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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坠入 第 ...


  •   第一卷顶替罪孽

      第一章坠入

      漫展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背着包从出口挤出来,肩膀被人撞了两下,假发歪了,懒得扶。场馆外面的风比里面大,一吹过来,身上的汗立刻变成一层冰凉的壳,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老师!老师等一下!”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举着相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涨得通红。

      “刚才那个罪与罚的主题照,我拍了几张,您看看——”

      他把相机翻转过来,屏幕上是我。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白色长假发,黑色大衣,左耳的十字架耳环在闪光灯下亮得像一小块冰。我侧着身站在场馆的灰色背景板前,手里捏着莲花道具,表情放空,眼神不知道在看哪里。

      “特别有感觉!”男生兴奋地说,“尤其是这个眼神,空洞又危险,简直像从屏幕里走出来的!”

      空洞又危险。

      我笑了笑。其实没什么技巧,就是放空,什么都不想,脸上自然就是那个表情。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不需要演技——他不开心,不难过,不愤怒,什么都不在乎。你只要把自己清空,变成一具空壳,你就是他了。

      “谢谢。”我说。

      男生走了。我站在广场上,把假发扯下来塞进包里。白毛好看,但戴一天头皮疼得像被人扯着头发往上拽。大衣也脱了,搭在胳膊上,露出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九月底的天,白天还热,太阳一落就凉了。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有人在发今天的返图,一张一张地刷屏。我点开一张,是别人拍的——我正蹲在地上帮一个掉装备的coser捡道具,费奥多尔的脸配着蹲在地上捡东西的动作,怎么看怎么违和。底下有人评论:“哈哈哈哈费佳捡垃圾”。我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住的地方离场馆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我选了条近路,穿过一条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巷子。这条路白天人多,晚上没什么人,路灯光线也不太够,隔一盏亮一盏,地上全是浓一块浅一块的影子。

      我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早上出门太急,只啃了一个饭团,现在胃里空得发慌。巷口有一家兰州拉面,那个戴白帽子的师傅认识我,每次都会多给两片牛肉。如果还没关门的话——

      脚下的地面忽然软了。

      不是“踩到什么软的东西”那种软。是整条路、整条巷子、整个地面同时变得像橡皮泥一样,往下陷。我的脚陷进去,然后是小腿,然后膝盖。像是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面上,但融化的是大地本身。

      我想喊。

      嘴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不是因为嗓子哑了,是因为声音传不出去——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和整个世界隔开了,我能看见巷子两边的墙、头顶的路灯、远处居民楼窗户里的灯光,但那些东西都在飞快地变远,像有人把镜头往后拉。

      地面合拢了。

      黑暗从四周涌过来,不是慢慢来的,是“啪”一下,像有人关了灯。没有过渡,没有渐暗,上一秒还有光,下一秒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是坠落的感覚。

      不是自由落体那种“呼”地往下掉。是有重量的、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走,像是有一只手从下面抓住了我的脚踝,不紧不慢地往下拉。空气变得又湿又黏,堵着鼻子和嘴,呼吸像是在水里吹泡泡——费劲,但能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秒?几分钟?几个小时?在这种黑暗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后背撞上了硬地面。

      砰的一声,闷的,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疼从尾椎骨往上窜,经过脊椎的时候分了两路,一路冲上后脑勺,一路扩散到肩膀。我张着嘴喘气,空气回来了,又凉又湿,带着一股味道。

      铁锈。

      不,不是铁锈。是血。

      我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粗糙的水泥。嘴唇碰到一小洼液体,温度正在往下掉——从温热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凉。舌尖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已经晚了。那股腥甜的味道渗进牙缝,像咬碎了一颗生锈的铁钉。

      不是我的血。

      我撑起胳膊,手掌按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碎玻璃硌进掌心,不深,但疼。顾不上。我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躺着一个人。

      男的。白色的长头发散在地上,被血浸透了,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白色的长大衣,从胸口到腰侧全是深色的湿痕,有几处口子,裂口边缘的布料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或者腐蚀过。他的脸朝下,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伸在前面,五指张开,指甲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涩泽龙彦。

      我认识这张脸。我包里甚至还有他的吧唧。

      但这不是coser,不是道具,不是整人节目。他的手指已经发青了,那种青不是冻的,是血液停止流动之后、皮肉失去光泽的青。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唇角一直拉到下巴,像是睡着的时候流出来的,但没有人会睡得这么死。

