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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对象跑路 ...


  •   行驶路线笔直,有目的。两辆车停了。

      一黑一白,挨着铁栅栏门停下,车灯没关,两道白光直直地打在板房的墙上,把整排活动板房的轮廓从黑暗里切了出来。引擎还在响,低沉的嗡嗡声,像两头趴在地上的铁兽在喘气。

      石瓷站在板房门口,被那两道光照得睁不开眼。他把手搭在眉骨上方,眯着眼看过去。

      车门敞开,下来三个人。

      第一个他认识。赵主任,省考古所的,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肚子依旧十年如一日往外顶,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下乡视察的老干部。但一反常态,他今天没有背手,两只手攥着一只公文包,包带子缠在手腕上好几圈,像是怕谁抢走。

      第二个他不认识。但目测大概是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黑色夹克,夹克拉链拉到最顶上,立领卡着下巴。他下车之后没有往前走,而是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隔着铁栅栏门往工地里面看。他看得很慢,从板房看到探方,从探方看到堆土区,目光像一把尺子一样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第三个是个女的,四十岁上下,穿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牌。她下车之后直接走到铁栅栏门前,伸手拽了拽那把链子锁,拽不动,回过头朝赵主任说了句什么。

      饶是如此,石瓷没有动。

      他站在板房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车钥匙,身后是关着门的板房,板房里没有开灯。嬴髴在里面。

      他上车之前把嬴髴塞进了板房,不是因为他想藏他,是因为那两辆车来得太快,他没有时间做别的选择。

      明明这件事他不该做到如此地步,但时不同往日,他想争个明白。

      “石瓷!”赵主任的声音从铁栅栏门外传过来,隔着几十米的风沙,听起来又远又近,“你过来把门打开!”

      石瓷没有过去。

      他走下台阶,朝铁栅栏门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在足够近又足够远的位置停下来。这个距离他看得清赵主任脸上的表情,但赵主任看不清他身后的板房。

      “赵主任。”石瓷的声音不大,但风是往铁栅栏门的方向吹的,他的话被风送了过去,“这个时间段你怎么会来?”

      “我怎么来了?”赵主任的声音高了半度,“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来了?省厅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问我你那边是不是挖出了活人——活人呐!石瓷,你干考古干了多少年了都?你见过有谁能从墓里掘出一个活人来啊?”

      石瓷没有说话。

      他之前没见过、亦未曾经历。但是如今有了,生涯无悔。

      赵主任往前走了一步,但铁栅栏门挡住了他的前路。气急之下,他将公文包换到左手上,右手攥着门上的铁条,指节和铁条一个要进,一个要阻。

      “你听我说。”赵主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隔着铁栅栏门的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省厅的人已经到了。就是那位。”他朝那个靠在车门上抽烟的寸头男人努了努嘴,“姓顾,顾长安。文物局稽查处的。这个人不好对付,你待会儿别乱说话。”

      石瓷看了那个叫顾长安的人一眼。那人正把烟蒂弹到地上,用鞋尖碾灭,抬起头来,隔着铁栅栏门和石瓷对上了目光。

      那目光很平,平而寂,宛若一潭死水,但石瓷在那潭死水底下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敌意不至于,好奇没达到,是一种早已有所预料的、不急不躁的笃定。

      石瓷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把链子锁上。

      “锁不是我挂的。”他说。

      赵主任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把锁,又抬头看了看石瓷,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砂石路上的声音。

      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人走了过来,手里举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长脸,薄唇,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深。

      “石教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省文物局办公室的陈烁。照片的事情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需要确认一下,您工地上的发掘现场到底出了什么事。”

      石瓷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烁等了两秒,见他不接话,自己接了下去:“我们没有别的意思。赵主任说您要三天,但照片已经传出去了,省厅的舆情监测系统今天晚上八点十三分抓到了第一条。到现在为止,各大平台上相关内容的截图我们已经发现了四十七条。您觉得,我们能等三天吗?”

