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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1章 女友背离(写法1) 1988年 ...

  •   1988年冬。
      改革开放十年后,社会差距越来越大。
      这天早上,在单位上班的林平收到了杨晓斐的来信。
      从初中一年级起,俩人为同班同学,高中时更是邻桌或同桌。
      他俩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也曾有朦胧的情愫,独处时常会想起对方。
      然而,一次含蓄的表白反倒引起了误会。冷淡的阴影还没有来得及走出,就高中毕业了。毕业后彼此失去了联系。
      四年半后,他们在同学的婚礼上再次相遇。
      此时,林平已大学毕业在地质队工作,杨晓斐还在外地的医学院上学。
      风华正茂的同窗旧梦重温,确立了恋爱关系。
      青春盎然的儿女耳鬓厮磨,突破了红线禁锢。
      但是,改革开放在促进社会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在特定时期,特别是初始阶段的后期,不可避免地引发巨大的负面效应,例如:思想躁动、崇洋媚外、经济振荡、市场乱象、企业低效、厂矿倒闭、工人下岗、青年待业、暗娼复现、官倒盛行、走私猖狂、物价上涨、恐慌抢购、法制滞后、腐化贪污、贫富差距拉大、西方思潮入侵、追逐自由享乐、传统文化式微、社会怨气漫延、集体主义衰落,等等。
      面对翻天覆地的剧变带来的巨大压力,初入社会的他俩却有不同的心境。
      自幼聪慧的林平从骨子里透着知识分子的清高,纵览天下风云,点评时代潮流,总是忧国忧民,经常针砭时弊,虽无股肱之力,却蔑视物欲横流,禁不住牢骚满腹,有时亦言辞过激。
      但,“说归说,做归做”,对大是大非问题,无论认知如何,都不会影响他与众多男性一样,认真踏实地对待自己的本职工作,也不会将现实中的不堪与自己的坚定信念等相混淆。
      此外,近代史上的百年屈辱激发出强烈的愤慨,振兴中华的宏愿引导着自我超越,但过度的否定式反思也弱化了对时尚思潮的评判。禀性善良的他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见他人遭罪,尤其对自己的未婚妻,在港台文化流行的时代,都说该百般宠爱时,却因工资不多,能给的更少,免不了心生愧疚。
      家境贫寒的杨晓斐出生在河北农村,上初中时来到北京,寄宿在二伯家。
      高中毕业那年,高考失利后,倍受冷落的她面临着与农民父母一样的底层生活。
      幸好,复读一年后,她考上了大学。
      噩梦如疾风吹过,阴影却郁结于心,使原本就内向的她越发地少言寡语,但也爆发出极其强烈的改变命运的夙愿。
      大学毕业时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到北京工作。
      来到北京后,看到很多比不上自己的女性,却由于嫁得好等原因,过上了有滋有味的生活,免不了像许多同龄的姐妹那样,内心忌妒的同时,也积攒出越来越多的失落。
      正因为如此,他俩表面上看起来非常般配,却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源自于灵魂深处的矛盾开始时还能有意无意地掩盖,到了谈婚论嫁反倒愈发尖锐。
      关键之时,或许月下老人仍要继续考验。
      于是,38岁的澳大利亚小店主乔治·麦克出现了。
      妻子离世后,他听从巫婆点拨,来到北京寻找再婚的对象。
      他逛街时被撞伤,住进了医院。
      首诊的杨晓斐是他的主治医生。
      当他发现自己的主治医生,年轻、漂亮且又聪慧、文静的杨晓斐,正是咒语中神谕、自己又苦苦寻觅的那个她时,锲而不舍的追求开始了。
      杨晓斐呢?
