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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险溢价 大三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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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开学,秋招的硝烟还没燃起,暑期实习的竞争已经开始了。
李砚投了七家券商,收到了三家面试邀请。最后她选了华章证券——不是最大的,但投行部在业内口碑很好,而且MD(董事总经理)林深是临江财大校友。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很亮。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冷静、专业、无懈可击。但她握了握拳头,掌心里有一层薄汗。
林深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说话语速很快。他看了一眼李砚的简历,第一页上写着“全国大学生金融精英挑战赛冠军”。
“为什么想做投行?”
“因为我擅长计算风险。”李砚说,“而且我不怕承担经过计算的风险。”
林深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做过什么高风险的事?”
李砚想了想:“高考前一个月,我把我妈留下的钢琴卖了,用那笔钱报了CFA一级的培训班。我赌自己能考过,然后靠奖学金把琴买回来。”
“买回来了吗?”
“买回来了。用大一的奖学金。”
林深看了她三秒,在简历上画了一个圈。
一周后,offer到手。
李砚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屏幕上的“恭喜您”三个字让她愣了一下。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几秒,然后关掉,继续看书。但坐在对面的赵宇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谭昭宁的暑期实习也定了。安信华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审计岗。
她爸在安信华明做了十五年,现在是高级合伙人。但谭昭宁的offer是她自己面试拿到的,简历上甚至没写父亲的名字。
面试官问她:“你为什么不去你爸的事务所?”
谭昭宁笑着说:“因为我想先证明,没有他我也能进来。”
面试官也笑了。面试结束后,那位面试官给谭昭宁的父亲打了个电话:“老谭,你家姑娘,有点东西。”
谭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她从小就这样。”
两个人同时拿到offer的那天,约在图书馆门口见面。
九月初的临江还很热,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谭昭宁比李砚先到,靠在台阶旁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有点大,锁骨上那颗小痣若隐若现。头发披散着,发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李砚远远走过来,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面试过了?”谭昭宁递给她一杯咖啡。
“嗯。华章。”李砚接过咖啡,手指碰到谭昭宁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又同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过了。安信。”谭昭宁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以后说不定真能在项目上碰到。”
“碰到就是对手了。”李砚说。
谭昭宁笑了,笑声在秋天的风里传得很远。她的右侧脸颊陷下去一个小坑——那个酒窝,李砚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找了。它就在那里,每次谭昭宁笑的时候都会出现。
“那我不会让着你的。”谭昭宁说。
“彼此彼此。”
两个人并排站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草坪上弹吉他。那首曲子李砚听出来了,是《那些年》。
“李砚。”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变成那种——那种在行业里一提名字就知道的搭档?”谭昭宁问。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但当时在雪地里,像是一个遥远的梦。现在她们手里攥着offer,这个梦突然变得很近很近。
“可能。”李砚说,“但不只是搭档。”
谭昭宁转头看她:“那是什么?”
李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Life is brewing.”生活正在酿造。
她想了很久,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对手,也是队友。两种都要做。”
谭昭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夕阳落在李砚的侧脸上,给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严肃的直线,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向上的弧度。
这个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她心坎里。
“好。”谭昭宁说,“两种都做。”
十月中旬,李砚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
父亲住院了。脑梗,不算严重,但需要有人照顾。医生说发现的及时,不会有太严重的后遗症,但至少要卧床休息两周。
李砚请了三天假,坐夜班火车赶回去。
火车上,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很吵,有小孩在哭,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泡面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她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她需要安静,但安静不下来。
她在想父亲。那个话不多的男人,在她母亲走后一个人扛起了所有。退休金不高,还完房贷所剩无几,但他从来没有跟她抱怨过一句。每次打电话都是“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好好学习”。连住院都是邻居帮忙打的120,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砚砚”。
她到了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看到她进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了没事吗?”
李砚没说话,把包放到椅子上,去护士站问情况。
她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白天给父亲喂饭、擦身、扶他上厕所。晚上睡在折叠床上,医院的被子薄得像纸,她把外套盖在上面,还是冷。
第三天晚上,父亲睡了之后,她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给辅导员发消息请假。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她翻到和谭昭宁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谭昭宁发了一张CPA笔记的照片,配文:“审计第二章终于看完了。比第一章还难。”
她当时回了两个字:“加油。”
现在她看着那条消息,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
“我回老家了,我爸住院了。”——太沉重了。
“这几天可能回不了消息。”——太生疏了。
“我想你了。”——太……太过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昏暗的灯光。医院的走廊很长,夜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最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两个字:“赶路。”
配了一张火车上拍的窗外夜景——模糊的灯光,模糊的轨道,模糊的远方。
没有定位,没有多余的话。
谭昭宁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宿舍刷CPA真题。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和宋时雨的对话框。
“李砚怎么了?”
