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故人来》森林小北

13、第 13 章 阿里家在吉

　　阿里家在吉尔吉特城郊的一个小村子里，是一座砖土结构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的水泥台子上铺着花毯，是当地人家待客的地方。
　　阿里把宋海歌的背包拎进屋里，他的妻子法蒂玛迎了出来。法蒂玛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围着一条素色的头巾，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中文，但看到宋海歌的时候，她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宋海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回抱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巴基斯坦女人。法蒂玛身上有种洗衣粉和孜然混合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安心。
　　阿里的大儿子卡西姆和二儿子纳迪姆也从屋里出来跟宋海歌打招呼。卡西姆二十出头，在吉尔吉特镇上开了一家杂货店，英语说得不错。纳迪姆还在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对中国很向往，一直想找个机会去留学。
　　“宋姐姐，中国的互联网公司真的很厉害吗？”纳迪姆一见面就问，眼睛里满是好奇。
　　宋海歌笑了：“很厉害，有些技术在全球都是领先的。你如果想去中国留学，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奖学金的信息。”
　　纳迪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法蒂玛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
　　晚餐摆在院子里的水泥台子上。法蒂玛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除了羊肉抓饭，还有烤馕、炖羊肉、蔬菜沙拉、酸奶，以及一大壶热气腾腾的奶茶。宋海歌看着满桌子的食物，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想起爷爷说过，巴基斯坦人待客，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吃，多吃。”阿里不停地往宋海歌碗里夹菜，“你太瘦了，跟宋正远先生年轻的时候一样瘦。”
　　宋海歌笑着吃了一口抓饭，羊肉炖得很烂，米饭吸收了肉汁和香料的香气，味道浓郁而饱满。她喝了一口奶茶，咸口的，比□□堡喝的甜奶茶更加醇厚，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家常味道。
　　“阿里叔叔，你能给我讲讲你父亲和我爷爷的故事吗？”宋海歌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阿里。
　　阿里放下手里的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我父亲哈桑，以前是政府的翻译，被派到喀喇昆仑公路的工地上工作。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结婚不久，我还没有出生。他说他第一次见到宋正远先生的时候，觉得这个中国人好严肃，板着脸，说话很少，但笑起来很温和，让人想亲近。”
　　阿里的声音不快，中文发音偶尔会跑调，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认真。
　　“工地上很苦，中国人吃的东西也很简单，很多时候就是馒头咸菜。我父亲觉得他们太辛苦了，就偷偷把自己家里的羊肉和馕带给他们。宋正远先生一开始不肯收，我父亲就生气了，说你们中国人帮我们修路，连一口热饭都不肯吃，那就是看不起我。宋正远先生听了这话就笑了，把羊肉接了过去，两个人一人一半。”
　　宋海歌的眼眶热了。
　　“后来有一次，宋正远先生发高烧，工地的医生不在。我父亲翻了两座山去镇上买药，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药瓶子却抱在怀里好好的。”阿里的声音有些哽咽，“宋正远先生吃了药退了烧，拉着我父亲的手，说了很多话。我父亲那时候中文还不太好，听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宋正远先生在说谢谢。”
　　晚风吹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树叶沙沙作响。
　　“我父亲一直说，宋正远先生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阿里擦了擦眼角，“他走的时候，我父亲哭得比谁都伤心。”
　　宋海歌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法蒂玛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吃完饭，阿里带宋海歌上楼休息。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小束干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烈士陵园。”阿里说，“守墓人阿里·艾哈迈德会在那里等你。”
　　宋海歌点了点头。
　　阿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来说：“宋女士，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您说。”
　　“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要我一定要想办法联系上宋正远先生的家人。他说，宋正远先生是中国人，但他的心有一部分留在了巴基斯坦，留在那些修路的战友中间。如果我们不替他守着这份记忆，就没有人会替他守了。”
　　宋海歌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阿里走后，宋海歌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拿出手机，看到莫少兰发来的好几条消息，从“到了吗”到“怎么不回消息”到“你是不是没信号”，最后一条是“无论多晚，到了就给我报平安”。
　　她擦干眼泪，给莫少兰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莫少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心：“你终于有信号了。”
　　“到了，在阿里叔叔家里。”宋海歌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明天早上去烈士陵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莫少兰轻轻问：“你哭了？”
　　“嗯。”宋海歌没有否认，“听阿里叔叔讲了很多我爷爷的事，没忍住。”
　　“哭出来也好，别憋着。”莫少兰的声音很轻很柔，“海歌，你替我去给烈士们鞠个躬，我也谢谢他们。”
　　宋海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好。”
　　挂了电话，宋海歌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吉尔吉特的夜风带着雪山的凉意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动。远处山影重重叠叠，月光洒在山脊上，把那些粗粝的石头镀上了一层银色。
　　她合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爷爷，明天我就去看你的战友了。你要是能听见，就保佑我明天顺顺利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