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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回到北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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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后,宋海歌的第二本书写作进入了密集阶段。她白天在商务部上班,晚上和周末伏案写作,有时候写到凌晨一两点,客厅的灯还亮着。莫少兰从研究院加班回来,看到她还在写,也不催她睡觉,只是在旁边坐下来,翻开自己的书,安静地陪着。
有一天晚上,宋海歌写到了一个叫阿卜杜拉的巴基斯坦技术员的故事。阿卜杜拉是她在□□堡农业示范园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二十八岁,在农业大学毕业后就来了示范园工作。他跟着中国专家学了三年,学会了杂交水稻的种植技术,现在已经成为示范园的技术骨干。
宋海歌写道:“阿卜杜拉最大的愿望不是升职加薪,而是希望有一天,巴基斯坦也能有自己的高产种子,不用总是依赖进口。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贪婪的光,是希望的光。”
她写完这一段,停下笔,转头看莫少兰。莫少兰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学术期刊,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页边轻轻滑动。
“少兰。”
“嗯。”
“你说阿卜杜拉的愿望能实现吗?”
莫少兰放下期刊,想了想,说:“能。也许不是他这一代人,也许是下一代,但总会实现的。因为有人在为此努力,那个年轻人自己就在努力。有努力就有希望。”
宋海歌点了点头,继续写下去。
七月,宋海歌的第二本书完成了一半。她计划用一年的时间写完剩下的五十个故事,然后交给出版社。莫少兰帮她整理了已经完成的那部分稿件,做了详细的分类和标注,按照人物身份分为“建设者”“教育者”“劳动者”“守护者”“传承者”五个板块。
“这样分类很好。”宋海歌看着她的标注,赞叹道,“比我想的清楚多了。”
莫少兰没有邀功,只是淡淡地说:“学术论文做多了,习惯了。”
八月,艾莎正式到北京赴任。宋海歌和莫少兰去机场接她。艾莎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亮红色的巴基斯坦传统服装,在到达大厅里格外显眼。
“宋!莫!”艾莎看到她们,兴奋地挥着手跑过来,给了每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终于来了!”宋海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在北京扎根了?”
“扎根了!至少三年。”艾莎的眼睛亮亮的,“这三年,你们要带我吃遍北京所有好吃的!”
“没问题!”莫少兰笑着说,“先从烤鸭开始。”
三个人在机场附近的一家餐厅里吃了一顿饭。艾莎第一次吃北京烤鸭,学不会卷饼,总是把酱料弄到手上。宋海歌教了她两次,她还是卷不好,最后索性直接用手抓着吃。
“反正没人看见。”艾莎理直气壮地说。
宋海歌和莫少兰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九月,卡里姆的线上中文课已经开了三个月。北京语言大学的志愿者从最初的三个增加到了六个,学生的数量从六十多个增加到了一百多个。卡里姆在邮件里告诉宋海歌,他租了一间更大的教室,买了新的桌椅和黑板,还雇了一个本地的助教。
“宋女士,我们的学校越来越大了。孩子们学中文的热情很高。有一个小女孩叫法蒂玛,才六岁,已经会背三首中国古诗了。她最喜欢的是《静夜思》,她说她虽然没有去过中国,但她能想象出‘床前明月光’的样子。”
宋海歌把这封邮件打印出来,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每次写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抬头看看这封邮件,然后继续写。
十月,中巴建交七十七周年。宋海歌和莫少兰照例出席了巴基斯坦驻华大使馆的招待会。宋海歌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裙,莫少兰穿了一件香槟色的旗袍,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秋天的两种颜色,各自高贵又彼此和谐。
招待会上,拉希德次长已经退休了,接替他的是一个新面孔,一个四十多岁的巴基斯坦官员,中文说得很好。但拉希德还是专程从□□堡飞来北京参加招待会,他说这是他退休后的第一次出国,一定要来北京看看老朋友。
“宋女士,你的第二本书什么时候出版?”拉希德握着她的手,关切地问。
“明年年底。”宋海歌说,“写完了我第一时间寄给您。”
“我等不及了。”拉希德笑着说,“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让我的女儿念给我听。她中文好,念得很生动。”
宋海歌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拉希德的时候,他给她看了那张1969年的老照片,说“你应该去看看你祖父的战友们”。如果不是那句话,也许她不会去吉尔吉特,不会写那些文章,不会出那本书,不会走上现在这条路。
“拉希德先生,谢谢您。”宋海歌真诚地说,“谢谢您当年的那句话。”
拉希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长者对晚辈的慈爱。
“孩子,不是我的那句话改变了你。是你自己的心。你心里有那条路,有那些人,所以你才会去,才会写,才会做现在这些事情。我只是提醒了你一下。”
宋海歌用力地点了点头。
招待会结束后,宋海歌和莫少兰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大使馆的花园里慢慢走了一圈。花园里的石榴树又结果了,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少兰,你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的时候吗?”宋海歌问。
“记得。”莫少兰说,“那天下着雨,你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裙子,我穿了一件白色的旗袍。我们站在石榴树下,你说以后每年都来。”
“我们每年都来了。”
“以后还会来。”
宋海歌伸手摘了一颗石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莫少兰。石榴籽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红宝石。
“少兰,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多了。”
“三年多了。”宋海歌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数字既短又长。短得像昨天才认识,长得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海歌。”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住在哪里?”