      如同堕入大梦,尽管声色俱厉,却又欲迎还拒,很快就动摇了。
      得知此事后,林平首先是无语。
      在此之前,为了原籍河北的杨晓斐能在毕业时直接从大学分配到北京工作,他曾允许濒临崩溃的她与一位家中颇有门路的初中同班同学,在五个多月的时间里,保持着最为亲密的恋爱关系。
      之所以如此,是他清楚地知道,一切均是交易,与爱或不爱无关。
      如果伸手阻拦,倍受煎熬的杨晓斐即使真地爱他,也会离他而去。
      当爱情与幸运角逐,只能二选一时,胜利者往往是更为稀缺的后者。
      在浩如烟海的文艺作品影响下,很多人坚定地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并为之深深地感动。
      但是,能战胜一切的爱情是男女间不顾一切的生死相依!在现实中极其地罕见,可遇而不可求。
      他并不怕失去杨晓斐。暗中与他同床共枕的已不止一个。
      他怕的是她赌命赌输后彻底地崩溃,就很可能真垮掉了。
      就算缘分已尽,她也是时间最长的同班同学,甚至还是同桌,让他不可能站在一旁看笑话。
      除此之外,大学生“哪来哪去”的工作分配原则也不合理,许多人生悲剧就出自于户籍的不同。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外省人进京被视为高攀,但对杨晓斐来说,整个中学时代全都在北京,实际上北京已经名副其实是她魂牵梦萦的故乡,回不到北京不仅会失去太多,甚至在不少老北京人充满京味的嘲讽中就是永远的失败。
      就这样,长时间思考后,冷静下来的他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都应当首先全力地帮助她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其他的等到以后再说。
      然后……
      好在一切顺利,杨晓斐最终回到了北京。
      在新生活开始前,他准备给她写信,告诉说在漫长人生路上,他只能陪伴到这里了;她到北京后,肯定能遇到条件更好的;他呢,也不想当绊脚石。
      这是他事先早就想好的。
      可是……
      无论怎地,他都无法下笔。
      最直接的原因,是他怕她伤心,怕她流泪。
      她在伤心时,只会默默地流泪。虽然不言不语,但茫然无助的脸上死灰般绝望的神情,恰似锋利的刀剑刺进了体内最为柔软的部位,难以名状的苦痛令他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此外,那几天里,平时很少做梦的他每天都梦见她。在梦中,他俩相依相偎,从未相互远离。
      这又意味着什么?
      不信鬼神的他反倒会执着于自己的梦境指引。
      所以……
      最终的结果,理性又一次稀里糊涂地被战胜了!
      到了此时,他才真正地明白,原来自己已经放不下杨晓斐,不仅当她为恋人,还在很大程度上把她当成自己的亲人,并视为需要他特别关爱的娇弱女子。
      对于强者,他可以针锋相对。
      对于弱者,他只能谆谆诱导。
      但是,弱女能洗耳恭听,却又屡改屡犯,他就无可奈何了。
      总的来讲,有些木讷的杨晓斐属于这样的弱者:虽不公然地抗争,却也不甘心认命,在羡慕他人的眼中隐隐闪现着无法掩饰的幽怨;后者会慢慢地积累,直至达到极限;此后,一旦真有可能,便会突然间爆发,摧毁掉所有,也包括所谓的爱。
      这也是当今世上,许多现代女性主动离婚的根源所在:将爱人与强人相比,失望越来越大;超过了忍耐的限度,只能鱼死网破。
      然而,这是发展的结果,并非事先有意。
      在爆发未发生之前,甚至连其本人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背离过去的一切。
      所以,尽管他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他俩或许不可能长久,却不能主动说破。
      所以,他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待着还没有彻底静下心来的她会不会还有另外的选择。
      当然,这对他来说,也并非不公平。依照东方古老的文化传统,得到了人家的贞节,就应当负责到底。
      在女性有可能身败名裂的情况下,尚存良知的男性无论如何都不能首先说分手,除非在汹涌的社会舆论面前成为道德上的恶人,除非撕破脸皮后向社会公开背叛的事实。
      后两者对他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正因为如此,在新生活开始后,他对她的情感愈加炽烈,就好似早已坚定地认为,在迫不得已时,无论多么地荒唐,都不是弱势一方的错;甚至还主动地安慰,劝她不要过度自责而使自己从精神上失去了立足的根基。
      对此,他也在心里惊讶于自己会如此地大度、如此地宽容。
      也许这就是成熟的标志吧!他对自己说。
      人格成熟的人能看淡生死,能脱离世俗,更别说男男女女!既然自己可以偷偷地拈花惹草,为什么自己的女人就不能悄悄地红杏出墙呢?或许这才是真正地爱呢!