      死人。

      我见过死人。在新闻里,在电影里,在奶奶的棺材里——化着妆,穿着寿衣,躺在铺了黄绸的棺材里,像蜡像。那不是“死”,那是“葬礼”。我现在看见的东西不一样。这是真正的、正在冷却的、皮肤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的尸体。他的嘴唇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干皮翘起来,不知道死了多久。

      胃里翻了一下。我扭头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是空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

      我盯着那双手看了三秒钟,然后翻过来看手背。

      白的。

      不是“我手本来就白”的那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像瓷器一样的白。手指很长,骨节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面上有淡淡的竖纹。右手虎口没有痣。

      我右手虎口有一颗痣。小学二年级被铅笔扎进去的,笔芯断了一截在里面,墨水渗进皮肉,变成一颗灰蓝色的圆点。我妈说去医院取出来,我怕疼,没去。那颗痣跟了我快二十年。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干干净净。虎口的皮肤光滑得像从来没被扎过。

      这不是我的手。

      我抬起手摸自己的脸。颧骨——不对。我的颧骨没这么高,没这么突出。顺着颧骨往下摸到下颌骨——也不对。我的下颌骨偏方,这个太尖了,像一把收起来的折扇的弧度。嘴唇薄了,鼻梁高了,眉骨的形状也变了。

      我的手在发抖,但摸到的东西是实的,不是幻觉。

      我抓了一把垂到眼前的头发。

      白的。

      很长。发丝很细,软得像蚕丝,搭在指缝间,在路灯——等等,灯亮了。头顶那盏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把整个巷子照得像手术室。

      我跪在涩泽龙彦的尸体旁边,看着自己白色的手指,白色的头发,黑色的长大衣——那不是我的大衣,我的大衣是淘宝买的一百多块的cos服,这件大衣的面料厚实、垂坠感好,里衬是暗红色的绸子,做工精细得不像道具。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cos了一整天的那个人。

      这不是cos服。这就是他的衣服。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太阳穴里筑了巢。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发疼,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捶门。我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又砸回地上,这次砸到了碎玻璃,裤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膝盖上皮开肉绽,血渗出来,温热的,和自己的血。

      疼。真好。疼说明我还活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第二口。第三口。

      冷静。不管发生了什么,先冷静。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这具身体比我原来的高——不是“感觉”高,是真的高。我的视野变了,平时平视能看到的东西现在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见。巷子口的垃圾箱,原来在我胸口的位置,现在在我腰的位置。

      我站直了,低头看地上那具尸体。

      涩泽龙彦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如果我现在是他——不,我现在是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他和费奥多尔之间是什么关系?在原作里,涩泽龙彦的“龙彦之间”事件发生在横滨,费奥多尔是幕后推手之一。但如果这里是那个时间点——

      那费奥多尔应该活着。涩泽龙彦死了,费奥多尔还在装死。

      所以我现在顶替的是一个“正在装死的人”。

      心脏又跳快了一拍。我强迫自己深呼吸,把注意力从心跳上移开,去听周围的声音。巷子外面有车流声,不远不近,像一条河在远处流。没有警笛,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发现这里。

      我该走了。

      这个念头不是我主动想的。它自己冒出来的,像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本能——发生了不好的事,离开现场。不要留下。不要被看见。

      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头发太显眼,我拢了拢塞进领口里。靴子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这具身体走路的方式和我不同——我的重心在脚后跟,这具身体的重心在前脚掌,像是随时准备加速或转向。

      我刚走了不到十步。

      巷口转进来一个人。

      白色的长发,红色的挑染。夸张的白色大衣,领子和袖口镶着毛边。脸很白,五官浓艳,像一幅被颜料堆出来的油画。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地上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节奏。

      果戈里。

      不。不是“像”果戈里。他就是果戈里。活生生的、在动的、正在朝我走过来的果戈里。

      他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费佳!”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三步并作两步,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大衣下摆在他身后翻飞。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手指扣进大衣的面料里,像是怕我跑掉。

      “我就知道你没死!”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在空旷的巷子里带着回音,“涩泽的雾怎么可能杀得了你嘛!你肯定在装死,对不对?”

