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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二) 上一章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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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件事后,霧淮就有了捏别的东西的想法:“看来我的下一份素材有了,我接下来要捏的这东西…要可吞下万物,一直吃都吃不饱的小东西……”
这本就是祂最初的性格,神可能都是这样,没有情绪和感情的,有,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感情情绪是什么…
霧淮的双手捏了捏,其实也不用捏,毕竟只需要把背部的那家伙的一丝丝贪念加进去随便揉两下就行。
“羊身而人面,双目不长在颜面,藏于腋下,幽光自腋间透出。生着猛虎的尖齿,掌是人形爪,啼声像襁褓婴儿,用来诱捕行人,本性食人。”
霧淮捏完一个后,用笼子关起来。又捏下一个:“有首无身,巨口横阔,獠牙层叠,贪食不止。”
“牛身人面,目在腋下,毛粗厚重,凶戾贪饕。”
霧淮捏了三版很能吃的小东西,霧淮想了一会:“就叫你们饕餮吧。”
……分割线……
霧淮捏完三只饕餮之后,没有急着离开。
祂把三只笼子并排搁在混沌本源的雾霭深处,笼中三只巴掌大的小东西各不相同——羊身人面那只用腋下幽光死死盯着笼壁,婴啼声压在喉底没敢放出来;有首无身那只巨口一张一合,獠牙层叠咬着虚空,口涎拉出细丝落在笼底;牛身人面那只最安分,蹲伏不动,腋下双目偶尔转一转,厚重粗毛底下凶戾之气闷闷地往外渗。三只饕餮都在吃——啃笼壁,嚼雾气,连自己脱落的碎屑都不放过,往嘴里塞。
霧淮蹲下来看了一会,苍白指尖隔着笼栏点了点牛身那只的额头。那只饕餮立刻张嘴咬过来,獠牙磕在笼栏上,发出一声闷响,口涎溅了祂一指尖。
“看来我还需要个管理人。”
“或许那些小东西可以给我一些灵感。”
祂抬手划开眼前的雾幕——指尖所过之处,空间裂成一道缝,缝隙背后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星系。
数以亿计的光点挤在裂缝里,每一个都是一方小世界,有的正在成型,岩浆翻涌;有的已经苍老,星核将熄未熄;有的热闹非凡,灵气与烟火气交织成厚厚的尘雾。
“要选哪一个呢?”
苍白指尖在那片密麻光点中随手一点。
指尖落定的刹那,那颗光点骤然放大,山川河流、城郭村落、鸡鸣犬吠、炊烟行人,一瞬间全涌进了视野。
---人间---
准确地说,是某一方小世界里的某一片人间。有朝代,有官制,有集市,有河渠,有穿着粗布短衫蹲在巷口啃烧饼的老汉,有抱着孩子在井边洗衣裳的妇人,有骑着瘦马走官道的书生,有推着独轮车吱嘎吱嘎碾过石板路的货郎。
霧淮看了一会。
然后祂从本源中分出一缕极淡的意识,裹上一层凡间皮囊——黑发及腰,黑眸沉静,面容清隽到近乎寡淡,穿一身素白长衣,腰间连玉佩都没挂。整个人干干净净,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往人堆里一站,说不上扎眼,但总有种不太对的地方,只是凡人的脑子说不清那股不对劲究竟在哪里。
(这特么不就伪人吗?!)