      于是……
      他就这样平静地跳出纠结,阴差阳错地摒弃了所谓的忠贞。
      他认为,这既是时代的巨大进步,也是他个人的巨大进步。
      他笃信,就算真地错了,也不影响他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完全可视为新时代的青年在新长征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只是他在此时,已经无法弄清,曾被他人抚爱的杨晓斐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依恋于他。
      不论是否有爱,也不管爱有几何,只要杨晓斐不弃,他也不会离开。
      他俩有太多共同的相知者。在后者羡慕的眼中,他俩青梅竹马,有梦幻般的开始,自然希望他俩能像电影中那样,一直不离不弃,一起风雨同舟,一道演绎出人世间最为美好的纯真。
      不到万不得已,即使真假难分,他也不会主动地让这样的童话破灭,更不会给小人搬弄是非的机会。
      有了这样的执着,他不想再生波澜,却不料远在天边的巫师竟会将一头大象赶进了牛群。
      结果……
      杨晓斐哭着问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能说什么呢?!
      他能做的他做了,他不能做的他也做了。剩下的也许是抢银行那样快速地致富,一富胜所有!却是他想做也做不了的。
      他与澳大利亚人各有长短。
      他的长处大多是自己的,似乎除了金钱,其他的都还不错。
      外国人的优势基本上来自国家的发达,使其不需要特别努力,就能给家人富足的生活。
      显然,个体的贫穷很难战胜国家的富有。
      如果他全面地分析,晓之于理,再用所谓经受过考验的爱来真切地恳求,她很可能会听他的。
      可是,人能留下来,心却不一定在!
      假如有一天,承诺化乌有,或者爱恋变淡后,会不会后悔呀?
      他能拽她一时,能拉扯她一辈子吗?
      这样所谓的爱总是意外不断,也太折磨人了!
      内心疲惫的他冷冷地叫杨晓斐自己去选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杨晓斐的选择肯定与绝大多数人一样,把富饶的澳大利亚当成了人间天堂。
      然而……
      尽管拼命地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脑海中浮现的总还是她。
      尤其是察觉到曾经骄傲的自己,之所以委曲求全,只不过想顺应于时代潮流,不愿让太多的封建专制思想残余作祟,却在不知不觉间,反倒变成了被挑选的对象,挑选者正是自己曾经很有些轻视的,无比气恼时更不能不想了。
      他无法明白,抛去了传统束缚,在自我觉醒或自我膨胀后,男女间为什么总是自私者最终得势?这样的结合又有什么意趣?……
      还有,为什么现在再也梦不见她?
      难道神灵也真地认为他俩该分手了?
      胡思乱想中,他意识到自己仍抱有一丝幻想,更不甘心像他这样的精英会败于国外的平凡者。
      如果她不忘旧情,能够再一次跑来,再一次苦苦地央求。他觉得自己肯定会像最早时那样,以拥有者或胜利者的姿态,为了她能过上更加自在或更加富有的生活,而将属于自己的她郑重地交给从某种角度来说已经失败的竞争者,并且还会毫不迟疑地衷心地祝福他们。
      这样的话,岂不皆大欢喜了?!