      他在笑。眼睛亮得像两块玻璃珠,里面倒映着我的脸——费奥多尔的脸。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松开我的肩膀,歪着头看我,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涩泽龙彦,笑嘻嘻地踢了一脚。尸体的手臂被踢得晃了一下,僵硬地摆回来,像是在挥手。

      “你还把他处理了?真是的,也不叫我帮忙。”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你吃了吗”。

      我看着他的脸。动画里看了无数遍的脸。但动画里的果戈里不会在你面前呼吸——他的胸口在起伏,鼻尖冻得有点红,睫毛上有水汽,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又凝。

      一个活人。

      “费佳?”他的笑容收了一点,凑近看我,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脸色好差。当然了。我刚从一个死人旁边爬起来,发现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手,脸不是自己的脸,全世界都变得不对了。

      “是不是异能用过度了?”果戈里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了。

      那一下躲得太快、太自然了。不是“我不想被碰”的躲,是这具身体自己的反应——像有一根弹簧从脊椎里弹出来,把我的脖子往旁边扯了一下。

      果戈里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那一瞬里,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受伤。是一种说不清的、猫科动物式的警觉。像一只猫闻到了陌生的气味,耳朵微微往后压,瞳孔微微放大。他在看我。不是“看朋友”的那种看,是在审视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但只有一瞬。

      他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热的,现在这个笑是凉的,像一个人换了张脸皮。

      “走吧。”他说,转过身,“这里不能久留。猎犬的人随时会来。”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歪着脑袋等。

      猎犬。

      条野采菊。末广铁肠。那个专门处理异能者事件的军方部队。

      这个词从果戈里嘴里轻飘飘地出来,但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拼图的一块突然归位。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猎犬有关系。在原作里,没有。但在这里,有。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去。

      背后的巷子里,涩泽龙彦的尸体安静地躺在血泊中。头顶的白炽灯还在嗡嗡响,光从上面打下来,在尸体周围画出一个惨白色的光圈。

      我没有回头。

      不是我勇敢。是我怕我一回头,就会想起自己曾经是谁——或者不是谁。

      果戈里带的路很绕。不走大路,专钻小巷,翻了两道矮墙,从一个废弃的铁道口钻过去。我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声音在夜风里散开。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谁都没说话。

      我脑子里在翻东西——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台词风格。我看过很多遍动画,读过很多遍同人,对这个角色的了解程度大概比任何一门专业课都深。他的语速很慢,每句话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称过重量才肯放出来。他很少说长句,总是把一句话拆成几截,中间用沉默隔开。

      他笑的时候嘴角只弯一点点。他看人的时候眼珠不转,整个头转。他坐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喝茶的时候小指不翘,但无名指会微微抬起来。

      这些东西我本来就知道。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个活生生的果戈里。

      他在我前面三米的地方走着,我能闻到他大衣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干燥的、像晒过的木头一样的气息。我听过这个人的声音,看过这个人的故事,知道他的异能“外套”可以折叠空间,知道他对“自由”的偏执,知道他最后会背叛费奥多尔。

      但那都是“故事”。

      现在他在我面前呼吸。

      果戈里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停下。

      建筑外观看起来像战后留下来的,墙上的灰泥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爬墙虎的枯藤从楼顶垂下来,把半面墙遮得严严实实。窗户全用黑纸糊着,没有光透出来,像一栋瞎了眼的楼。

      果戈里推开门。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灯光昏黄,灯泡大概只有十五瓦,连墙上的灰都照不亮。地上铺着一条暗红色的旧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积了多少灰。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铜的,已经发绿了。果戈里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房间不大。

      但很整洁。

      单人床,铺着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像豆腐块。床头堆着十几本书,书脊朝外,按高矮排列,没有一本突出来。桌上有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光晕刚好罩住桌面。一个茶壶,两只杯子,并排放在一块深蓝色的杯垫上。墙边立着一个深色的大衣柜,柜门关着,但顶上挂着几件黑灰色的大衣,衣架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

      窗帘是深色的厚绒布,拉得很严实,连缝都不透。空气里有一股红茶的味道,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旧书、墨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雪一样的冷味。

      这是我的房间。

      不是“我住在这里”的那种“我的”。是这间房间就是按照我的气味、我的习惯、我的偏执布置的。被子叠成那样的人是我。书按高矮排的人是我。大衣挂得间隔相等的人是我。

      但我从来没来过这里。

      果戈里把自己扔进椅子里,翘着腿,靴子搭在椅子扶手上。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丢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

      “所以呢?”他含混地说,“你‘死’的这几天,到底干嘛去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脑子里在高速运转。他叫我“费佳”。他认识我。在这个世界,“我”是存在的,而且和他很熟。他知道“我”在装死。他知道涩泽龙彦的事和“我”有关。

