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封述

9、白蔷薇 π_π

　　“飞鸟划过天空，是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它是在觅食，会停下来，降落到地面，叼一两个虫子，或者它迷路了，在找回家的路，又或者只是心情很好，没事干，在天空飞了一圈。”

　　楚西觉得不应该继续回答这个女孩的问题了，她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的，跟她高冷美丽的外表截然不同。

　　“不对，”冬珂楹将《飞鸟集》放在膝上，“它是在寻找自由。”

　　楚西觉得这个回答很老套。

　　“它是鸟，又不是人，更不是高中生，不用担心高考，它每天都很自由，为什么还要去找。”

　　“你说的很对，很有道理，”冬珂楹笑了起来，黑色长发的发尾在风中轻轻飘摇。“可凡事总有例外，或许这只小鸟跟别的小鸟不同，她要参加高考。”

　　“你是在讽刺我吗？”楚西把下巴搁在栏杆上，“好过分，你又不用参加高考，只有我需要。”

　　想了想，楚西又问：“如果你不被那个美国学校录取，你会换个地方留学吗？”

　　“不知道，”冬珂楹将左侧的长发拨到耳后，“看我继父的打算，我猜他不愿意花太多钱在我的学业上，毕竟我又不是他亲生的。”

　　“可你是你妈妈亲生的，”楚西轻轻的说，“你妈妈很爱你的。”

　　“哈哈哈，”冬珂楹失笑，她的笑容配上她的高冷人设居然并不ooc，反而很自然，很漂亮。

　　“也许吧，可是钱又不归她管，那都是我继父的个人财产，我怎么样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你再差也还是会出国，顶多换个小点偏点的国家，比我好多了，现在你是我的阶级敌人知道吗。”

　　楚西有点沮丧。

　　冬珂楹站起身，把书册放在一边，轻轻抚摸楚西的后背，她的头发散发着茉莉花的气息。

　　“其实我更想和你读一所学校，如果你和我一样特别就好了。”

　　“滚啊，”楚西快要被她的话气得吐血。

　　“我哪有你那么有钱。”

　　“我说的‘特别’不是这个，”冬珂楹表情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我解释不清，可如果你和我一样…我们的确能读一所学校。”

　　“下辈子吧。”楚西苦笑，“你猜我下辈子会不会变得有钱一点。”

　　冬珂楹看着她，静默不语。

　　楚西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端详着面前的这个女孩，她很漂亮，鹅蛋脸，黑长直，身材高挑纤细，在别的女高还有点稚气和灰头土脸的时候，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气质介乎女孩和女人之间。

　　她喜欢穿着白色棉麻布的裙子，很合身，裙边刚刚没过膝盖。

　　在莞城一高，只有冬珂楹一个学生不穿校服也不会受到批评。

　　不仅因为她雷打不动年级第一的成绩，还因为她后爸是学校最大的投资方，这样的实力和背景，学校里其实没有老师敢管她，冬珂楹也不需要别人管，她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顶多不穿校服和逃晚自习，就像现在这样。

　　楚西不上晚自习也不会有人管，不是因为她多牛逼，而是因为她天天请假，她的分数就在一本线和二本线附近徘徊，在一高算是垫底，大部分老师对她头疼，干脆散养，就都半管不管了。

　　楚西对此呈满意态度。

　　“我发现你很喜欢穿裙子，很漂亮。”

　　冬珂楹将裙边往下拽了拽。

　　“方便而已，我也没有多喜欢，陪我母亲和继父应酬的时候就不用换衣服了，而且，你知道吗，我穿它还有一个原因。”

　　冬珂楹看着她笑，有点俏皮，楚西在班里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笑容。

　　“是什么？”

　　“体育课的时候，不用做运动，”冬珂楹笑得更灿烂了，“怎么样？偷懒的小法子，老师不可能让我一个穿裙子的女生去跑步呀，那样会走光的。”