      显然,自我弱化的他,此时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理由。
      小小的一个理由就足以让他保住最后的脸面,最后的一丝自尊。
      但是……
      一个多月后,姗姗来迟的竟然是一封信。
      信是这样写的:

      林平:
      最最亲爱的人儿!请允许我再一次这样地呼唤你。
      这么多天来,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保持沉默?如此地绝情到底为了什么?难道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为了让我不受干扰地按照内心深处的真我自己做决定吗?……要知道,当我再一次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茫然不知所向时,是多么渴望能有你这样的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人,来为我再一次指点迷津呵!可你却不肯露面,又一次让我失望。这一次,最后的烛光湮灭后,无可挽回的选择,使从此别离的我俩,或许今生今世,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噢!林平,你永远都无法体会,此时此刻,我是怎样的心境?我不敢与你道别,也害怕给你写信,本想悄悄地离去,像那无声的风儿。可是……
      林平,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已经离开了北京的我或许已经告别了自己的祖国,飞行在去往异国他乡的大海上。我出嫁了,嫁给了乔治·麦克,一个大我十几岁且死了老婆的澳大利亚小商人,一个毫不起眼却又浑身是毛的胖家伙。
      这就是我的未来,怎不心生悲悲怆?!虽然无论如何,这都是自己的选择。可我还是不停地哭泣,从早到晚,直至很深的夜里。一行行泪珠浸透了一张张信纸,直到现在依旧无法平静。漆黑如墨的夜里,四周如此地静呵!好似掉入了深渊。过去的一切不停地在眼前闪现,已经麻木的大脑却依然一片空白。从未有过的孤独紧紧地将我包围,喘不上气来的我感到自己似乎已窒息了。
      似乎有人在问,问我为什么远嫁国外?为什么不再当医生?为什么舍弃童话般的旧姻缘?还问我这样的选择真地能找寻到幸福的彼岸吗?……
      所有的这些,我根本无从回答。所有的这些,已把我弄糊涂了。我觉得自己如同坠入雾里,看到的只是混沌,感到的只是冷了,迷雾中或隐或现的幻影会不会是厄运之神正向我走近呵?……
      也许我很快会死,也许我已经死了!这分明是一场赌博,以我年青的知识女性所有的一切。可是回报到底怎样,又有谁能知呵?离开了故国后,在遥远陌生的天地,再不会有亲人或熟知者相伴,真若蒙受了苦痛,谁来可怜?又与谁诉说哟?为此,我怎不万分恐惧?怎能不再一次回想自己的过去?回顾往昔时又怎不想起你,我的林平哥哟!
      呵,林平,假如时光倒流,让我们再回到逝去的少年时代,该有多好呵!
      记得那时候,你是我们班上乃至整个年级学习最好的。极为聪明的你从小到大深受老师的宠爱,已被宠坏了。被宠坏的你又如此地高傲,似乎从来都没有把我们这些凡家俗子真正地放在眼里。虽然你看不上我们,我们却在暗处一直注意着你,尤其是班上几个成绩很好的女生,包括我在内,因为受不了你不分良莠地把我们也视为蠢物,在一起聊天时,常会以酸酸的语调,忿恨地说你的坏话。你学习成绩虽好,却看不出怎么用功,上课听讲时也不很安分,这是最让我们惊奇无比的。除了书本上的,你还知道得很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只要与知识有关的,无论什么你都能说出一二,无论什么时候都显出自信与超然。不仅如此,你还挺风趣的,高兴时说的笑话常能让我们把腰都笑弯了……聪颖、高傲、洒脱,在你身上,就好像与生俱来,再加之上天又让你生得如此英俊,非同凡响的你在我们恍然如梦的心中,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白马王子,虽然言不由衷的我们每每说起你时,都带着嘲讽的语调,并装出了不屑一顾的样子。真的,也不知从何时起,一见你那样似笑非笑地看我,我的心儿就怦怦直跳;到了晚上,进入梦中的也经常是你。那时的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总好像有些特别,却又似有似无,于是那无尽的猜疑使情窦初开的我,在懵懂与迷茫中早早地饱尝了许多初世少女的烦恼。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高中毕业的那年春末的那一天,同桌的你在与我谈论古文时,也不知为何,正说得起劲的你突然间低下了头,悄悄地对我说,说我在你的心中,如同《天仙配》里的七仙女;还说如果可能的话,你情愿当劳作终生的董永。吓了一跳的我生怕你的话被旁边的同学听见,立时沉下了脸来,狠狠地说你不要开玩笑,但在心里巴不得你那样说呢。可是我当时没有控制好分寸,把你说得狠了,使伤了自尊的你从此不愿再理我;高中毕业后,自然失去了联系。为此,我不知难受过多少回,一直埋怨自己既然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地戏谑,却又为何非要口是心非地让你下不了台呢?……
      噢!林平,那时的你是多么地迷人呵!