      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个世界做过什么,和果戈里是什么关系,涩泽龙彦的“死”和他有什么关联。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从动画里看来的那些剧情——而动画里关于费奥多尔的部分,大部分是谜。

      “累。”我说。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秒。

      那是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不是模仿,不是假声。就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自然的、属于这具身体的声音。

      果戈里含着糖,腮帮子鼓着,歪头看了我一眼。

      “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陌生。好像“累”这个字不应该从费奥多尔嘴里出来。

      我往屋里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我走到桌前,假装随意地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翻开。

      上面是俄语。

      我闭上了眼。

      我在大学二外选的是日语,不是俄语。我连西里尔字母都认不全。这个笔记本对我而言应该是一堆天书——

      睁开眼。

      我看得懂。

      不是翻译软件那种“逐词转换”的懂。是你看着“кошка”,脑子里直接跳出“猫”,中间没有过程,没有思考,没有“我在翻译”的自觉。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你是从小说这种语言长大的。

      我是从小说中文长大的。我的父母是中国人,我上的是中国的学校,我连俄罗斯都没去过。

      但这具身体懂俄语。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懂俄语。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小但很工整,没有涂改,每一笔都像是想清楚了才落下去的。前半部分是关于一个人的记录——涩泽龙彦。他的异能“龙彦之间”的特性,他收藏的异能力结晶,他在横滨的活动范围、时间规律、安保配置。

      这不是情报搜集。这是猎杀计划。

      一个人,在杀另一个人之前,会把对方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他几点起床,几点出门,习惯走哪条路,保镖几个人,换班的时间,撤退的路线,万一失败之后的替代方案。这个笔记本上全有。

      后半部分是另一个计划。

      标题写着:“猎犬·第三阶段”。

      核心内容:以自愿接受异能者管控的名义进入猎犬本部,渗透军方情报系统,获取“书”的下落。

      行动计划细化到了每一天。第几天提交申请,第几天放出假情报让猎犬主动来接触,第几天“被捕”。进去之后第几天接触“条野采菊”,第几天接触“末广铁肠”,第一次审讯时穿什么衣服、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

      条野采菊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感官极度敏锐,失去视力后听觉和触觉达到异能级别。他在听你的心跳。控制呼吸不够,必须控制情绪。情绪控制心跳。放松。把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例如,记住他领口第二颗纽扣的形状。”

      末广铁肠的名字旁边也有一行小字:“战斗型,刀术。不擅长应对复杂布局。可以骗。但不要说太多话。他会觉得你在撒谎。”

      这不是随手写的笔记。这是一座冰山的可见部分。在水面之下,是无数个小时的观察、推演、计算。是为了一个目标,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仪器。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魔人”。他是要把自己变成机器的、极度清醒的疯子。

      我合上笔记本,手指在皮质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磨得很光滑了,边角发白,用了很久的痕迹。这不是道具,不是coser准备的人设本。这是一个活人每天翻阅、修改、补充的计划书。

      一个我很熟悉的人。或者说,一个熟悉我的人。

      “猎犬那边,”我开口,声音平稳——平稳到我自己都觉得冷,“进展如何?”

      果戈里正在抠椅子扶手上翘起来的皮,头都没抬:“什么进展如何?是你定的计划,你问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问的是对方的反应。”我说。

      “哦。”果戈里把抠下来的皮搓成一个小球,弹掉,“猎犬那边已经收到假情报了。条野采菊亲自过问了你的档案。他们以为你是涩泽事件里暴露身份的流浪异能者,正在评估你的威胁等级。”

      他把糖咬碎,嘎嘣嘎嘣嚼了两下。

      “按照你的时间表,下周他们会主动接触你。”

      下周。

      我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页。后面是空白。大片大片的白,从某一页开始,一个字都没有了。像是写到这里,这个人停了下来,想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再也没有拿起。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最底下,有一行用很小很小的字写的话:

      “当你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记住——你不是棋子。你是下棋的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很漂亮。但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随手写的,像是刻上去的。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力,纸背有凹痕。

      “费佳。”果戈里叫我。

      我抬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刘海垂下来,在眼睛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果戈里。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你从刚才就不对劲。”

      我没有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白色的头发,苍白的脸,紫色的眼睛。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果戈里的眼睛里,像一具被冻在冰里的人。