分身落入人间的第一天,是个秋天。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城,祂跟在一群挑担子的农人后面,慢吞吞走过瓮城门洞。门洞里光线暗,脚下青石板被无数脚底板磨得发亮,潮湿的霉味混着汗味、牲口粪味、远处炸油饼的焦香,一股脑灌进来。
“好难闻…”
祂的鼻翼动了动——不是嫌弃,是第一次分辨这么多种气味同时涌来的感觉。
(其实就是讨厌,毕竟有些犯冲)
霧淮住了下来,不是蓄意体验人间——祂没有那么浪漫的动机。
只是捏完饕餮之后,手里还攥着一团没散尽的贪念余韵,脑子里模模糊糊转着"管理人""灵感"这几个字眼,需要一个由头把念头捋清楚。混沌本源里太空旷,空旷到连念头都没有着力点,像在一间全白的屋子里试图思考,什么都抓不住。人间不一样。人间吵,人间挤,人间有无数琐碎的、具体的、带着体温和臭味的细节,念头落进来就有东西可以挂靠。
(其实就是无聊,顺便找找灵感,给自己捏个伴,但是这娃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这个!祂以为祂只是缺个管理者。)
第一年,祂什么都没做,只是走。
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北门走到南门,从早集走到夜市。看屠户开膛破肚,内脏倒在木桶里冒着热气;看绣娘在窗下引线穿针,绣面上一只仙鹤只完成了半边翅膀;看讼师在衙门口抖着状纸声泪俱下,转过身和原告家属讨价还价;看小孩儿蹲在水沟边用树枝戳蛤蟆,戳粑粑,而蛤蟆鼓着腮帮子不跑也不躲;看老人坐在棺材铺门口晒太阳,棺材铺老板在里面刨木头,刨花卷成细卷落在地上,风一吹滚两圈。
祂看这些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分身继承了本体那张空茫美人相,眉眼间辨不出喜怒。但黑眸深处偶尔会有极细微的偏转,像瞳孔在追踪某个细节:屠户刀口上挂着的油脂在阳光下折出虹彩,绣娘眯起眼时左眼下方有一颗小痣随着肌肉微微位移,讼师嘴角演哭戏时右边比左边咧得更开三分。
(当然,还有看某个时刻哪个人的牙缝有片绿菜叶)
祂在看人怎么"演"。
但祂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看的是这个。
………………
第三年,分身学会了买东西。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只是祂发现不花钱就无法在摊位前久站——摊主会驱赶——于是祂开始随手变出碎银,买一些不需要的东西。
(就像幼童观察蚂蚁一样,但是观察蚂蚁压根不用花钱啊!!)
一把豁了口的旧梳子,三个歪嘴的泥哨,一串颜色不匀的糖葫芦,一卷被雨水洇过字迹模糊的话本。
话本是第一个让祂停下脚步超过半炷香的东西。
不是因为文笔好——那话本写得粗糙,错字连篇,故事也俗套:穷书生遇狐女,两情相悦,书生高中,狐女等不到人,化烟散了。祂看完之后合上册子,坐在客栈窗边,黑眸盯着封面那行歪歪扭扭的书名看了很久。
(人可真爱写些异想天开都东西…)
这个写话本的人,明明知道故事是假的,为什么要写?看话本的人,明明知道狐女不存在,为什么要哭?客栈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住着一个跑商的中年男人,大约也买了同一卷话本。
假的东西,为什么能让人流出真的眼泪?
这个问题祂没有问出口。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问谁。于是念头就那么搁着,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没有浇水,没有日照,就那么搁着。
(可特么别放蔫了……)
第五年,祂第一次走进了戏棚。
那是城郊一座半露天的竹棚,四根歪歪扭扭的竹竿撑着一块满是补丁的油布顶,台下摆着几十条长凳,坐满了人,还有人站着,还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
台上三个人——一个拉胡琴,一个打板,一个唱。唱的是个中年女人,嗓子已经不年轻了,高音上去会劈,但她的身段是好的,水袖一甩,指尖到袖梢的弧线行云流水。
她演的是一个等丈夫回家的妻子。
丈夫出征三年未归,妻子每日在城楼上望,望到眼睛坏掉,望到头发白掉,最后等来一面写着丈夫名字的招魂幡。她接过幡的那一刻没有哭,只是把幡竖在城楼上,然后转身下楼,回家,烧饭,摆两副碗筷。
台下哭成一片。
霧淮站在戏棚最后排,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个女人。周围所有凡人都在掉眼泪——左边卖豆腐的汉子用袖子抹鼻涕,右边带孩子的妇人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看,前面那个跑商的中年男人又在哭——可祂没有。
而霧淮在捕捉…
捕捉什么?