      可是,大学毕业后,虽然你和我都回到了北京,苍天有眼也让我们最终走到了一起。但是渐渐地,我发现你变了,变得消沉,变得刻薄,也变得固执,全然不似昔日从前无比可爱的你了。你说我也变了,变得失去了纯朴,失去了思想,失去了独立,整天盯着别人过日子,别人有的我也想有,就好像人生的乐趣就在于与他人争奇斗妍似的。
      你说的对!我的确变了,是现实的生活让我面对了现实。不管怎样,我首先是女人,女人的生活又能怎样?谁不想过得舒适些?你睁开眼睛,仔细地瞧瞧周围的女性,哪个不是这样?难道她们都错了?你不愿面对真正的现实,便这也不行,那也不对,就好像现在的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糟。我实在不能明白,才二十多岁的你为什么如此地悲观?看到别人有钱不眼红,自己也去挣得更多,才算是真正的有本事。可是你呢,好似忧国忧民,除了发发牢骚,还会改变什么?工作呵工作,每天起早贪黑,没完没了地干,挣得那点工资还不如去街头卖茶蛋呢。最终你还不是与别人一样不得不忍吗?你并不是没有机遇,而且以你的能力,去适应新的环境也不是很难。可你却放不下知识分子的清高,说什么要想真正地实现自己的社会价值就必须在专业队伍里从事自己的专业所学。让人听了,能不说你是思想僵化的书呆子吗?你甘愿受穷,没有人说你。可你总不能也让别人和你一样,为了所谓的骨气与尊严而一穷二白吧?现在的人为钱奔忙,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能生活得好些。可是你呢,却好似钱会弄脏你的手。要知道你去买东西,就是少了一分钱,人家也不会给呵!你说我们俩结婚,可是钱呢?没有钱又不肯让家人接济,说什么要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难道我真地就命中注定该嫁给一个穷酸迂腐的家伙吗?……林平呵林平,叫我怎么说呢?在事业与学业上你聪明无比,是无可非议的天之骄子。可是,在现实的世界里,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中,你却如此地幼稚,就像还没长大的婴儿,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生活!请原谅我又一次伤害了你,苦口婆心真是为了你好呵,我的林平哥!。
      以前的我也很天真,也相信好人迟早会有好报。可是,进入社会后很快就发现,这种幻想不过是无能者借以自我安慰的托词。同事之中,有不少医生和护士,吃得好,穿得俏,玩得潇洒,活得自在,都已经做了母亲,仍然还嗲声嗲气。为什么呢?说白了,不就是有个能挣会花的丈夫吗?!我受不了她们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尽管我对生活并没有过多的期盼,但起码也得像一点样子吧?可是,就连这个你现在也给不了我呵!
      小时候,总以为外面的世界如同歌里唱的,充满了阳光与温暖。长大后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它常常阴沉着面孔,尤其是对我们这些涉世不深又少人关怀的凡夫俗子,想要生活得好些,就必须付出更多,一旦失去了就很难再去找回。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没有人会真诚地对待我们,不小心陷入困境,痛楚的呻吟只会被当成开心的笑料。不堪回首的往昔破灭了我曾经的梦幻,促使我清醒。清醒后的我彻底地抛弃了天真,再也不愿过低人一等的生活,也不能再承受假意的赞美和隐含嘲讽的同情了。与很多女人相比,我长得比她们美,懂的比她们多,无论哪一方面都比她们强,却为什么反倒要饱受困苦?这可是我永远也想不通的呀!