      然后果戈里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高兴,不是警觉,不是凉薄。是一种——我不太能形容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说“我明白了”,但他明白的不是你希望他明白的事。

      “算了。”他把手插进口袋,往门口走,“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从来都不说。”

      他拉开门。

      “费佳。”

      我看向他。

      他没有回头。白色的长发垂在背后,红色挑染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你不在的这几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真的很担心。”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我站在原地。

      直到确认他不会再回来。

      然后我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下去,是弯下去,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折了。我用手撑着桌沿,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肘。茶杯被我的手碰了一下,歪了,倒在杯垫上,发出很轻的瓷器碰撞声。

      我看着自己的手。

      白色的。细长的。正在发抖的。不属于我的手。

      从今天开始,我要用这双手,去扮演一个杀人魔。

      不。不是“扮演”。是“成为”。

      因为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猎犬的卧底计划已经启动了。果戈里在外面等着。条野采菊在看他的档案。下周,猎犬的人会来接触他——接触“我”。

      如果我失败了,死的不是我一个人。

      我把手从桌沿上松开。手指上有红印子,刚才太用力了。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大衣和衬衫,全是黑灰色系的。叠好的毛衣放在最下面一层,按颜色深浅排列。最里面有一个金属盒子,银色,手掌大小,带密码锁。

      我蹲下来,把盒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密码。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会用什么样的密码?

      生日?我不知道他的生日。原作的设定里没有。涩泽龙彦事件的日期?不知道。果戈里的生日?西格玛的生日?全不知道。

      我只有一个数字——“1221”。太宰治的生日。

      不是因为我确信这就是密码。是因为在原作里,费奥多尔和太宰治是镜子的两面,是彼此唯一对等的对手。如果费奥多尔会用任何人的生日做密码,那只能是太宰治的。

      我拨了1221。

      咔嗒。

      锁开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不是“猜对了”的兴奋,是一种后背发凉的悚然。因为我用费奥多尔的逻辑猜中了费奥多尔的密码。

      盒子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把旧钥匙。铜的,齿纹很深,像开老式门锁的那种。

      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果戈里站在左边,搂着中间那个人的肩膀,笑得很灿烂,露出牙齿。西格玛站在右边,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中间那个人是——费奥多尔。

      “我”。

      他没有看镜头。他在看旁边的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棵树,也许是一只鸟,也许什么都没有。他的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笑容,是一种松弛。像一个常年紧绷的人,在某个极其罕见的瞬间,忘记了要紧绷。

      我翻过照片。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力气不够,或者写了很久了:

      “这是最后一次。”

      一本小笔记本。皮面,比桌上那本小一半,更薄。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和桌上那本不一样。这本的字更小、更密,像是写的时候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恨不得把所有的字都塞进纸的纤维里。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地方认不出来,但整体是能读的俄语。

      第一行:

      “我叫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989年生于莫斯科。这不是我的第一个名字,也不是我的第一个生日。但我只能从这里开始写,因为再往前的事情,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开始发凉。

      “再往前的事情,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翻开第二页。

      “我的异能叫‘罪与罚’。触碰——死亡。没有例外。没有豁免。我可以用它杀人,也可以用它——做别的事情。但那是后来的事了。刚开始的时候,我只知道我能杀人。”

      第三页。

      “我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这个事实。不是接受‘我能杀人’,是接受‘我喜欢杀人’。不,不是喜欢。是‘无所谓’。他们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活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人是会死的。我只是让那个过程变快了一点。”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行字下面的空白处,有一滴干涸了很久的墨水渍。那滴墨水不是不小心滴上去的,是笔尖停在那里、停了很久,墨水流出来了。写这行字的人,在写完之后,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第四页。

      “后来我遇到了果戈里。他是我见过的、最接近‘自由’的人。不是因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在乎的东西很少,所以他不被任何东西绑住。我曾经想变成他那样。后来我发现,我比他还糟糕——我不在乎的东西比他还多。多到没有。”

      第五页。

      “西格玛是被‘书’创造出来的。他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他问我:‘你不也一样吗?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我回答不上来。我不记得。我的过去是一片空白。不是因为失忆,是因为——根本没有。在被‘书’触碰之前,我不存在。”

      我的手停了。

      被“书”触碰之前,我不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被“书”创造出来的?和西格玛一样?

