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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贴现率 大二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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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课程压力突然加大。
李砚的课表从早排到晚,周一到周五几乎没有空档。她同时备考证券从业资格证和CFA一级,每天图书馆关门才回宿舍。证券从业资格证是进入证券行业的入门证书,考两门,内容不算难,但李砚的习惯是——不管难易,都要做到满分。
谭昭宁更忙。CPA(注册会计师)考试有六门专业阶段加一门综合,她大二就开始备考,进度比正常学生快了整整两年。方教授说她是“会计学院近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学生”,谭昭宁笑笑,没告诉任何人她每天凌晨两点还在刷题。
两个人的见面次数从每周两三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也见不上一面。
但微信没断过。
谭昭宁会发一些有的没的:食堂新出的菜、图书馆占座的战况、学校里流浪猫的新动态。李砚回得不及时,但每条都会回。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注意休息”,有时候是一张她正在看的书的截图,用红色划线标出一段话——那段话恰好能回答谭昭宁三天前问的一个问题。
谭昭宁发现,李砚的回消息速度虽然慢,但她每一条都会认真看,而且会记住。
比如一周前谭昭宁随口说了一句“想喝学校西门的奶茶”,周末她就在图书馆座位上看到了那杯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少糖,去冰,加椰果。你说过这样好喝。”
她没有看到李砚。奶茶是托宋时雨放的。
宋时雨回来后,看着谭昭宁对着那杯奶茶发呆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
“谁跟谁?”谭昭宁装傻。
“你跟李砚。”
“我们就是朋友。”谭昭宁吸了一口奶茶,嘴角在上扬。
“朋友会记住你三个月前随口说的奶茶配方?”宋时雨翻了个白眼,“朋友会翘掉集训跑去医院陪一整晚?”
谭昭宁没说话,低头看奶茶杯上的便利贴。李砚的字很好看,工整,有力,横平竖直。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又能看出手写的温度——起笔和收笔的地方有轻微的笔锋,不是打印体。
“时雨,”她忽然说,“你说,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但都不说,是不是很傻?”
“是。”宋时雨说,“非常傻。”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宋时雨看着她,“你在怕这个?”
谭昭宁沉默了。
她确实怕。她怕的不是被拒绝——她从来没有被拒绝过。她怕的是,如果李砚说“我不喜欢你”,那她们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只有两个人才能懂的眼神和暗号,就会全部变成尴尬。她不想失去李砚,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那你就拖吧。”宋时雨说,“拖到有一天别人把她追走了,你别哭。”
“谁会追她?”谭昭宁皱眉。
“你觉得没人追她?”宋时雨笑了,“金融学院至少有五个男生打听过她的微信。她全拒绝了,但保不齐哪天就有一个打动她的。”
谭昭宁咬着吸管,表情不太好看。
她想起上次在图书馆,看到一个男生坐在李砚对面,递了一瓶水过去。李砚抬头看了那男生一眼,说了句什么,男生就灰溜溜走了。谭昭宁当时坐在三楼的自习区,居高临下看到了全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但宋时雨说得对。保不齐呢。
她打开李砚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给你递水?”
想了想,删掉了。
太明显了。
又打了一行:“今天图书馆人多吗?”
也删掉了。太刻意了。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地上,配文“好累”。
李砚过了半小时才回:“累了就休息。”
谭昭宁盯着那五个字,嘴角弯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累了就休息”会开心,但就是开心。
同一时间,李砚在图书馆收到了宋时雨的微信。
“谭昭宁最近压力很大,CPA备考很累。你有空多找找她。”
李砚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淘宝,下单了一箱谭昭宁喜欢喝的挂耳咖啡。收货地址填的是谭昭宁的宿舍,备注写着:“每天一杯,别熬夜。”
没有署名。
但谭昭宁收到快递的时候,看到那个方方正正的字迹,就知道是谁寄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有人寄了咖啡,不说名字。那我也不说谢谢了。”
李砚在下面点了个赞。
那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用不说穿的方式,告诉对方:我记得你。
宋时雨在下面评论:“你们两个,真的,快把我急死了。”
五一假期,宋时雨约李砚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写作业。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忙各的。宋时雨写着写着,忽然放下笔。
“李砚,我问你个事。”
“说。”
“你是不是喜欢谭昭宁?”
李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宋时雨,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镜片后面的瞳孔颜色很深,像一潭静水。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宋时雨说,“你对别人是礼貌,对她是……我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你会记得她说过的话,你会主动帮她做一些事,你看她的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你以为别人看不到,但其实看得很清楚的眼神。”宋时雨直直看着她,“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李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落在她手指旁边。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那只手正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资格喜欢一个人。”李砚的声音很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赚钱,工作,让我爸过好日子。这些事排在前面的。”
“所以你觉得喜欢一个人会影响你做这些事?”
“不是影响。是……分心。”李砚终于写下了那个字,是一个“借”字,会计恒等式的第一个字,“我妈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过,以后要把所有的事都算清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感情是算不清楚的。”
宋时雨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李砚,感情不是账。你不需要算清楚每一笔。”
“我知道。”李砚说,笔尖继续移动,“但我还是想算。”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她没有否认。
宋时雨在那一刻确定了两件事:第一,李砚喜欢谭昭宁。第二,李砚不会承认,至少现在不会。
晚上回到宿舍,宋时雨给谭昭宁打了个电话。
“我问了。”
“问了什么?”谭昭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问她喜不喜欢你。”
沉默。三秒,五秒。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敢。”
谭昭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轻到像叹气。
“那就等吧。”她说,“我有的是时间。”
挂了电话,谭昭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已经熄灯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她的室友们都睡了,呼吸声均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等就等吧。
反正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等CPA成绩,等审计报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
但李砚不一样。李砚不是考试,不是报告,不是那些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拿到的东西。李砚是她人生里第一个“不确定性”——一个她无法预测、无法计算、无法用任何模型拟合的变量。
而这个变量,她舍不得删掉。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李砚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琴行。
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钢琴了。自从母亲去世后,那架二手立式钢琴就盖着布躺在老家的客厅里,再也没打开过。但今天路过琴行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琴声,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练习曲,大概是某个小孩子在弹。音不准,节奏也不稳,但李砚站在门口听了很久。
店员走出来问:“您好,想看看琴吗?”