      石瓷的口袋里,那枚铜钱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震动,不是发热,是动了一下。像一枚被线穿着的铜钱被人从另一头拽了一下,硬生生地在口袋里翻了个身。

      石瓷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枚铜钱。它是凉的,但它在轻轻颤抖,频率和他的脉搏一模一样。

      “我的发掘现场,”石瓷说,声音很平,“出了异常现象,目前正在进行初步调查。调查清楚之后,我会按照规定向上级主管部门提交书面报告。”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陈烁,但余光一直在看顾长安。顾长安没有走过来,他靠在车门上,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散得很快,像他这个人一样,存在感很强,但仔细一看,什么都抓不住。

      “什么异常现象?”陈烁问。

      石瓷沉默了一瞬。

      “我现在不能说。”

      陈烁的眉毛挑了一下。赵主任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公文包的带子在他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用一种几乎是哀求的眼神看着石瓷,好像在说:你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别让他们觉得你在瞒什么。

      石瓷不是不想说。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墓里出来了一个活人。一个穿秦代衣裳、说先秦雅音、手腕上戴着铜钱串、鼻侧有三粒痣的活人。他说出来,赵主任会认为他疯了,陈烁会认为他在编故事,至于顾长安——

      心思微动,石瓷又看了顾长安一眼。

      而顾长安正在看别的地方。他不在看石瓷,不在看赵主任,不在看陈烁。

      越过众人,越过了铁栅栏门,越过了板房,越过众生,落在了工地深处某个石瓷看不见的方位上。而那个方向,则是探方的方向。

      亦是那座墓的方向。

      石瓷挑起一边眉。

      “陈主任,”僵持不下,石瓷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静,“您说要确认现场的情况。没问题,可以带你们去看探方看发掘面。也可以看所有已经暴露出来的遗迹现象。但有一个条件。”

      陈烁看着他。

      “今晚只有你、赵主任和我三个人进去。其他人,”石瓷的目光移向顾长安,“在外面等。”

      风忽然大了起来。戈壁上的风就是这样,平时懒洋洋的,一旦起了,就像翻了脸一样,卷着沙砾往人脸上打。

      铁栅栏门被风吹得哐哐响,链子锁的铁链在铁条上撞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声音。

      顾长安把第二根烟掐灭了。

      他直起身,离开了车门,朝铁栅栏门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黑色的夹克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肩背的轮廓。他走到陈烁身后,站定,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石瓷。

      陈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石瓷。

      “石教授,”陈烁说,“顾处长是省厅派来专门处理这件事的。他的权限比我高。他说了算。”

      石瓷和顾长安隔着铁栅栏门对视。

      风在两个人之间穿来穿去,把石瓷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吹得乱飞。他没有扎发绳。

      那根红色发绳被嬴髴拿走了,黑色备用皮筋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头发打在脸上,打在颧骨上那颗红痣上,有点疼。

      顾长安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方才出口,便转瞬隐没在了风间。

      “石教授,”他说,“你是考古学家,想必挖过很多墓。这么多年的从业经历里,有没有挖到过不该挖的东西?”

      石瓷自觉好笑:“我现在这样,还不够明显吗?”

      闻言,顾长安也笑了一下。只是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须臾,就消失了,转瞬即逝。

      “我也有过。”顾长安一字一顿,道。

      旋即,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铁栅栏门的缝隙递了过来。

      石瓷低头一看。

      赫然是一枚铜钱。金黄色的,崭新,上面刻着倒生树的篆字。和他口袋里那一枚,雕工质地、花纹色泽、大小粗糙程度近乎是出自一人之手的程度。

      石瓷没有接。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三秒钟。三秒钟里,他的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

      嬴髴手腕上的那串,十三枚;他口袋里这枚,便是从那串上取下来。而顾长安手里这枚,表面看,图纹极其相似,甚至到了惑人、能以假乱真的地步。但铜钱边缘的朱砂痕直接暴露了他作假的事实。就算没做假,而是确有此事,那也无可能不是从那串上取下来的,因为那串上一枚不少,他亲手数过。

      顾长安手里的铜钱,是另一枚。

      “这是什么?”石瓷问。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顾长安没有收回手。那枚铜钱躺在他的掌心里,被风沙吹得微微发颤,金黄色的表面在车灯的余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你口袋里有一枚。”顾长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一样的。”

      石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在口袋里按住了那枚铜钱,按得很紧,情绪使然,他没法克制。

      “你怎么知道?”

