你的,用一枚铜钱还不了。既然还不了,那就多欠一点。欠到你还不起为止。”

      嬴髴没有说话。

      黑暗中,石瓷感觉到嬴髴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握,是勾。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勾了一下,就一下,像小孩子拉钩,像在盖一个章。

      然后光来了。

      不是火把的光。是一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像冬天的太阳被磨成了粉,撒在了天上。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一片荒原。

      荒原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石头。只有黄土,一层一层的黄土,被风削成了墙,削成了城,削成了一座巨大的、空旷的、没有一个人的寨。

      军寨。

      和刚才那个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夯土墙,一样的高两丈,一样的雉堞。但墙上没有火把,墙头没有甲士。寨门是开的,两扇巨大的木门敞着,门板上钉着铜钉,铜钉锈成了绿色,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风从寨门外灌进来,冷的,带着雪的味道。

      嬴髴站在石瓷身边,深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的脸色不是灰了,是白。白得透明,白得像他才是那个坐了两千年的鬼。

      他手腕上的铜钱串又少了一枚金黄。

      不,不是少。是变了色。又有一枚金黄变成了灰色。

      这次是十二枚里,裂一枚,灰两枚,金黄九枚。

      蒙滮的声音从寨门的方向传来,不在石台上,在风里,在土里,在每一块夯土的缝隙里。

      “第一劫。”

      “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