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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孤立无援 ...
嬴髴蹲在洞边,又看了石瓷一眼。
那一眼不长。只是一瞥。目光从石瓷的眉骨划到下颌,在那两颗痣上各停了一瞬,仿佛冥冥之中他在用指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然后他转身,赤足探入洞中。
玄黑的衣袍没入黑暗。先是脚,再是膝,后是腰。宽袖垂落,袖口的暗红边在洞口闪了一下,像一道剑伤合拢前最后一线血色。长发辫垂在背后,辫尾的黑色线绳在晨光里晃了晃,也没了。
洞还在,黑着。风还在,冷着。
石瓷站在洞口边,低头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不是黑得看不见,是那个洞里没有东西可以让他看见——光进去就没了,视线进去也没了,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瞳孔朝内,不看这个世界。
又一桩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唯物主义观崩塌的事实现象。
在洞口蹲了片刻,他缓缓站起,退后三步,顺势盘腿坐下。沙地白日被烈阳炙烤,滚烫,如今昼夜温差太大,入夜又骤降,现微凉,寒意隔着衣物渗进皮肤。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枚铜钱。光秃秃的,没有红绳,方孔边缘磨得光滑,是嬴髴还他之后他自己揣回兜里的。
至于昨夜什么时候还的,他不记得了。铜钱是凉的,但不如冰一般的温度,是那种被体温焐过又冷下去的凉。
日出。
太阳从祁连山余脉的缺口里升起来,一点一点地升,猛地一跳,就跃然出来。光铺天盖地奔涌翻腾,戈壁的颜色瞬息间从褐变金。沙丘的脊线上燃起缈缈朱光,像有人用火沿着那条线排起悠远长龙。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从碑座一直拖到低洼地的边缘,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着石瓷的方向。
石瓷坐在影子的顶端,不动。
碑面上的文字在日光下毫无反应,就是石头。昨晚那些荧荧的、蠕动的东西,像一场被天亮没收了的梦。他盯着那些凸起的笔画看了很久,试图找到一点规律。
可惜的是,那些字的偏旁、结构、笔顺,和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都对不上。但他注意到了别的。
碑身不是一整块石头。在晨光的斜照下,他看见了接缝。那是四道极细的线,把碑身分成了五块。不是裂痕,是榫接,像木器那样一块嵌一块,严丝合缝,但光线对的时候看得出材质的方向不一样。最上面那一块的石纹是横向的,第二块是纵向的,第三块斜着,第四块横着,第五块,也就是碑座的那一块却是乱的,纹路绞在一起,像一团打了结的线。
盯得久了,便失焦。视野朦胧之际,他忽地想起嬴髴在沙地上画的那个图。十三枚铜钱围一圈,圈中央画一座山。不是山,而是碑。但五块石头摞起来,也像山。
太阳升高了。
戈壁开始热。是热,干热,热得人嘴唇发紧。沙地的表面烫起来,但下面一寸还是凉的,石瓷坐在地上,能同时感觉到屁股底下的凉和脸上的烫。他的影子在缩短,从一根长针缩成一团,缩到脚底下,像一滩化了的墨。
没有风。
石瓷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在嘴唇上粘着,含着的时间一久,他忘了它在那里。只剩眼睛一直在看那个洞口。
洞还在,没有合拢,也没有扩大,就那么一臂宽的黑色,安静地躺在那圈同心圆纹路的正中央。
他在等。
片刻后,伸手摸了摸那块碑的碑座。
他在心底为自己辩驳不是故意摸的。是坐得太久了,腿麻了,他撑了一下地面,手肘碰到了碑座的下沿。碰的不重,轻轻擦了一下,连疼都不疼。但就在他手肘碰到碑座的那一瞬,他口袋里的铜钱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热。是烫。像被针扎了一下,扎在腿上,扎得很深。
石瓷把手缩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肘。衣袖上沾了一层灰,青黑色的,像是从碑座上蹭下来的。他把那层灰捻了捻,灰很细,细得像面粉,但手感不对——它不是粉末,是活的。在他的指尖上,那层灰缓慢地蠕动着,像一层极薄的、极小的虫子,从他的指尖往手背上爬。
石瓷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灰没了。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又慢下来了。
他再看那碑座。碑座上的石纹还是乱的,绞在一起,完全的死结。与此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件之前没注意的事——那些绞在一起的石纹,在某个角度下,会聚成一张脸。不是刻出来的脸,是纹路自己长成的,像看云的时候云变成了狗。眉、眼、鼻、口,都有。那脸是歪的,嘴斜到一边,眼睛一大一小,像在笑,又像在哭。
石瓷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再碰碑。
日中。
太阳升到正头顶,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黑。戈壁的白昼没有温柔可言,光像刀子一样切下来,切在沙地上,切在碑上,切在石瓷的脸上。他左脸那颗红痣被晒得发烫,像一颗烧红了的钉子钉在颧骨上。右脸那颗青痣不烫,是凉的,冷热之间,他的脸像被分成了两个季节。
他把外套脱了,垫在地上,重新坐下。
洞口还是那个洞,黑着。但石瓷注意到,洞口的形状变了——早上的时候是圆的,像井口;现在不是圆了,是椭圆的,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的、正在变形的眼睛。