女人水袖甩到最高点时,绢布在昏暗灯火中短暂地、完美地绷成一道弧——那道弧只存在了不到一息,然后绢布就软下来、落下去、变成普通的布料垂在手腕上。但就在那不到一息里,台下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顿了。
几百个不同的人——卖豆腐的、跑商的、带孩子的、读书的、种地的、乞讨的——在同一个瞬间,因为同一道布的弧线,呼吸同时停了。
霧淮的指尖动了一下。
……………
祂又在那座城里待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间,祂看遍了那座城和周围七个州县的所有戏班子。草台班子看,官养的乐坊看,丧事上唱的孝歌看,婚宴上闹的喜戏看,祭祀时跳的傩舞看,庙会上踩高跷扮鬼神的社火看。祂看戏不挑——好的看,烂的也看;大戏看,折子戏看;名角儿看,跑龙套的也看。
祂甚至看后台。
看旦角对着铜镜描眉,镜面模糊,她要凑得很近很近,近到自己的鼻尖几乎碰到镜里的鼻尖。看老生在墙角压腿,骨头咔咔响,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默词。看打鼓佬蹲在门槛上吃冷馒头,馒头硬得能砸死狗,他掰一块蘸醋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形状和台上敲鼓时鼓面震起又落下的节奏一模一样。看班主蹲在角落里算账,拨算盘珠子的手在抖——今天台下坐了二十三个人,刨去场租、行头折旧、伙食口粮,每个人能分到的铜板数是负数。
这群人是在图什么?
每天累死累活,实则温饱都解决不了…就算是像另一个小世界说的“投资”“炒股”……
“当冬天快临,他们就要冻死了”祂这么说着…
看了三十年人间的霧淮,仍旧没有学会"感动"这个词。但祂学会了一件更基础的事——辨认。祂能辨认出那个女伶甩袖时手腕内侧肌腱的发力轨迹,能辨认出老生唱腔拐弯处气息从丹田换到胸腔的准确时刻,能辨认出观众席里哪个人在真哭、哪个人在装哭、哪个人想哭却哭不出来。
但祂不理解"为什么"。不理解为什么要演,为什么要看,为什么要哭,为什么那道水袖的弧线可以让几百个毫不相干的人在同一个瞬间停止呼吸。
而背面的霧溟,在这三十年里也没有闲着。
分身是共享的——霧淮看到什么,霧溟就看到什么;霧淮学会辨认什么,霧溟就同步掌握那套辨认机制。但学到的东西被拿来做什么,取决于各自的本性。
霧淮学会辨认人类的表情肌群如何联动,是为了理解戏台上"表演"与"真情"的边界。
霧溟学会辨认人类的表情肌群如何联动,是为了知道怎样掐住哪一块肌肉可以让对方的脸变成最滑稽的形状。
(怎么样会最好笑最混乱最好玩呢?)
霧淮学会辨认观众席里哪个人在真哭,是因为那不到一息的集体呼吸停顿让祂的指尖动了一下。
霧溟学会辨认观众席里哪个人在真哭,是因为真哭的人防御最低,吓唬他们时反应最大,最好玩。
(当着他人的面突然扭头360度,那恐惧的面容一定很精彩吧。)
……………
第七年。分身路过一条巷子,巷口蹲着一只野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正在吃一条不知从哪捡来的鱼骨。霧淮停下来看了一会——纯粹是被猫咀嚼鱼骨时发出的细碎脆响吸引。
霧溟想把那只猫也吃了。不是饿。是觉得好玩——猫在吃鱼,他吃掉正在吃鱼的猫,这个套娃结构让他觉得有趣。
霧淮把控制权拿了回来。
(这是三十年里,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背面那个"自己"在分身状态下也能抢夺主动权。)
第十二年。城南唱丧歌的老盲人在雪夜里冻死了,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手里还攥着胡琴弓子,弓毛冻成一绺冰棍。分身路过时,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骂"活该,唱丧歌的晦气",有人在叹"可怜",有人在翻他口袋看有没有铜板。霧淮站在人群外面看——看的不是尸体,是围观者脸上那些交替出现的表情:厌弃、怜悯、贪婪、冷漠、好奇、一闪而过的恐惧。
然后身体又僵了。
这一次僵的时间更长——大约三息。黑眸底部的暗红光不再是一闪而逝,而是缓慢地、粘稠地转了一圈。霧溟在看那些围观者的脸,逐一辨认——他不是在看表情,是在品鉴,像挑水果一样挑拣,嘴里无声地咂了咂,觉得那个脸上写着贪婪的人尝起来大概最有味道,因为贪念浓郁的人,灵魂往往比较"肥"。
霧淮花了三息才把控制权完整夺回来。
回到客栈之后,分身在窗边坐了很久。
…………………
第十九年。更严重的事发生了。
城北庙会,傩舞队跳到高潮处,领舞的傩师戴着一张黑脸獠牙面具,手持桃木剑,脚下踩着禹步,一步步逼近扮演疫鬼的舞者。鼓声急促,火把猎猎,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尖叫。祂站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处看,看傩师面具后面那双真实的眼睛——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亢奋到几乎失焦,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扮演"驱鬼还是"真的"在驱鬼。
好看。真好看。
——这个念头不是霧淮的。
分身的黑眸彻底被暗红淹没,瞳孔变成竖线,嘴角不受控地向两边咧开——不是微笑,是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兴奋。霧溟借着分身的眼睛盯着那个傩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把他面具后面的脸也撕成面具的形状,血肉模糊,狰狞不已,是不是更好看?