      我曾经真诚地爱你!就是这样的爱,让已经吃苦吃怕了的我即使再受一些苦儿,也愿意和你生活在一起。但是,我的这种感情,你却不能理解。每当我想让你面对现实、想让你重现昔日风采时,你不是沉默不语,就是嗤之以鼻,甚至还暴跳如雷,不是骂我中了琼瑶小说的毒,想变成无病呻吟的酸小姐,离开了富家子弟无法生活!就是说我为了逃避穷苦,已打算出卖自己的良心,等等……
      我怎能不伤心呵!林平,你怎么能这样地对我呢?渐渐地,在你的眼中,我仿佛是一盆正在变脏的水儿,贪婪于金钱、权势与享乐。可是,实际上我又得到过什么?只不过比较现实一些罢了。你无法容忍社会的阴暗面,但也不能将其投射到我身上呀。你说我们必须首先以身作则,向好处转变,只有大家都这样做了,我们的社会才能真正地进步。就算你说的对吧,可那又能怎样?即使你我改变了,也不过是数亿中的两个,又能起多大作用呢?所以,你所说的一切,不过是空想而已!如今的八十年代,是改革开放的年代,旧有的生活方式正在被逐步地打破。可是你呢,思想上却像是五十年代的产物,能不掉队落伍吗?你过分地清高,不愿意与浊流同污,就只能完全依赖于越来越穷的单位,有人甚至连工资都拿不全,更别说奖金了。你封闭了自己,虽然显出孤傲,好似超凡脱俗,最后也会像你所在的行业那样,不可避免地滑向衰败的深渊。我真不能明白,如今的你为什么会如此地缺乏朝气?现在,不明事理的姐妹都笑我对你这样的人太过于痴情;而你呢,却又对我如此这般地作贱,叫我真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呵!这究竟是何苦?难道我这一生真地就这么惨吗?
      你已从内心深处瞧不起我。说真的,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了。得不到你的理解,我的心都碎了。回首往昔,为了所谓的爱,我失去了太多。所以,我一定要得到补偿!没有了纯洁的爱恋,就不能再没有钱,百万、千万,越多越好!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身边人的羡慕与妒忌中,远嫁到国外,嫁给一个并不了解的外国人。所有的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能够生活得好一些而已!此时此刻,在许多人眼里,我是多么地幸运,竟然被有钱的外国白人看中,并且还有真正的婚约。可是,我心中的悲伤,或许只有苍天才知呵!
      林平,我走了。请记住,我是流着泪走的,也是迫不得已的。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对不起你!你早就对我很有些失望,并且以你的条件,弃我而去后找一个有钱的或有背景的也不是很难。你之所以委屈自己,是怕我受不了打击。虽然你经常说我骂我,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我好,是为了让我在这乱世上,不要因思想放松而最终滑向无底的深渊。在你真诚的心里,我不仅是你的恋人,更是你昔时的同桌,少小时的伙伴。你把我当成了亲人,当成了自己心疼的小妹。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在关键时一反常态,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不仅允许我走入他人的卧房,还能不断地安慰,让我最终卸下了沉重的心理负担。此后,你说你索性把好事做到底,在长时间出野外时,不愿我再受煎熬,便十分郑重地提出,希望我能让符合条件的替代者,替你填补空白。不谙世事的我到头来却与替代者陷入到情感的纠葛中,最终还是你用更加宽阔的情怀将我从迷途中拉回。所有的这些,曾不止一次深深地将我打动。正因为如此,意外出现后,如果你还能像从前那样全力地挽留,已经动摇的我很可能会毅然地放弃远行,就当意外出现的他不过是另一个暂时的替代者。可是……
      为什么那样瞧我?是因为他是外国人吗?
      为什么转身离去?是因为你无法战胜他吗?
      为什么不来找我?是因为厌烦后不想再纠缠吗?
      为什么保持沉默?是因为你真地不想再理睬我了吗?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没有资格再对你进行质疑。无论如何,我都得接受你对我最后的评判。因为你无论如何都是天下少有的好人:心地善良、言行一致、富有良知、责任心强、为人正直、追求理想,可以为国家民族的发展奉献自己的一切!……非常遗憾的是,现在的社会似乎已不再需要这些。噢,林平,我只能为你哭泣!