风从洞里出来。冷风,和早上一样冷。戈壁的白昼烫得像蒸笼,这风从地底下吹上来,像一个人在冰窖里存了多年的气,终于找到一个口子,慢慢地往外吐。风吹在石瓷脸上,冷的,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洞口又变了。
不再是椭圆。是一只脚。一只赤足,从洞里伸出来。
不是嬴髴的脚。那只脚比嬴髴的大,比嬴髴的宽,脚趾粗短,趾甲厚而黄,像一块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木头。脚背上没有纱布,没有伤口,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像鳞片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地覆盖着皮肤。那只脚探出洞口,踩在沙地上,踩了半秒,又缩回去了。
洞口恢复了原样。圆的。黑的。
石瓷的脊背上一阵凉。
他站起来。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地面,稳了稳,再看——
洞口还是圆的,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沙地上没有脚印,风的冷气还在吹,吹着他的裤腿,吹得猎猎响。
他继续站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从洞里出来。
申时。太阳偏西,影子重新拉长。石瓷站累了,又坐下来。他没有再靠近洞口,也没有再碰碑。他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铜钱没有变化。不烫,不凉,不亮,不暗。它只是一枚铜钱,方孔圆廓,篆字在面上,古奥得像一句没人能破译的密语。
人一旦无聊,便会追忆起曾经。
他自然而然想起嬴髴在墓里醒来的那个瞬间。那双眼睛从涣散到凝聚的过程,像一面被雾气蒙住了的镜子,被人慢慢擦亮。那里面倒映出的第一个东西,就是石瓷的脸。左脸红痣,右脸青痣。嬴髴看了那两颗痣很久,久到石瓷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说了。在板房里,在墙角的地上,在他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出那十三枚铜钱之前。他说了一句话,石瓷一直没想明白。
他说:“子不识吾。吾识子。”
石瓷现在坐在这块碑前,膝盖上搁着一枚铜钱,面对着一个人工挖出的、里头什么也看不见的洞,洞里伸出来过一只不属于嬴髴的、长满鳞片的脚。他觉得这句话忽然重了起来。
识。认识。知道。懂得。认出。这个字在古语里有太多的意思,多得像一把钥匙开了太多的锁,开了等于没开。
嬴髴说“吾识子”的时候,他的发音还是乱的,“识”字发成了“是”和“十”之间的一个音。但他看石瓷的目光不是乱的。那目光很直,很稳,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从两千年前射来,穿过了所有的土、所有的石、所有的朝代更迭和岁月枯荣,准确无误地钉在了石瓷的脸上。
石瓷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吾不识子。”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那个洞里的人听。“但子既识吾,出来说清楚。”
没有回答。
风从洞里来,冷。
酉时。太阳落到了山脊线后面,戈壁的颜色从金变橙,从橙变红,从红变紫。晚霞烧了半边天,红得不像云,像血浸透了棉絮。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比早上还长,从低洼地的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翻过沙丘,看不见了。
石瓷没有动。他坐在原地,从早到晚,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口袋里的烟没点过,叼了一整天,滤嘴被口水浸软了,像一团嚼过的纸。
洞口变了。
不是变形状,是变颜色。洞里的黑色不再是纯黑,是暗红,像烧过了的木炭还留着余烬的那种颜色。暗红色从洞里往外溢,不是流,是渗,像一张纸被油从背面浸透了,油渍慢慢地、慢慢地扩大。
石瓷站起来。
他走到洞口边,蹲下,低头往里看。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左脸的红痣照得像一滴血,右脸的青痣照得像一枚青色的泪。
洞里有人说话。
不是嬴髴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长到不像是在说话,而是在念一种极慢极慢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来的经文。
石瓷听不清内容。但他听出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饥饿。不是胃的饥饿,是更深的、更旧的、比他所能想象的任何饥饿都更久远的饥饿。像一块渴了千年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但雨不够,远远不够。
然后他听见了嬴髴的声音。
很轻,很急,不像嬴髴平时说话的样子。嬴髴说话从来都是慢的,平的,像水往低处流,不急不躁。但这一次不是。
“石瓷。”嬴髴叫他的名字。
石瓷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勿触碑。”嬴髴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像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说话,“吾言子勿触碑。子触矣。”
