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在瓜达尔港 ...
-
在瓜达尔港的最后一天,宋海歌和莫少兰起了一个大早。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港口起重机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巨人的剪影。
卡里姆已经在旅馆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宋女士,莫老师,我带你们去看日出。”他说,“瓜达尔港的日出很美,比任何地方都美。”
三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爬上一座小山丘。山丘不高,但足以俯瞰整个港口。东方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从深紫色到橘红色,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彩画。
宋海歌站在山顶上,看着那片绚烂的朝霞,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慢很稳。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海面一点一点地被染成金色。
“好看吗?”卡里姆问。
“好看。”宋海歌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莫少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勾住了宋海歌的小指。海风很大,吹得她们的头发四处飞舞,但两只手勾在一起,纹丝不动。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卡里姆忽然开口了。
“我父亲以前是渔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每天这个时候出海,晚上才回来。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在码头等他回来,看他船里装满了鱼。”
“后来呢?”莫少兰问。
“后来瓜达尔港开始建设了,港口越修越大,渔船不能随便进了。很多渔民改行了,有的去港口打工,有的去城里找工作。我父亲不愿意离开海,就去了一家中国公司的工地当搬运工。”
卡里姆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怀念,也有伤感。
“他在工地上认识了很多中国工程师,那些人对他很好,教他中文,教他用手机,教他很多东西。他回到家就教我,一句一句地教。他说,儿子,你以后不要像我一样当渔民,你要学中文,要去中国,要看看那个帮助我们的国家是什么样的。”
宋海歌的眼眶湿了。
“我父亲五年前走了,肝癌。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卡里姆,你一定要把中文学好,把中文教给更多的巴基斯坦孩子。这是我们能报答中国朋友的唯一方式。”
海风把卡里姆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宋海歌的耳朵里。
“所以我就在这里了。”卡里姆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港口,“在这所小学里,教这些渔村的孩子学中文。我父亲说得对,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
宋海歌伸出手,握了握卡里姆的手。
“卡里姆,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卡里姆笑了,笑得很灿烂,但眼角有一点亮光,不知道是朝霞还是眼泪。
从山顶下来之后,宋海歌和莫少兰去了卡里姆的小学,给孩子们上了一堂中文课。宋海歌教孩子们写“中巴友谊万岁”六个字,莫少兰教他们唱《茉莉花》。孩子们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地写着汉字,一句一句地跟着唱,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声音很大,大到隔壁教室的老师都探头出来看。
宋海歌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黑黝黝的脸庞和亮闪闪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这些孩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瓜达尔港,不会离开巴基斯坦,但她教给他们的那几个汉字、那首中国民歌,会在他们的心里留下一点东西。
一点关于中国的、美好的、温暖的东西。
下午,宋海歌和莫少兰离开了瓜达尔港,飞回□□堡。在飞机上,宋海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的画面。王厂长的工厂、卡里姆的小学、法蒂玛的粥、那些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唱出的《茉莉花》。
“少兰。”她睁开眼睛,侧头看着莫少兰。
“嗯。”
“我想把卡里姆的故事写下来。不是作为课题报告,是作为文章,让更多的人看到。”
莫少兰想了想,说:“可以。但不要写成煽情的故事。就写事实,写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让事实本身说话。”
宋海歌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在飞机上就开始写。她写了卡里姆的父亲,写了那个自学中文的巴基斯坦年轻人,写了那所小小的中巴友谊小学,写了六十多个渔村孩子在黑板前一笔一画地写“中国”两个字的样子。
她写得很快,因为那些画面就在她脑子里,不需要构思,不需要修饰,只需要如实记录下来。
回到北京之后,宋海歌把那篇文章发给了人民日报海外版的编辑。编辑看后很快回复了:“稿子很好,下周发。另外,我们想做一个系列,你的那些文章反响都很好,能不能系统地写一组‘中巴友谊故事’?”
宋海歌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莫少兰,莫少兰说:“这不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宋海歌笑了:“对,这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系列文章的第一篇《瓜达尔港的中文课》发表后,反响比之前的任何一篇都热烈。读者留言说“看哭了”“太感动了”“这才是真正的中巴友谊”。有人把那篇文章转发给了在巴基斯坦工作的朋友,朋友又转发给了同事,同事又转发给了家人。一传十,十传百,那篇文章的阅读量在几天之内就突破了百万。
宋海歌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有一个在巴基斯坦工作的中国工程师写道:“宋处长,我就是卡里姆说的那些中国工程师中的一个。我认识他父亲,那个老人在工地上干活很卖力,学中文也很认真。他走了之后,我们都很伤心。看到你写的文章,我又想起了他。谢谢你记得他。”
还有一个巴基斯坦留学生写道:“宋女士,我就是卡里姆希望成为的那种人。我在中国留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我要回巴基斯坦,用我学到的知识建设我的国家。谢谢你为卡里姆做的事,谢谢你为中巴友谊做的事。”
宋海歌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读完了,每一封都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她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汇聚成一股力量,一股能够跨越国界、跨越语言、跨越文化的力量。
这股力量很小,但它存在。它不需要被歌颂,不需要被证明,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在每一个微小的善意和努力之中。
八月的一个周末,宋海歌和莫少兰在家里整理这些日子收集的资料。照片、采访录音、笔记本、信件、小册子,堆了满满一桌子。
“海歌,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本书?”莫少兰一边分类一边问。
“想过。但是现在的素材还不够。我想再多走一些地方,多采访一些人。不只是巴基斯坦,还有中国这边。那些援巴老兵的后代,那些在巴基斯坦工作的中国企业员工,那些在中巴经济走廊上奋斗过的普通人。”
莫少兰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心疼。
“那你打算怎么走?”
“先把课题组的事情做完。明年春节后,我请年假,去一趟新疆,从喀什出发,沿着喀喇昆仑公路走一遍。”
莫少兰放下手里的照片,认真地看着她。
“你一个人?”
“你陪我?”
“我当然陪你。”莫少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而且我也想去看看那条路。”
宋海歌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你不要去”,只会说“我陪你去”。不是因为她不担心,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而她能做的就是陪在身边。
“少兰。”宋海歌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总是陪着我。”
莫少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揉一只小猫。
“不陪着你,我还能陪谁?”她说。
窗外,北京的夏天已经到了尾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晚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宋海歌靠在莫少兰肩上,看着窗外那些渐渐变黄的树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间,她和莫少兰在一起已经快两年了。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从北京到□□堡,到吉尔吉特,到瓜达尔港,到拉合尔。每一段旅程都让她们更了解彼此,也让她们更坚定地相信,她们选择的路是对的。
不只是爱情的路,还有事业的路,友谊的路,中巴之间那条看不见但一样重要的路。
那条路,爷爷那一代人用生命铺就了。她这一代人,正在用文字和行动,把它变得更宽、更长、更远。
宋海歌拿起手机,给处长发了一条消息:“处长,我想申请一个项目。沿着喀喇昆仑公路走一遍,记录沿途的故事。”
处长过了几分钟才回,只有两个字:“批准。”
宋海歌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莫少兰肩上,闭上眼睛。
“少兰。”
“嗯。”
“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喀喇昆仑公路。”
“好。”莫少兰的声音很轻很柔,“我们一起去看那条你爷爷用生命铺就的路。”
窗外的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城市的楼群后面,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宋海歌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绚丽的晚霞,觉得自己的心很满很满。
不是因为拥有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谁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