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霖》夏与夜

37、意义 死亡不是终

　　方茗听完了所有小组的报告，走回讲台敲敲黑板，拉回学生们的注意力。

　　“大家表现得都很棒，每个组的ppt做的都很不错，所以这周末的作业就给大家免了。”

　　“哇！”

　　台下顿时一片欢呼，学生时期最爽的事情也莫过于此了。

　　等下面的学生闹够了，方茗才拍拍手，把他们的声音压下去说：“那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带你们去古城，又让你们做ppt展示吗？”

　　学生们没说话。

　　“因为时间。前两天我在给你们讲中国古建筑史的时候发现你们根本不了解这些，而且还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我知道你们大多都是理科生，所以对这些不感兴趣也能理解，但我总觉得很可惜。”

　　说罢她停顿了两秒，话锋一转：“林珞，还记得你们组ppt里的一句话吗？”

　　林珞心念一动，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凌云塔的塔身每年都在倾斜。”

　　“没错。”她笑着点头，直起身看着台下：“其实不止凌云塔。你们做调研的时候应该也查到了——全国登记在册的古建筑里，保存状况良好的不到三成。”

　　“有的毁于风雨侵蚀，有的毁于地震火灾，还有的毁于无人在意。”

　　“诚然有不少人在进行修缮，很多文物保护工作者一辈子就守着那一座塔，一座庙，为了它们尽心尽力。可惜的是，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方茗在讲台上转了两圈，撑着讲台又说：“前几年，有一座两百余年的寺庙被山洪冲塌了。官方通报出来的时候刊登了它损毁前的照片，你们猜评论区最多的留言是什么？”

　　台下的学生们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

　　“好可惜，我还没有去过这里。”说罢，她转身在投影上调出了几张照片，那是座有些破旧的寺庙，但依然能看出它从前的宏伟瑰丽。

　　江栖眼神微动，忽然就理解方老师的意思了。

　　“说不定哪一天你刷到一张照片，上面的风景和建筑特别美。你开心地点开评论区想知道这是哪里，却发现它已经不存在了。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哦，我还没去过。”

　　方茗站在讲台中央，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一圈。

　　“我不希望你们有这种感觉，所以尽我所能地让你们去亲自看看，也因此，我才会要求你们上交一份ppt。”

　　“当你们亲手摸过那些砖瓦，亲眼见过那些飞檐斗拱，亲身了解过，经历过它们的过去时，那它们就不再是课本上的名词，而是实际存在过的事物。”

　　“只要有人能记住它们，然后传承下去，那它们就有意义。”

　　话音刚落，下课铃在这时候响了。方茗看了眼腕表，整理教案，然后宣布下课。

　　接下来的几节课江栖都没怎么听，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林珞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晚上。

　　林珞洗完澡出来，江栖正趴在桌子上用手指一下一下扒拉那个木塔模型，整个人有点发蔫。

　　她走到桌边，在书包内兜翻出颗糖，剥开包装搁到糖纸上，放到江栖眼前。

　　“怎么了，在想什么？”她轻声问到。

　　江栖抬眸看她一眼，伸手捻过那颗糖吃了，“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难过。”

　　她换了个姿势，把手背垫在下巴上，目光有些黯淡：“你说，有多少古建筑在某个时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呢？”

　　“它们曾经见证过朝代更迭，目睹过万物兴衰，经历过战乱，亲历过天灾，但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林珞听不到了。

　　林珞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开口问她：“其实以现在的科技来看，文物保护工作者完全有能力将文物全部翻新一遍，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栖把糖压到舌头底下，侧眼看她：“为什么？”

　　林珞拿过那座模型，用手拨了拨上面挂着的风铃：“因为那样只能修复外观，这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真正想要修复的是那一千年的时光。”

　　林珞的声音和风铃的响声碰撞在一起，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流入江栖的耳朵。

　　“或者说是那段时光背后的故事。文物本身的价值不仅仅在它本身，更在于它背后所承载的意义。”

　　“我想，方老师应该不只是想让我们亲眼看看这些古建筑，更是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为了这些建筑默默奉献自己。”

　　“我们只看到了木塔屹立千年而不倒，却忽略了一代又一代的前辈坚守在此。正是因为他们，我们才能看到屹立至今的木塔。”

　　“而这正是背后的意义。”

　　江栖看着她，看她把模型放回自己眼前，又转过眼看着自己。

　　她看着林珞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她们知道了有人在为此坚守，默默奉献，心里便埋下了一颗种子。不管这颗种子是否会发芽长大，都已经足够了。

　　以后她们可能也会带自己的朋友和家人来，而这样又会播下更多的种子，不断继续下去。

　　“这就是方老师说的传承，对吧？”

　　“嗯。”

　　林珞点点头，起身准备熄灯。

　　“死亡并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她的眸光闪了闪，又很快恢复正常。

　　“建筑的价值是人赋予的，只要有人能将它的价值传承下去，只要还有人记得它，那它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她靠在墙边，回头看江栖：“怎么样，现在好点了吗？”

　　江栖点头，很开心地笑了。

　　熄灯后，江栖睡不着，拉着林珞去阳台上看星星。

　　两个人趴在栏杆上，抬头望天。夏夜的晚风吹过两人身侧，吹起江栖的头发。

　　她稍稍拢了下，侧头看林珞：“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般这个时候我选择不讲。”林珞淡淡回她。

　　“我就客气一下。”江栖笑了一声，又开口：“刚才你说那些的时候显得特别理性，特有感觉你知道吗？”

　　林珞眸光闪了闪，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说什么。

　　“你刚才那么短的时间就想了这么多吗？”

　　林珞思索两秒，开口：“其实不全是我自己的想法，之前我跟徐医生聊到过类似的话题，她说的话给了我一些启发。”

　　果然。江栖就知道，小时候的她是不会想这么多的。

　　见她趴在栏杆上不说话，林珞以为她又难受了，斟酌着问她：“你很喜欢这类东西吗？”

　　江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古建筑后，才说：“有一点，我姥姥的老宅就是那种仿古建筑，我小时候经常去她那里玩，可能有这方面的影响。”

　　林珞点点头。

　　可惜，如果早点知道的话就能给她准备更合适的生日礼物了。

　　“那你为什么要选理科？”林珞有些好奇。

　　江栖顿了两秒，“诶呀，我只是有点兴趣而已，还不至于为了那些专门学历史。”

　　不知道为什么，林珞总觉得她有些心虚，好像在掩饰什么。

　　“嗯，不过理科也可以报考古相关的专业，我还是有机会的嘛。”她又解释了一句。

　　林珞更觉得她是在掩饰了，不过她没追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又吹来一阵风，这个时间的夜风已经开始吹人了，江栖哆嗦了一下，把双手缩进袖子里，林珞回头拉开阳台门。

　　“进来吧，该睡觉了。”

　　“哦。”江栖应一声，跟在林珞后面，然后“哗啦”一声合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