李砚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琴行不大,摆着十几架钢琴,从立式到三角都有。最里面有一架黑色的雅马哈立式琴,琴盖上放着一束干花,看起来是供客人试弹的。
李砚在它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
她打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黑白相间的琴键,触感冰凉。她的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不会弹。
是不敢。
她怕一弹下去,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就会全部涌上来——母亲坐在旁边听她弹琴的样子,母亲说“这个音不对,再练一遍”的声音,母亲在病床上说“砚砚,以后想弹就弹,不想弹也没关系”的语气。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最后,她弹了一个音。
中央C。
单音,没有和弦,没有旋律。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C。
那个音在琴行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她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出了琴行。
手机震了一下。
谭昭宁发来一张照片——学校的晚霞,天空烧成了紫红色,教学楼剪影在夕阳里。
配文:“今天的晚霞很好看。你看到了吗?”
李砚抬头,天空确实很美。夕阳把云朵染成了橙红色,像是一幅泼墨画。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看到了。”
谭昭宁秒回:“你在外面?”
“嗯。路过琴行。”
“你会弹琴?”
李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学过八年。”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谭昭宁发来一条语音。
李砚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谭昭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温柔很多:“八年?那你一定弹得很好。以后有机会弹给我听?”
李砚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她没有回“好”,也没有回“不好”。她回了一句:“你CPA复习到哪了?”
谭昭宁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审计那章快把我逼疯了。什么叫‘实质性程序’啊,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程序?”
李砚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在输入框里打了一段解释:“实质性程序就是直接检查数字本身对不对。比如函证——给客户的客户发信,问‘他到底欠了多少钱’;比如盘点——去仓库数货,看账上写的和实际有没有出入。程序多是因为造假的手段也多。”
谭昭宁回了一个“跪谢”的表情包,然后说:“你讲得比我们老师清楚。”
李砚看着那行字,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学校走。晚霞已经快散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橙色。路两旁的梧桐树开始长新叶,春天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天台,谭昭宁说“为数字”。
那杯啤酒碰在一起的声音,她到现在还记得。
清脆,明亮,像某个音阶。
她想,如果人生是一份资产负债表,左边是资产,右边是负债和所有者权益。资产是你拥有的,负债是你欠别人的,所有者权益是真正属于你的。
那谭昭宁应该被记在哪一栏?
既不是资产——她不是可以被拥有的东西。
也不是负债——她不是需要偿还的负担。
那只能是所有者权益了。
属于她人生的那部分,不需要偿还,不需要担心失去。
但这个比喻太矫情了。李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宋时雨正在敷面膜,看到李砚进来,含糊不清地说:“你脸上有灰。”
李砚照了照镜子,额头上确实有一道灰色的印子,大概是刚才在琴行不小心蹭到的。
她拿湿巾擦掉,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那个空白的文档。她之前想给谭昭宁写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但她今天想写点东西。
不是给谭昭宁的信,是给自己的。
她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命名为“未来五年计划”。
第一行:2024年,毕业,入职华章证券投行部。
第二行:2025年,考过CFA二级。
第三行:2026年,升经理,年收入达到XX万。
第四行:2027年,考过CFA三级。
第五行:2028年,买一套小房子,把爸接来临江。
她一行一行地写,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五行字,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数字不对,不是目标不合理。
是少了一行。
她在第六行打了一行字:“2028年,请谭昭宁喝那杯威士忌。”
然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删掉,也没有保存。她关了电脑,洗漱,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
谭昭宁:“CPA审计第一章终于看完了。我要死了。”
李砚:“才第一章就死,后面还有十二章。”
谭昭宁:“你能不能安慰一下人?”
李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你肯定能过。”
谭昭宁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捂着脸,配文“我哭了”。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李砚,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让我感动。在不该感动的时候。”
李砚看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很快。她的手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你也是”,又删掉。打了“那我不说了”,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早点睡。”
谭昭宁回了一个月亮。
李砚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狂跳,而是一种更慢、更重的跳动,像是有只锤子在一下一下敲她的胸腔。
她想,如果感情可以用公式计算就好了。
把所有的变量代入,输出一个确定的结果:在一起,或不在一起。没有中间态,没有不确定性,没有那些让人辗转反侧的灰色地带。
但感情不是DCF模型。未来的现金流无法预测,贴现率无法确定,内在价值永远是一个区间,而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字。
而且,她发现自己在算那个区间的时候,已经把谭昭宁当作了一个不可替代的变量。
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名词小贴士·贴现率】
贴现率是金融里最核心的概念之一。简单说,未来的钱不如现在的钱值钱,所以要把未来的现金流打个折扣,折算成今天的价值。这个折扣率就叫贴现率。贴现率越高,未来的钱在今天就越不值钱。比如贴现率10%,一年后的110块只值今天的100块;贴现率5%,一年后的105块就值今天的100块。贴现率反映了你对未来的看法——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项目,会用更高的贴现率;稳定、确定的事情,贴现率就低。在感情里,李砚和谭昭宁对彼此的“贴现率”都极低——她们愿意用现在的等待,去交换未来的可能。因为她们相信,那个未来一定会来。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