石瓷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碰碑——他只碰了碑座的下沿,不小心碰的,蹭了一下而已,连疼都不疼。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在嬴髴的世界里,“勿触”就是勿触。碰了碑座下沿也是碰。蹭了一下也是碰。疼不疼,无关。
“子手上有灰。”嬴髴的声音更近了,像是正在从洞的深处往洞口走,“灰入洞中。灰识子。彼识子。”
石瓷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想起早上那层从他指尖往手背上爬的、细得像面粉一样的灰。他以为蹭掉了。他没有蹭掉。
暗红色的光从洞里涌出来,涌到沙地上,涌到石瓷的膝盖上,涌到他攥着铜钱的手上。那光不烫,凉的,像摸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一只赤足踏出洞口。
是嬴髴的脚。纱布还在,白底上沾了暗红色的渍,像血,又不像血。脚背上的皮肤比早上更白了,白到发青,能看见下面一根一根的血管,像一张被水泡了太久的纸,纸下面的字迹都透出来了。
嬴髴整个人从洞里走了出来。
他的深衣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沙,玄黑的布料变成了黑红相间的花色。腰间的宽带松了,带钩歪到一边,铜锈蹭了一身。那件素色中衣从领口露出来,不再是白色,是灰的,像被烟熏过。
他的脸比早上灰了一层。不是苍白,是灰白,像冬天的天空,灰得很均匀,灰得没有脾气。鼻侧三粒痣还是黑的,三粒墨点,在灰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深,格外重。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很大,大到几乎看不见虹膜,像一个陷进了黑暗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把光线装进眼睛里。
他的辫子散了。长发披散着,粘着沙,粘着暗红色的粉末,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和肩膀上。那根扎辫尾的黑色线绳不见了。手腕上铜钱串还在,但——
石瓷的目光定住了。
铜钱串上少了一枚。
不是那枚裂了的。那枚裂了的还在,裂缝比早上宽了,宽到铜钱几乎断成两半,只靠中间一丝铜连着,像一个快要被风吹断的蜘蛛丝。少的是另一枚。一枚金黄色的,完整的,没有裂痕的,消失了。十二枚变成了十一枚。加上裂的那枚,一共十二枚。
加上石瓷口袋里那枚,十三枚。
嬴髴走到石瓷面前,站定。他比石瓷高,高出一个头尖,此刻低着头,看着石瓷。月光还没有上来,晚霞的最后一抹红色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很长,很密,像落了一层灰的帘子。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石瓷的左肩上。手指很长,很凉,透过冲锋衣的布料,那凉意还是透进来了。
“子手上有灰。”嬴髴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彼循灰至子。吾以一钱换子。”
他说得很慢。三个短句,句与句之间停了很久。
石瓷听懂了。他手上的灰进了洞,那个东西认出了他,顺着灰来找他。嬴髴用一枚铜钱,换了那个东西不来找他。一枚金黄色的、完整的、没有裂痕的铜钱。一枚“残命”。
“那枚铜钱,”石瓷说,声音也是沙的,他一整天没喝水了,“是你给我的那一枚?还是你原来的?”
嬴髴看了他一会儿。
“子之钱,在吾心口。”嬴髴说。他伸手探入怀中,从那件玄黑的深衣内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瓷手心里。
是石瓷给他的那枚光秃秃的铜钱。还带着体温。
“子之钱,一枚不少。”嬴髴说。
石瓷攥着那枚铜钱,掌心里一枚,口袋里一枚。两枚。一枚是嬴髴在墓里给他的,一枚是他给嬴髴又被还回来的。两枚铜钱在他掌心里,一枚热,一枚凉。热的是他给嬴髴的那枚,凉的是嬴髴给他的那枚。热的那枚被嬴髴贴在心口贴了一天,凉的那枚在石瓷口袋里装了一天。
两枚铜钱,一样的篆字,一样的方孔圆廓。一枚热,一枚凉。
石瓷把两枚铜钱都攥紧了。
“那枚裂了的,”他指了指嬴髴手腕,“还能撑多久?”
嬴髴低头看那枚裂了的铜钱。裂缝里的暗红色光已经灭了,整枚铜钱灰扑扑的,和昨晚那枚变色的相差无几。它在变黑,从边缘开始,层层渐进地向内侵蚀。
“不知。”嬴髴说。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晚霞正在消退,最后一抹红色沉到山脊线下面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紫灰。月亮还没有出来,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先是东边最亮的那一颗,然后是天顶的,然后是西边的。
“但彼未饱。”嬴髴说,“彼只食一钱。犹饥。”
他转身,看着那块碑。碑面上的文字在暮色中开始发亮。
依旧是荧荧的,青白色的,像昨晚一样。那些凸起的笔画在缓慢地蠕动,像一群饿了很久的东西,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正在伸长脖子。
“明日,”嬴髴说,“需再入。”
其实这章没啥信息,,,,,因为咱们石老师没办法跟着进去,只能在外边儿苦等着了。至于夫夫二人携手的戏份(抹汗)
快了快了!我上一章说快了。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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