宋海歌想了想,说:“住在北京。你在研究院,我在商务部,我们都在这里。周末去逛公园,假期去旅行。老了以后,养一只猫,种一院子花。”
“还要每年去吉尔吉特。”
“对,每年去吉尔吉特。”
莫少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她伸出手,牵住了宋海歌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十一月,宋海歌的第二本书进入收尾阶段。她写了九十多个故事,还差最后几个。她打算写的最后一个故事,是关于阿里·艾哈迈德的。她把这个故事留到最后,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个故事。
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来写这个故事。她写了老阿里的祖父,那个参加了第一次葬礼的老人;写了老阿里的父亲,那个用二十年时间把荒坟变成陵园的人;写了老阿里自己,那个守了三十八年墓、至今还在守着的第三代守墓人。
她写道:“阿里·艾哈迈德今年六十四岁了。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但他相信,会有人接替他的。因为他的儿子回来了,因为中巴两国的志愿者来了,因为那些烈士的恩情,巴基斯坦人民不会忘记。”
“他说,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守墓是他的本分,就像农民种地、工人做工一样。他说这些中国烈士是他的朋友,朋友的家人在万里之外来不了,他替他们守着,是应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他说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想,对于阿里·艾哈迈德来说,这些墓碑后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不只是名字,而是一个个活过、笑过、流过汗也流过血的人。六十年的守护,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情感,一种选择,一种承诺。”
写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是周日的深夜了。宋海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莫少兰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写完了?”
“写完了。”
“吃面。”
宋海歌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爽滑,汤是骨头汤,浓郁鲜美。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味着。
“少兰。”
“嗯。”
“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熬夜。”
莫少兰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的书就是我的书。”莫少兰说,“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过。你写的每一个故事,我都知道。你不用谢我,因为这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宋海歌放下碗,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深,北京的十一月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像是这座城市在轻轻地呼吸。
“少兰。”
“嗯。”
“等书出了,我们一起回吉尔吉特。给老阿里送一本。”
“好。”
“然后我们去红其拉甫。再看一次那条路。”
“好。”
“然后回来,我们结婚。”
莫少兰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好。”莫少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宋海歌睁开眼睛,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客厅的灯光很暖,照在莫少兰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说什么?”
“我说好。”莫少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我们结婚。”
宋海歌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莫少兰的手。
“不反悔?”
“不反悔。”
“确定?”
“确定。”
宋海歌看着莫少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了,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窗外的夜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远处的天空中,有一颗星星很亮,不知道是不是木星,就那么安静地挂在天上,发出稳定的、柔和的光。
宋海歌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巴基斯坦的星星和中国的星星是一样的亮。
她想起阿里·艾哈迈德说过的话,这些中国烈士是我的朋友。
她想起卡里姆说过的话,做人要对得起帮助过你的人。
她想起纳迪姆说过的话,我要用自己的技术建设巴基斯坦。
她想起王厂长说过的话,那种感觉,是钱买不来的。
她想起拉希德说过的话,孩子,你爷爷在天上会为你骄傲的。
她想起莫少兰说过的话,以后每年都去看星星吧,不管在哪儿。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好,每年都看。
宋海歌把莫少兰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少兰。”
“嗯。”
“我们结婚。永远在一起。”
莫少兰没有回答,但她俯过身来,在宋海歌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像是清晨的第一滴露水。
“好。”莫少兰说,“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