      我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你在读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我已经不再是我。计划会继续进行,你只需要按照步骤走。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你不是替代品。从来都不是。你就是我。我只是你的前一个版本。”

      我把笔记本合上。

      呼吸。我需要呼吸。

      手指把笔记本攥得太紧了,皮面被指甲掐出四个小坑。我强迫自己一个一个地把手指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然后中指,最后是食指和拇指。笔记本掉在膝盖上,翻开在某一页,那行字又露了出来。

      “你就是我。我只是你的前一个版本。”

      我把笔记本、照片、钥匙全部放回盒子,锁上,关上柜门。

      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能站住。我走到桌边,把那本大的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小字:

      “当你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记住——你不是棋子。你是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

      不是棋子。

      但棋子至少知道自己在棋盘上。下棋的人,知道自己在下棋吗?

      我把大笔记本也合上,放回桌上,和茶杯并排摆好。茶杯歪了,我把它扶正,杯垫也挪了挪,摆到和笔记本边缘平行的位置。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窗帘透不进来光,但我知道天黑了,因为那种沉甸甸的、压在所有东西上面的黑暗,是有重量的。

      我走到床边,坐下。

      床单是灰色的,粗糙的棉布,有一种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医院的床单。也像停尸房的。

      我脱了靴子。靴子很重,里面有一层薄钢板,不知道是为了保护脚还是为了踢人的时候更疼。我把两只靴子并排放在床脚,鞋尖朝外,和衣柜的边对齐。

      躺下来。

      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盏灭了的灯,灯罩里有一只飞虫的尸体,干透了,变成一小片黑褐色的东西。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正在融化的云。

      这具身体看过这块水渍很多遍。久到这具身体已经懒得去辨认它的形状了。

      而我——这个“我”——是第一次看见。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人,不是声音,是记忆。不是我经历过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留在这间房间里的、渗进墙壁和地板里的、睡着了就会浮上来的记忆碎片。

      一间昏暗的房间。红茶的味道。两个人在说话。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你会消失的。”

      ——“不会。我会忘记。然后重新记住。”

      ——“那不一样。那不是你。”

      ——“是不是我,我说了算。”

      声音消失了。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灯罩里的飞虫尸体还在。床头的书还在。桌前的绿罩台灯还亮着,光晕刚好罩住桌面。

      但我觉得自己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一半的我躺在猎犬据点——不,死屋之鼠据点的单人床上,穿着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衣服,留着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头发,用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另一半的我,还站在漫展出口的广场上,背着包,手里攥着假发,在想今天晚上吃兰州拉面还是回去煮泡面。

      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两个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周猎犬会来接触“我”。而我要走进那个笼子,对条野采菊微笑,对末广铁肠点头,在那些能把人心跳声听成乐谱的人面前,假装我是一个普通的、走投无路的、自愿接受管控的异能者。

      如果我能活着出来。

      如果我能从猎犬的笼子里活着出来,从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身份里活着出来,从这具不是我的手的手里、不是我的脸的脸上、不是我的命的人生里活着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是谁?

      我没有答案。

      我把手从被子外面收进来,放在胸口。心跳还是快的,但没有之前那么快了。它在慢慢地、努力地、像一个人爬一段很长的楼梯一样,一点一点地回到正常的节奏。

      这具身体的心跳,在恢复平静。

      不是因为它不害怕。是因为它习惯了。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习惯了。在恐惧里呼吸,在危险里活着。把心跳压下去,把表情收起来,把真实的自己藏进最深最深的地方,然后对所有人微笑。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行字又浮了上来:

      “你就是我。我只是你的前一个版本。”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

      但我知道——如果这就是你的计划,让我顶替你走进猎犬的笼子——那你一定是个疯子。

      因为笼子里关着的,从来不是猎物。是猎人。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盯着那道裂缝,直到眼睛发酸,直到视线的边缘开始模糊,直到那一道裂缝变成了两道、三道、无数道。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窗外没有声音。

      走廊里也没有。

      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这里。果戈里走了,但他在某个地方。西格玛也在。条野采菊在猎犬本部等待一份档案。涩泽龙彦的尸体还躺在那个巷子里,血已经凉透了。

      而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横滨还会照常运转。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多了一个“穿越者”或者“归来的魔人”而停下。

      它会继续转。带着我一起转。

      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河里,沉到底,然后被水流推着,滚,滚,不知道滚到哪里去。

      我攥紧了被子。

      不是害怕。是确定了一件事:

      下周,猎犬的门会为我打开。而我要走进去。

      不是因为我想。

      是因为我逃不掉。

      第一卷顶替罪孽·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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