十二息后霧淮抢回控制权,分身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弧度,花了好一会才松弛下来。
从那天起,霧淮开始有意识地压制背面那道意识对分身的侵蚀。
不是恐惧——祂至今仍然不太理解恐惧的完整含义。
是一种更朴素的判断:这东西不受控,不受控的东西需要被留意。
这就是防范的起点。不是出于道德感——霧淮没有道德感(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像骂人),但善恶在祂眼里是后天概念;不是出于慈悲——祂目睹过龙族厮杀、万族吞噬,从未出手干预。
霧溟抢夺分身控制权的频率在升高,持续时间在变长,而且每一次抢夺时的"目的"都更明确、更具体——从最初模糊的"想吃",变成了"想吃那个特定的人",再变成"想用那种特定的方式弄坏那个特定的东西"。
你想杀人不可怕,但是你知道什么时候杀,怎么杀……
学习在让它变强。"做坏事的精确度"在提升。
三十年满。
分身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坐在城外河边,看对岸戏班子搭台准备唱午场。水面倒映着歪斜的戏棚和搬道具的人影,河风把胡琴调音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霧淮收回分身。
枯鹿角顶端的银白绒毛上还残留着人间河风的湿意。苍白指尖的拇指与食指碾磨在一起——那个动作从人间带回来,变得比以往更频繁了。
三只饕餮在笼子里闹。三十年没人喂,它们把笼壁啃出了一层层齿痕,口涎在笼底积了一洼,牛身那只甚至开始啃自己的尾巴尖。霧淮扫了一眼,没理它们。
祂在想别的事。
戏台。面具。水袖。唱腔。檀板声。傩舞。火把。话本。真哭与假哭。台上的人在演别人,台下的人在看自己。几百个毫不相干的人因为一道布的弧线在同一个瞬间停止呼吸。
霧淮的指尖停下了碾磨。
“戏。”
这个字从三十年的记忆碎屑里浮上来,干净利落地落在混沌雾面上,像一枚石子落入死水。
祂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这双手捏过凤凰、不死鸟、龙、盘古、女娲、饕餮——捏过飞的、跑的、游的、开天辟地的、吞噬万物的。但从没捏过"演戏"的。
盘古分了万千分身撑位面,女娲在红尘里和泥巴打滚,诸神各守天条各有差事——没有一个是为"这个"而造的。
为什么人间有戏,混沌没有?