      顾长安收回了手,把那枚铜钱重新装回夹克内兜里。他拍了拍那个位置,像是确认它还在,然后抬起头,看着石瓷。

      “因为我也挖到过一座不该挖的墓。”顾长安说,“十年前。也是在戈壁滩上。也是在生土层下面。也出来了一个人。”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它不再从西边灌过来,而是从北边,从祁连山的方向,带着雪山融水的湿气和更远处沙漠的干燥,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喉咙发紧的风。那风吹过铁栅栏门的铁条时发出一阵阵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赵主任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茫然。他看着石瓷,又看着顾长安,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陈烁倒是很安静,她站在顾长安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些话她早就听过了。

      “出来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石瓷问。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第三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终于点着了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立刻被风吹散了。

      “一个死人。”顾长安说。

      石瓷敷衍配合道:“嚯。”

      “我挖出来的那个人,”顾长安说,声音很低,“是个死人。尸体保存得很好,头发、皮肤、指甲,什么都好好的。但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脑电波。医学上死了,生物学上还活着——细胞没有死,组织没有坏死,就是醒不过来。我叫它‘醒不来的活死人’。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个东西有名字。”

      他停下来,又吸了一口烟。

      “叫‘髴’。”

      石瓷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攥紧了那枚铜钱。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让他更清醒。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髴,若似也。”顾长安说,“仿佛存在的,仿佛活着的,仿佛记得什么又什么都不记得的。这个字现在没人用了,但几千年前,它专门用来形容一种状态——不是生,不是死,是介于生死之间的、说不清楚的那一层。”

      他看着石瓷的眼睛。

      “你挖出来那个人,是不是也是这个状态?”

      石瓷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主任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铁栅栏门被他撞得哐当一声响,公文包从他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文件撒了一地。

      他没有捡,而是双手攥着铁条,把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瞪着石瓷。

      “石瓷,你跟我说实话,”赵主任的声音在发抖,“你挖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活人还是死人?是人不是人?”

      石瓷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嬴髴到底是什么。活人?一个在墓里躺了两千多年的人怎么可能是活人。死人?一个会说话、会走路、会从他头上扯下发绳的人怎么可能是死人。顾长安说得对。是介于生死之间的、说不清楚的那一层。

      “赵主任,”石瓷说,“你把锁打开。我带你去看。”

      赵主任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把链子锁,又抬头看了看石瓷。

      “锁不是你挂的?”

      “不是。”

      “那是谁——”

      “周择端。”石瓷说,“助手。”

      赵主任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择端从板房后面绕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大号螺栓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白得像纸。

      “石老师!”他喊着,声音都劈了,“来晚了来晚了真是万分抱歉……我这就把锁剪了,你带他们去看,我真的没有发照片,是我妈发的,我已经让她删了——”

      他跑到铁栅栏门前,举起螺栓剪,对准链子锁,双手用力一合。咔嚓一声,链子锁断成了两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择端喘着粗气,把螺栓剪扔到一边,拉开铁栅栏门。

      门开。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沙,带着土,带着远处祁连山上雪的凉意。顾长安第一个走了进来,他走过石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石瓷一眼。

      “你那个助手,”顾长安说,声音低得只有石瓷能听见,“名字起得不好。”

      石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话音未落,不待他有任何反应,顾长安继续往前走了。他的黑色夹克在风里翻飞,背影瘦而直,像一把插在戈壁上的、坚韧的刀。

      陈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稳得像是在柏油路上走。

      她走过石瓷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但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东西没有说。

      赵主任最后一个进来。他弯腰把散了一地的文件捡起来,胡乱塞回公文包里,然后走到石瓷面前,站定。

      “老石。”赵主任叫他。他没有叫“石瓷”,没有叫“石教授”,他叫的是“老石”。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上一次用还是十年前,石瓷刚进所里的时候,赵主任带他做第一个项目,在田野里蹲了三个月,两个人一起啃冷馒头、共遭蚊虫叮咬、一同在暴雨里抢收探方。

      “你跟我说实话。”赵主任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那个东西,是不是不干净?”