      无论如何,我不能否认,我是小写的人儿,已无法再请求你原谅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念及你我之间曾有的旧情,千万不要像几年前那样,给我写这样的信:追根寻源地数落,并认为我生来如此。这样的精神折磨我已经受够了,也承受不起了!
      在异国他乡,在陌生的世界里,无法排遣的孤独感会让我牢记着自己的过去。回望从前,就一定会想起你,林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曾是我精神的主宰,并伴随我走过了人生最为绚丽且又最为艰难的一段。这样的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亲近的。只有你的原谅,才能使我真正地平抚。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把你遗忘!相信在临死的那天,我深情呼唤的人中肯定也会有你,林平,我小时的伙伴,同桌的同学,初恋的情侣,以及……唯一能庆幸的,是你我曾相互拥有,虽无夫妻名分,却也是很温馨的。我将把美好的一切全部珍藏在心底,它将支持我走完自己的未来之路。我以无限的深情,真诚地为你祈祷,但愿苍天有知,赐予你未来的幸福美满,直到永远!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或许在天上,才不会有这样的悲剧。可怜的是我们活着,尤其是我,因不愿再去承受风吹雨打,竟愿意像家猫一般。
      但是,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永远的所爱;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当你为外人。如果不是到了国外,你再也无法找来,就算我已是他人之妻,卧室的门仍会向你悄然地敞开……你是我唯一真心爱过的,并拥有我过去全部的一切。你有英俊的相貌,又有出众的才华。只有你会心的微笑,才能让我真正地忘却掉所有的烦恼。也只有在你温暖的怀中,我才能真正地感受到挚爱的甜蜜。所以,我情愿背离所有,也不会真正地绝情于你!可是……
      也许这一去,不再会重逢。所以,就这么别了呵,林平,我的好哥哥!
      妹妹杨晓斐顿首泣拜
      ×年×月×日

      可怜的小伙在看信时,一行行酸楚的泪儿顺着脸腮潸然而下。
      为避免被旁人察觉,他面向了墙壁。
      可是那眼泪却如同无尽的山泉;若不是用手拼命地堵着嘴儿,早就哭出了声来。
      有好几次,为不发出声响,他几乎窒息了自己。
      到了后来,殷红的血也不知来自于何处,流淌在手背上。
      他看得很慢很慢,即使如此,也要不时地停下来。
      到了最后,他疲惫不堪,甚至连喘息的气力似乎都没有了。
      看完信后,有好一阵子,他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越发惨白的脸上似乎凝聚了人世间所有的凄凉。
      渐渐地,他好像忘却了眼前的现实,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声音,没有阳光,没有时间,也没有思绪,有的只是黑暗与寒冷。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要睡去。
      “哈、哈、哈……”
      突然响起的笑声将他从半梦中惊醒。
      看时,是那三个拉家常的女人正说到兴头上了。
      她们没有注意到他,但他却再也坐不住了,就仿佛她们刚才是在笑他呢。
      稍稍思索后,他将信件收进上衣口袋,然后悄然地起身,慢慢地向屋外走去。
      起初,他还能控制住自己,但是他的脚步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以至到最后,几乎是跑出门去的。
      跑呀,跑!不停地跑。
      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
      已经找不着了路,可他却不回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爬上那红叶如云的山巅。
      为此,早忘了山高路险,也顾不得荆棘的刺痛了。
      终于,他爬上了山顶,却也站不住了,跌倒在山岩上。
      再回首看时,偌大的京城已如此遥远,在淡淡的灰雾中只有城中心那些高大的楼房在阳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放射出奇异的光彩,宛如一艘巨轮正浮出于水面……
      他呆然地看着,仿佛被壮丽的景色所震撼。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似突然间清醒,挣扎着爬起,掏出信件,撕成了碎片,然后奋力地一抛。
      细碎的纸片霎时布满了天空,被风吹着,慢慢地向山下飘去。
      “混蛋,混蛋,都是混蛋!……”
      当最后一片纸屑消失于山野时,他突然挥舞起双拳,颠狂地发出巨大的嗥叫。
      然后,他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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