宋时雨回:“她爸住院了,脑梗。她回老家了。”
谭昭宁没回消息。
她放下笔,走到阳台上。临江的十月还不冷,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夜空照成了灰白色。
她想给李砚打电话。但她知道李砚不会接——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李砚是那种人,在最难的时候会把自己裹得更紧,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回到宿舍,打开京东,买了一箱营养品。蛋白粉、维生素、老年奶粉、燕麦片。收货地址填的是李砚老家的地址——她之前从宋时雨那里辗转问到的。
然后她拿了一张纸,写了一段话。
写了又撕掉,撕了又写。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三天后,李砚回到学校。
父亲的病情稳定了,出院回家休养。她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没上课。落下的课程笔记找同学复印了,厚厚一沓,她打算用一周时间补回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宋时雨告诉她:“有你的快递。”
一个纸箱,寄件地址是临江市,没有署名。
李砚拆开,是一箱营养品。蛋白粉、维生素、老年奶粉、燕麦片。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缝隙都用气泡膜填满了,没有任何磕碰。
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李砚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写了一句话。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替你努力。”
没有署名。
但李砚认得那个字——圆润,带一点连笔,像是写的时候有点着急。起笔的地方有轻微的压痕,说明写字的人用了力气。“努”字的“又”写歪了,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她坐在床上,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宋时雨推门进来,看到她眼眶有点红,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怎么。”李砚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谁写的?”
“一个朋友。”
宋时雨凑过去看了一眼抽屉,看到那张纸上的字迹,瞬间就明白了。她没有戳穿,只是笑着说:“你这个朋友,对你真好。”
“嗯。”李砚的声音很轻,“很好。”
那天晚上,李砚给谭昭宁发了条消息:“收到了。”
谭昭宁秒回:“收到什么?”
“营养品。还有信。”
谭昭宁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把头埋进纸箱里。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你爸怎么样了?”
“稳定了。出院了。”
“那就好。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瘦了不好看。”
李砚看着“瘦了不好看”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谢谢。”
谭昭宁回:“谢什么。我说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替你努力。这是投资,你要还的。”
“怎么还?”
“等你回来再说。”
李砚盯着“等你回来”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黑暗中,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那笔迹她见过很多次——在课堂笔记上,在案例分析报告上,在食堂的点菜单上。
她想,有些东西,真的算不清楚了。
第二天早上,李砚去上课。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发现书包侧袋里多了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保温杯,新的,深蓝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多喝热水。别喝咖啡了,对胃不好。”
字迹是谭昭宁的。
李砚站在教学楼下,握着那个保温杯,站了很久。路过的同学跟她打招呼,她没听到。上课铃响了,她也没听到。
她突然想起一个词——风险溢价。
在投资里,风险越高,需要的回报就越高。你愿意为一个人承担多大的风险,就说明她对你有多重要。
谭昭宁在她心里的风险溢价,大概已经高到无法计算了。
她把保温杯装进书包,上了楼。
教室里,谭昭宁坐在最后一排,正低头看书。李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谭昭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保温杯收到了?”
“收到了。”
“好用吗?”
“还没用。”
“那你记得用。”谭昭宁翻了一页书,声音很平淡,“别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
李砚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假装在看书,但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好。”李砚说。
谭昭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看书。
李砚也翻开课本。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的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保温杯后来李砚用了很多年。杯身上的漆磨掉了一些,底部的防滑垫也掉了,但她一直没换。
每次拿起它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个秋天的早上——谭昭宁假装不经意递过来的样子,假装不在意的语气,假装认真看书但其实一直在等回应的侧脸。
有些东西,不是投资,是馈赠。
不需要还,也还不完。
【名词小贴士·风险溢价】
投资里,高风险资产需要提供更高的预期回报,才能吸引投资人。这个高出来的部分就叫“风险溢价”。简单说:你借给一个靠谱的人,利息低一点也行;但借给一个不靠谱的人,必须收更高的利息,因为你承担了对方可能跑路的风险。在感情里,你愿意为一个人承担多大的风险,就说明她对你有多重要。谭昭宁为李砚做的一切,不需要回报——不是因为风险低,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