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顾虑 —— 谢谢 ...
-
毕业典礼结束后,凌源变得非常清闲。
除了跟进实习做的那几个案例、学一些以后可能有用的软件技术,他就没什么别的事儿要干了。
无聊的凌源让沈兰枝给他开了一条动漫清单,准备成为二次元,本来他也想打打游戏的,但是这玩意儿妈妈从小不让他碰,长大之后竟然学不会了,看着人在手机电脑上跑过来飞过去地放大招,感觉头晕晕的,有点想吐。
沈兰枝的审美向来很棒,推荐的动漫都超级好看,就是在凌源看到《吊带袜天使》《Rick and Morty》这一类内容时,对他刮目相看了。
不是?
合着纯情都是装的呗,私底下看的东西如此劲爆!
凌源看着他动不动红一片的耳朵,觉得非常神奇。
凌源决定把过去二十多年人生落下的爱好全都在这个暑假补上,他捡起幼儿园学的做手工,把弹钢琴推广为编曲,也跟着沈兰枝学摄影,不过他只学会了光线角度构图之类的内容,对单反没什么兴趣,于是买了个傻瓜卡片相机,到处乱拍。
沈兰枝夸他学什么都很快,说他学了小半辈子的内容,凌源半个暑假就掌握了,很厉害。
此话有光环效应之嫌,带了厚厚的男友滤镜,不能全信——毕竟他学了半个月洗碗,还是洗不干净。
凌源认为自己天生与碗筷相克,沈兰枝便说他是少爷命。
“少爷”赌气地一连好几天没洗衣服,沈兰枝才来哄他,亲亲抱抱到半夜。
沈兰枝总是很能忍,即使被凌源戳穿了——知道的花样不比他少,XP更是五彩斑斓——也保持着一副温柔克制的样子,明明他们都在一起快两个月了,还是不愿意上他。
也是有天上头时,忽然没了安全感,尖声问沈兰枝到底在怕什么。
沈兰枝平静下来,阖上眼:“我接下来说的内容,你不可以责怪在自己身上,能做到吗?”
“什么?”凌源皱起眉头。
“我承认,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是我不够信任你,也不够信任这段感情,这是我的错,向你道歉。”沈兰枝咽了口唾沫,有种嘴里的味道变得很苦涩的错觉。
凌源张了张嘴,没说句话。
一时间,他好像又看到了追求时的沈兰枝,理性成熟到几乎残忍的地步。
他垂眼。
“能做到吗?”沈兰枝又问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做不到就一直瞒着我是吗!”凌源瞪着他,攥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你说得那么好听!但是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你也把你的意志强加在我身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脆弱,一碰就碎了!是不是觉得我只要听到了坏消息,就觉得是我的错,然后就要推开你逃跑!是不是!!!”
沈兰枝盯了他一会儿,等眼泪差不多流干,眼球和喉咙都变得干涩,才用很平的语调反问他:“难道不是么。”
凌源呼吸一顿。
“我也很累啊,很委屈的啊!”沈兰枝觉得自己哭得太丑,太懦弱,强行掐住凌源的手腕弯下去,用尽所有力气抱住了他,“我说过我不可能永远保持体面的,我只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人,又不是神。”
“你知道听到老妈的病的时候,我有多难过吗?你知道删掉提这件事的信息时,我有多挣扎吗?你知道每次你勾引我的时候,我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背着你偷偷找老爸问病情时,我有多担心吗?”
“……你知道吗!?”
沈兰枝忽然泄了力,全身重量压在凌源身上,凌源没反应过来,差点让他一下子跪到地上。
“你不知道。”沈兰枝说,“你不知道。”
“对……”
“不许道歉。”
他们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
向来只有凌源犯病的份儿,他从没见沈兰枝崩溃过,印象里男朋友很稳很靠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凌源艰难想出台词:“那我给你……倒杯热水?”
“别走。”沈兰枝拽住他手,“我怕。”
凌源只好搬出最熟悉的知识:“我觉得你的焦虑倾向超过正常水平了,有躯体化风险,你可能有拖累症,但是你的价值其实不应该与其他人挂钩,你要找回你的主体性,摆脱讨好型人格背后隐藏的强控制欲……”
“不要用你的专业知识防御我。”沈兰枝抓得更紧,掌心出了汗。
专业课学过,人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会发挥出未尽的潜能,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样看来,委屈又生气的沈兰枝,看上去有那么几分字母圈的倾向啊……
沈兰枝需要他。
这个认知让凌源没有发作,还分出了半个脑子想不合时宜的东西。
啧啧。
沈兰枝吸气,缓缓长叹。
“你说得对。”他开口,“我扛的东西太多了。”
“你现在愿意听我说吗?”
“嗯。”
“有个著名的ABC理论,用来形容老好人的逻辑。”凌源与他十指相扣,“我做了A,你就要回应我B,否则C。比如我们,你隐瞒母亲生病的事是为了我好,我就必须继续和你在一起,不能怪你,否则是我的病作祟,不是你的问题。你母亲也是一样,你隐瞒我们的恋情是为了她的身体,她就必须接受你的取向,也不能怪你,否则是她思想封建,不通情理,也不是你的问题。”
沈兰枝瞳孔放大。
……怎么能这样解释!?