不对——混沌本源有的是戏。万千小世界里芸芸众生每一日的生老病死、爱恨嗔痴、尔虞我诈、舍身求道,哪一出不是戏?只是没有人把它"收"起来。
没有人把那些散落在亿万位面里的悲欢戏韵拢成一脉,给它一个名字,一套规矩,一座台。
祂想到那个唱丧歌的老盲人冻死在雪夜里,手里还攥着胡琴弓子。想到那个女伶水袖甩到最高点时绢布绷成弧线的那不到一息。想到傩师面具后面那双亢奋到失焦的眼睛。想到庙会上踩高跷的人摔下来被人笑,爬起来继续踩,又摔,又笑,又爬。
(想到台下那些真的眼泪。)
“假的东西,为什么能让人流出真的眼泪。”
这个问题在三十年前种下去的时候没有浇水没有日照。三十年后它自己长出来了。不是答案长出来了——是问题本身长成了一棵足够大的树,大到遮住了祂空茫的视野里一小块天空。
指尖重新碾磨起来。拇指与食指之间,混沌本源开始凝聚。
这一次捏的东西和以前都不一样。
每一次创造都有明确的、实用的、可以用一句话讲清楚的目的。
这一次没有。
如果非要说目的——“我想知道戏是什么”
但这句话祂没有说出口。空茫的眼底有了极细微的波动。是水面上无端起了一圈涟漪,无因无果,但确实起了。
……………
第一道灵韵从指尖析出时,带着水的气息。
是河水。是那条在城外流了三十年、对岸永远在搭戏台的河。水波微漾的灵识在混沌雾霭中成型,轮廓渐渐凝实——身形清逸修长,衣袍是流动的雾水色,衣料如同淮水涟漪,走动时周身漾开细碎水纹灵光。发间垂着半透明的戏缨,面容温润柔和,眉眼天生带着旁观世情的悲悯,掌中自行凝出一支水纹戏笛。
这份灵韵和祂"淮"之本源呼应。水波,淮水,沄。戏台上的雾,幕布漫上来的烟。
祂轻声开口,声音落进混沌里终于不再毫无回响——因为面前有了一个可以接住声音的存在。
“伶沄。”
名字定下的同时,神号自行生成:沄台君。执掌戏台本源气韵,统御红尘百态的戏魂流转,戏台上所有悲欢的灵韵都将经由他收束。
霧淮没有停留太久。手指继续碾磨,第二道灵韵析出——这一道带着檀木的气息。干燥的、温润的、是后台香烛燃了一半时混着木质拍板声的味道。凝出的形体端正清雅,常着素色戏官衣,手持古檀拍板,发冠规整,神情端肃守礼。
“檀伶。”
檀板仙官。执掌梨园法度、戏台章法、戏曲声律规范。戏道不能只存悲悯气韵,还需要一位守规之人。这是补全戏道体系的一环,霧淮的反应平静从容,如同落下棋盘上本该落下的那颗子。
第三道灵韵带着火的余烬气息——不是凤凰那种恒定温暖的活火,是大戏散场后灯火将灭、灰烬未冷时最后那一点明灭不定的残温。衣袂带着暗红色调,袍角隐约有细碎火星浮动,眉眼苍凉。
霧淮捏到这一道时,手指顿了顿。祂想起了凤凰和不死鸟——凤凰的火是暖的、安分的,不死鸟的火是绝望的、拼命的。而这一道灵韵的火,哪一种都不是。它是唱完最后一个音之后、喉咙里残留的那点热;是所有人散场之后、空台上最后一盏油灯灯芯倒下去前、那一小截余焰。
“烬讴。”
红烬伶神。执掌戏终残韵、落幕悲歌。戏道有开场便必有落幕,这是补全戏道生灭闭环的最后一环。
在烬讴灵韵成型的那一刻,霧淮感知到背面的霧溟罕见地安静嗅了嗅,烬讴身上那份余烬火韵与混沌恶面的本源有极微弱的共鸣,那是火之本源的残余回响,对于霧溟而言,闻起来是……饭菜的香味。
霧淮没有停下来处理这份警觉。祂只是记住了。
第四道灵韵最诡异。
它析出的瞬间,混沌中浮现了无数张面孔——不是真实的脸,是面具。傩戏面具、社火面具、丧仪面具、祭神面具,层层叠叠在雾中明灭,每一张都纹样古朴诡秘。
灵韵凝形时,半张面容天然覆着一副上古傩戏假面,衣装沉暗,气质随假面切换而改变——某一瞬是庄严肃穆的祭司,下一瞬是嬉笑诡谲的弄臣,再下一瞬是面无表情的、辨不出真假的空白。
霧淮盯着这道灵韵,枯鹿角上的银白绒毛抖了一下。混沌本源本就容纳虚实虚妄之道——祂认可这一脉。
“书傩。”
傩面主。执掌傩戏假面、戏命伪装,掌理众生借假面演绎的戏局,辨戏中真伪。
四道灵韵并列悬于混沌雾霭之中,各自形体完整,本源根脉直连混沌主,古神格自成型起便圆满无缺。不需要凡人信仰供养,不存在封神流程,不是被"封"出来的——是被"捏"出来的。
