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活体古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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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暂时不引人注目，也为了彻底避免惹发事端，石瓷把嬴髴带回了活动板房。
不是他想带，是嬴髴跟着他。他走，嬴髴走；他停，嬴髴也停。铜钱串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他不想注意都无法。
不幸的是，他领人回屋前，小周正在板房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石瓷身后跟了个穿黑袍的长发人，牙刷从嘴里掉了下来。
“石老师……这谁？”
石瓷没停步，推开自己的房门：“捡的。”
小周愣在原地。他想跟进去，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板房里很窄，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地上搁着两只装满陶片的编织袋。嬴髴站在屋子中央，长发垂到地面，几乎占了一半的空间。他的目光从折叠桌移到塑料椅子，从塑料椅子移到日光灯管，又从日光灯管移到石瓷的手机上。每一样东西他都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石瓷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塑料凳子，拍了拍灰，放在嬴髴面前。
“坐。”
嬴髴低头看了看那只凳子，没有坐。他走过去，直接在墙角的地上坐了下来，盘着腿，长发散了一地。这个姿势他坐得很自然，像是坐了几千年。
石瓷也不勉强，拉过折叠椅坐下了。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了片刻。嬴髴的目光一直落在石瓷脸上，从那颗红痣看到那颗青痣，又从青痣看回红痣。那目光太直了，直得不像是打量，倒像是在确认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看够了没有？”石瓷说。
嬴髴没听懂。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三粒竖直的痣便跟着偏了一个角度。
石瓷换了个说法：“子视吾久矣。”
嬴髴听懂了。他收回目光，垂下眼，手腕上的铜钱串哗地响了一声。
“子面上二痣，”嬴髴说，声音很低，咬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一赤一青。赤者……噅，不对，赤者如火。青者……”
他说到“如火”的时候，“火”字的发音带着一个石瓷没听过的入声尾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舌尖上轻轻炸了一下。
“青者如……”嬴髴停住了，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想说的那个字用现在的嗓子发不出来。
石瓷没有追问。他从桌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嬴髴。
嬴髴接过去，低头看着那瓶水。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盖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把瓶子举到眼前，从瓶底往瓶口看，日光灯的光穿过水，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此为何物？”他问。
“水。”
“盛水之……器……”嬴髴的食指弹了弹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这个材质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非陶，非铜，非漆。此乃何物？”
“塑料。”
嬴髴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两遍，发音完全不对，“素”和“料”之间的那个过渡音他发不出来，说出来像是“束了”。他放弃了，举起瓶子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瞬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不是感动，只是太久没有吞咽了，嗓子还不太会用。
小周在门外敲门。
“石老师，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石瓷拉开门。小周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攥白了。
“我妈把那张照片发到网上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故意的，我让我妈删了，她说她就发了一个小群，然后那个群里有人又发到了别的地方……石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石瓷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小周愣了一下。他叫石瓷叫了快两年的“石老师”，石瓷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
“周择端。”他说，“选择的择，端砚的端。”
石瓷点了点头，把这三个字记下了。
“周择端，你听好。”石瓷的声音不大，但是硬得像石头，“你先回去，把你手机上所有的照片删了。然后跟你妈说，让她把发出去的每一张都撤回来。谁要是截了图转了发，让他删。一个小时内办好，回来找我。”
周择端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石老师。”他没有回头，可不断往后瞥的微颤瞳孔足以说明他此刻很悚然，连带着声音也颤了，“那个墓里出来的人……是不是不对劲？”
石瓷没回答。
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
周择端跑远了。
石瓷关上门，转过身。嬴髴已经从墙角站了起来，走到那只装陶片的编织袋前，蹲下来，从里面拿起一片绳纹灰陶。他的手指从陶片内侧的指纹印痕上轻轻滑过，是几千年前制陶人留下的指印。