凌源往他那边挪了挪,头靠在他身上:“或许你不愿意面对,但你不得不承认,人类是有劣根性的。”
“第一,你追求的是一种‘我已经尽力了,再有坏结局就是我命不好’的境地;第二,所有想法都在你脑海里,甚至你自己也意识不到,没有人跟你契约,确定要回应你什么,只是你一厢情愿;第三,你的做法……是在逃避痛苦。”
“当然,这很正常。”他补充道,“我比你更喜欢和习惯逃避痛苦,尽管专业课让我面对接受再战胜。”
沈兰枝默了阵。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沈兰枝掏出手机,“想见家长?”
他语气恢复了温和,带着疲倦。
“啊……”凌源扑倒在他腿上,摁住手机,“别!哥!哥哥!兰枝哥哥!我求你别带我去见父母,打电话也不行。”
“挺能装啊。”沈兰枝挑眉,“其实是自己舍不得分手,不忍心逃跑,就要借助外力,等老爸老妈反对,反派便换了角色,对吧?”
……他果然还在生气。
凌源爬起来,看向他,目光湿漉漉的。
沈兰枝闭眼,胸膛起伏。
沈兰枝又搂住了他。
“我的方法是不去想,你说得对,逃避。”他叹了一口气,“偶尔控制不住,但大多时候,我还是想快乐一些。我和你不一样,做不到那么清醒,而且那对我来说没意义。”
“我喜欢把事压在心里,意识不到我究竟有多少顾虑,像一团乱麻。”
“或许……我可以试一试,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当然,这非常困难。”他抓起凌源的手,“憋着是我将近三十年来的守则,我……想尝试为了你去打破它。”
凌源鼻子一酸:“……谢谢。”
太温柔了,沈兰枝这个人,甚至生气的时候都特别特别好,好得让他想哭。
凌源用力地压下了不配得感。
“主要还是老妈。”
沈兰枝怕老妈拿她来威胁他们,如果真要他做出选择,他会听老妈的。
若是老妈无法接受,他可以结婚生子,再也不见到凌源。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臆想,不该告诉你。”沈兰枝说,“可是你也不想我瞒着你,你那么聪明,而且通透,于你,看出我的想法应该不算困难。”
凌源应了一声。
“我……”沈兰枝顿了顿,“……哎?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不急。”凌源轻声。
“我很担心老妈的病,系统性红斑狼疮,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也不清楚怎么发病、怎么治。”
“我听说过,”凌源回忆了一下,“是不是和什么免疫调节有关?”
“是,免疫系统攻击自身器官。”他点了点头。
“高中好像学过。”凌源说,“一个特别小的知识点。”
沈兰枝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哦。”
一时间,他们俩都没有说话。
气氛变得很怪,空气中有情绪在发酵,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些什么。
等凌源准备开口,突然发现,沈兰枝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他黑眼圈很重,眼镜掉到鼻梁靠下的地方,面庞显得单薄,到瘦削的地步。
凌源伸出了手,悬停在半空中,
又缩回来。
他当然会发作,只是这次很安静,他从自己的手腕开始咬,咬满了整个小臂,留下一排圆圆的印子。因为一开始情绪失控,下嘴时特别用力,后面才慢慢轻了些,加上皮肤的自愈能力,红消了点,所以看上去很均匀。
凌源对这个伤口很满意,比小刀割的好看。
颜狗也是没救了。
他把被子从房间抱出来,给沈兰枝盖上,又小心地拿掉他的眼镜,别好镜腿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坐上沙发,看着沈兰枝。
凌源失眠了。
他在原地,一直一直盯着沈兰枝,好像移开目光或闭上眼睛,爱人就会消失了一样。
唉,沈兰枝啊。
后来,沈兰枝给他发了一段小作文,写他的顾虑。
凌源收藏了那条信息:
—— 第一,我担心老妈无法接受你,强行让我结婚生子;还担心我因为精力不够,没能关注好老妈的病,她肯定操心花太多,不愿意好好治。说过,不展开。
第二,我可以接受自己是同性恋,也做好了被说闲话的准备,和你比起来,那些确实不太重要。但是,在我老家的小县城里,很难想象这件事会被传成什么样,又会成为多久的下饭菜。我想我的父母是无辜的,仅仅是因为儿子喜欢男人,就要忍受那么多流言蜚语,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公平。
第三,其实还是和上面差不多的,我总觉得愧对父母。他们很爱我,把他们能给的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我。我并不像你那样有出息,工作只能勉强养活自己,没能回报他们。老妈一直想抱孙子……我不说了。
第四,你非常优秀,不是夸赞,是事实。也许你曾蒙尘于疾病,但总有一天会有很多人来爱你。你去永川之后,遇到的都是同样厉害的人,那时候,你会发现我无比平凡,追不上你。我也很害怕配不上你,怕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让你失望。
……
凌源做了一个深呼吸。
负面停留在最后一条,是难得的表白。
—— 凌源,我爱你。
—— 谢谢你,以及,对不起。
落款。
凌源将手机放到胸口。
很烫。
退出那条消息,回到收藏夹,上一条也是小作文,追求时期的“文综大题”。
—— ①凌源长得特别帅;②凌源对生活富有感知力,非常浪漫;③凌源巨萌巨可爱!还会撒娇;④凌源很优秀,有极强的学习能力;⑤凌源应该也是勇敢的人;⑥凌源会弹钢琴,手好看;⑦ 凌源挺好玩的,沈兰枝和他在一起时每一秒都超级开心……
凌源看了三遍。
沈兰枝把他这么烂的人都看得这么好,沈兰枝怎么可能配不上他……
沈兰枝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当晚,凌源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