四神同时睁眼的刹那——
四双眼睛看向同一个方向。
看向祂。
………………
霧淮站在四神面前,白纱垂落,蛾翅收拢在身后,枯鹿角顶端的银白绒毛沾着三十年前人间河风的最后一丝湿意。祂的面容一如既往——空茫,平缓,嘴唇线条淡得近乎看不见。但拇指与食指不再碾磨了。手指安静地垂在身侧。
混沌里第一次有了被注视的感觉。
祂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祂只是偏了偏头,目光从伶沄移到檀伶,从檀伶移到烬讴,从烬讴移到书傩,像在确认每一道灵韵都和自己预想的一样——
然后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三只闹了三十年的笼子。
三只饕餮在笼中闹得更凶了。四道古神灵韵的气息让它们疯狂——牛身那只把自己的尾巴尖啃出了血,血珠滴在笼底被它自己舔干净;羊身那只腋下幽光大亮,婴啼声终于从喉底放了出来,尖细刺耳;有首无身那只巨口张到了极限,獠牙层叠间口涎成股往下淌。
(一直流口水,这是多想吃啊,看来确实饿太久了……)
霧淮把三只笼子拎起来,走回四神面前,往地上一搁。
“这三只,你们自己分。放哪里、怎么管,你们定。”
说完祂就不再看四神——目光散开,落向混沌雾霭更深处,空茫的黑眸里又开始翻搅什么东西。
背面的霧溟在那场宴会上吃下的所有分身本源已经彻底消化,那份永远填不满的饥饿在沉睡了一段时间后重新醒来。
三十年人间经历让它不再是纯粹的、模糊的"想吃"——它现在有了更精确的口味偏好、更细致的猎物评估体系、更丰富的"好玩"定义。
这让霧淮的防范意识更进了一层。
(指尖又开始碾磨了)
饕餮已经捏了,戏神已经造了,但手里的活还没停。霧溟那份贪念不是捏三只巴掌大的小东西就能消耗干净的——或者说,不是"消耗"的问题。那份贪念本来就是祂自己的一部分,是背面那件永远湿着的衣裳渗出来的暗色,捏掉一点就会重新长出来,长出来的还比原先更浓稠。
(既然消不掉,不如继续用它做素材。)
混沌本源重新翻涌。霧淮的双手再度拈出一团灵蕴——这一次不是贪念的单一提取,而是混沌深处更复杂的原始兽性碎片。
第一缕被拈出来的,带着仁兽的祥和——
鹿身,牛尾,马蹄,头顶独角,鳞甲覆体,通身毛色是沉稳的赭金。灵韵成型时,混沌雾霭里弥漫开一股草木清气混着温热兽息的味道,不似凤凰的祥瑞那么"亮",更厚实,更沉默,像是铺在地上闷声不响撑着大地重量的东西。
“麒麟。”
不杀生、不践生草、不食生灵——天性慈仁的灵兽。如果说凤凰是天的祥瑞,麒麟就是地的仁慈。霧淮捏它的时候没有犹豫,手法平稳,像照着一份已经在脑中成型很久的图纸动手。
但紧接着——拇指与食指碾磨的力度变了,从"捏造"的稳定转为一种带有试探性质的揉搓。指腹之间凝出的灵蕴颜色变深,带着凛冽的风声和兽类的低吼。
第二只。形状翼虎——虎身,双翼,周身纹路凶厉,毛色青灰泛着冷金属光泽,面目刚烈,叫声如同裂帛。
“穷奇。”
霧淮捏的时候能感知到背面霧溟在轻微地震颤——不是反抗,是愉悦,是"又有好玩的了"的那种微弱兴奋。
霧淮的手没有停。祂继续捏。指尖碾出的东西一只接一只——有的仁善,有的凶厉,有的中性,有的诡谲。混沌本源里各种属性的碎片被祂一一拈出,揉成兽形,赋予本能,搁在雾霭中等待安置。
四位刚刚苏醒的戏神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脚边三只在笼中闹腾的饕餮,尚未开口商议如何分配,便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灵蕴凝形声——回头望去,只见混沌雾霭中,祂们的创造者正面无表情地、以一种近乎流水线作业的速度,把一只又一只灵兽从指尖碾出来。
霧淮只是指尖一直在动。
一直在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