      石瓷看着他。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石瓷发音很轻,心中存疑,道,“所以我也不知道它干不干净。只知道它两千多年了,直到今日还活着。”

      赵主任的脸上掠过一样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石瓷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种被证实了某个埋藏了很久的猜测之后的、绝望的平静。

      “有劳了。辛苦你带路。”赵主任说。

      石瓷转过身,朝板房走去。

      身后传来三双脚步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赵主任的皮鞋沉重而拖沓,陈烁的高跟鞋干脆利落,顾长安的不知道什么鞋,几乎没有较大的动静。

      石瓷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顾长安说他也挖到过一座墓,也出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呢?现在在哪里?他说的“后来有人告诉我”里的那个“有人”是谁?

      他没有问。这些问题不是现在问的。

      他走到板房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我在门口。”他说。

      里面没有声音。

      石瓷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他的心忽然沉滞,神色逐渐拂过几分阴霾。自认不是恐惧,是那种明明知道一个东西在那里、伸手去摸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位置是空的……那种物理意义上的、触觉上的落空。

      如此想,他推开了门。

      板房里是黑的。他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空无一人。

      床上没有人,地上没有人,墙角没有人。那只装陶片的编织袋还在原来的位置,折叠桌上的矿泉水瓶还在,瓶盖拧开了搁在旁边。

      窗帘在飘,窗户开着一条缝,戈壁的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个在喘气的肺。

      石瓷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

      他没有动。

      身后传来赵主任的声音:“人呢?”

      石瓷语气懒散,神情颓靡:“他不在。”

      脑海忽然闪过一丝念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了头。窗外是戈壁,月光刚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一线银白色的光,把整个戈壁照成一片灰茫茫的、没有边际的荒原。

      风从远处吹来,草木腥味,山川凛冽,河海湿意都从远方不可触之地簇拥上来。石瓷眉宇围皱,似乎在风里,还捕捉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叮。

      铜钱响。

      一声。然后没有了。

      石瓷把拳头抵在窗框上,指节压在铁皮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人不见了。”他说。

      他转过身,面对赵主任、陈烁和顾长安。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左脸那颗红痣和右脸那颗青痣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旧冷淡,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是凉的,从里到外都是凉的,像一颗已经死了很久的心脏。

      顾长安靠在那扇开着的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收回头来,看着石瓷。

      “他肯定会离开。”顾长安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石瓷收回视线,不是很想搭理人。

      “照你的说法。那你几年前掘的那具活尸呢?”短暂怔愣,石瓷蓦然问。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

      “他肯定,会离开的。”他重复道。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帘还在飘,一下,又一下。远处,戈壁的月光越来越亮,把窗外的沙地照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

      石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那枚铜钱躺在那里,金黄色的,崭新的,上面的篆字在灯光下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

      但那枚铜钱中间的红绳不见了。

      那根嬴髴从他头上扯下来的红色发绳,原本缠在这枚铜钱上,和铜钱一起被他揣进口袋里的。现在铜钱还在,红绳不在了。

      只留下一个干净的、光滑的、圆形的小孔,像一只张开的嘴,昭示着此人的不辞而别,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

      石瓷看着那个孔,看了很久。

      “赵主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先失陪。”

      赵主任张了张嘴。

      石瓷没有等他回答,把那枚铜钱攥回掌心里,拿起床上的外套,走出了板房。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辽阔戈壁上,裸.露岩石与沙土面被映照得白得像覆上一层薄霜。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亦瘦,仿若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线。眼下,这根线不断往前延伸,延伸到月光照不到的夜色处,延伸到祁连山脚下,延伸到石瓷看不见的、不知道有多远的地方。

      身后有人在说话,但他没有回头。

      不多时,顾长安的声音远远传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说给他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要是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石瓷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继续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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