“此物……”嬴髴开了口，又停住了。他的拇指在那个指纹上反复摩挲，像是想从那道浅浅的凹痕里读出什么，“此物出于何人？”
“古之人。”石瓷说，“与子同。唯不能起矣。”
嬴髴听了这话，嘴角微动了一下。他把陶片放回袋子里，抬起头，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那三粒竖直的痣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吾亦不应起。”嬴髴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他看着石瓷，目光从石瓷的眼睛移到石瓷脸上那两颗痣上，又移回来，“子使之起。”
石瓷正要接话，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三个字：赵主任。
他接起来。那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老石，你那边怎么回事？省厅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你那边传出了活体古尸的照片。活体古尸？你让我怎么写报告？”
石瓷看了嬴髴一眼。嬴髴对那部会发声的薄片产生了兴趣，正歪着头盯着它看。
“赵主任，照片的事我正在处理。现场有重要发现，需要时间。”
“什么发现？你挖出什么了？”
石瓷沉默了一瞬。“不好说。三日。给我三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主任的声音压低了：“石瓷，你听我说。省厅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那边不管挖出了什么，都别动。等我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
石瓷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屋子中央没动。省厅的人在路上了。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他有两个半小时。
他转过身，看着嬴髴。
嬴髴也看着他。
“有人要来。”石瓷说，“为子而来。”
嬴髴听懂了。他没有慌，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串铜钱从手腕上褪下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十三枚铜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小阵急雨打在瓦上。
他从中取下一枚，递向石瓷。
石瓷没接。
嬴髴又把那枚铜钱往前递了递。他的发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是在用一根不够长的线穿针：“子……持此。吾……不去。”
石瓷看着那枚铜钱。金黄色的铜面上，那个倒生树的篆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枚铜钱。
铜钱入掌的瞬间，是凉的。但只凉了一瞬。
它开始发热。
那热度不烫，刚刚好是体温的温度，像是这枚铜钱忽然活了过来，开始跟着他的脉搏一起跳动。石瓷下意识地握紧了它，那热度便顺着掌纹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最后在后脑勺的地方停住了，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那里。
“此为何术？”石瓷问。
嬴髴把剩下十二枚铜钱重新串回手腕上。他的动作不快，一枚一枚地串，红绳在铜钱孔里穿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非术。”嬴髴说。他抬起头，看着石瓷，那双黑色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了一下又灭了。“是……约。”
“约？”
“吾与子……有约。”嬴髴的舌头还不太听使唤，“约”字的声调发成了上声，听起来像是“药”。他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对，皱了皱眉，没有再重复。
石瓷没有追问。他把那枚铜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拿起床上的外套。
“走。”
“去何所？”
“藏子。”
嬴髴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大概是在地上坐得太久，腿麻了。石瓷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碰到了嬴髴的小臂。隔着卫衣的薄布料，他触到的是一截冰凉的、硬得像竹子的骨头。
嬴髴低头看了看那只扶着自己的手，没有推开。
石瓷松开手，拉开门。戈壁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两道车灯的光柱在砂石路上颠簸，越来越近。
不是一辆车。是两辆。
石瓷眯着眼看了两秒，转过身，对嬴髴说了一个字：“跑。”
嬴髴没动。他看着远处那两道光柱，手腕上的铜钱串在夜风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那声音不大，却刺得石瓷耳膜发疼，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响了什么乐器。
“不必。”嬴髴说。
石瓷看着他。
嬴髴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玉，鼻侧那三粒痣像三滴凝固的墨。他的目光从那两道光柱上收回来，落在石瓷脸上，落在那两颗对称的痣上。
“子不识吾。”嬴髴说。
他的发音还是不准。“识”字发成了“是”和“十”之间的一个音，像是这个字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才被挤出来。但他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而像是对自己说了一句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吾识子。”嬴髴说。
远处，那两辆车已经拐进了工地的便道，车灯扫过板房的窗户，在墙壁上投下两道飞快转动的光影。
石瓷的口袋里，那枚铜钱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掌心都沁出了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