　　楚西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她很理解这种小心思，因为她也不喜欢体育课，高中女生大都不喜欢体育课，要做各种运动，蹦来跑去，太大动作会把刘海弄乱的，冬珂楹没有刘海，不用担心这一点，但是让一个高冷女神跑步跳远，那也很奇怪，跟她的形象好冲突，反正楚西想象不出来冬珂楹跑800米的样子，她平时走路都是慢慢的，很优雅，动作也很小很轻。

　　不过，相比较别的女生装肚子疼请假的办法，冬珂楹的方式就简单直接多了。

　　“那我是该表扬你吗？想出这么聪明又坏的办法？”

　　“不需要，”冬珂楹笑容收了点，变得淡淡的，她一直这样淡淡的笑，很礼貌，在班里的时候，课代表收作业，老师夸赞她成绩，或者是女孩子们追捧她，跟她说她好漂亮，她都会这么笑，然后说一句“谢谢”，很客气的，疏离的，可楚西总觉得她这样笑时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运动起来会很痛。”

　　“因为你太瘦了呀，”楚西没有多想，“你要多吃点，你比我还瘦呢，不过你瘦的样子也很漂亮就是了。”

　　冬珂楹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弯着唇。

　　楚西脑子一热，突然想起一句话，“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

　　“啊，《飞鸟集》里的话，真是诗意。”

　　楚西感觉很满足，这就是她为什么喜欢和冬珂楹待在一起的原因，她读过的大部分书，大部分让她动容的句子，只要对冬珂楹说出来，她都能接的住。

　　“我要回家了，这么久不回去我妈妈也该担心了，晚自习都快结束了。”

　　“要我送你吗？”冬珂楹拉起她校服的一襟，两个人其实从来没有肢体触碰过，冬珂楹的小习惯就是她总是喜欢拉楚西衣服的一角。

　　“走吧，正好我也没事。”

　　两个人沿着盛开着白蔷薇的过道走着，两侧，花藤攀缠在虬结的石壁上，带着白色的露水，夜色正浓，蔷薇散发着馨香。

　　……

　　.

　　“喂，喂，西，你醒醒。”

　　楚西是被阿苏摇醒的。

　　“怎么了？”她刚醒，人还有点懵。

　　“你做噩梦了呀，怎么在哭？”

　　楚西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手心湿漉漉的。

　　阿苏说：“你是不是梦到飞机上的事了？被吓到了？”

　　楚西不知道怎么解释，随便点了点头。

　　“你不要害怕呀。”

　　“我没有害怕，”楚西轻轻拨开阿苏的手，“不要给我擦了，我去洗个脸。”

　　“你要回去了吗？”

　　阿苏冷不丁迸出一句。

　　“什么？”楚西刚走到卫浴间，又转过头。

　　“你昨天说的，”阿苏轻轻眨眨眼睛，“你说你今天要回中国。”

　　“嗯。”楚西无精打采的抓了抓头发，“我今天回去。”

　　“那好吧，一路顺风，”阿苏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会想你这个朋友的。”

　　“我也会想你，快点洗漱去上课吧。”

　　楚西把一捧水拍在脸上，感觉清醒了很多，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头发乱乱的，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很重。

　　她心里好乱，不管是完成的，未完成的，知道的，不知道的，一样在困扰着她，搞得她很烦。

　　楚西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事，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处理别的事了，只要回家就好，高考还有一个月，她努努力，或许还能考上一个一本。

　　刚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外面就尖叫起来。

　　“我的天，小屁孩，你为什么可以进女生宿舍！”

　　楚西把牙刷放进嘴里，无动于衷的刷了一会，才带着满嘴沫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阿苏站在床上，暴力的把一个枕头砸了出去，把麦克的一头小卷毛砸成了鸡窝头。

　　羽毛乱飞，麦克连连后退，无辜的摆手，“ok，小姐，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另一位小姐…”

　　“那你也不能随便进来呀！”阿苏大叫，“好没有礼貌呀！”

　　又是接连丢出去几个轻松熊。

　　麦克在如此攻势下吓得坐在了地上，连忙举手投降，“我有急事！我真的有急事！好了好了，不要呀！楚小姐救我！”

　　眼看着麦克被追着打，楚西这才出去，淡定的站在卫浴间门口，嘴里咬着牙刷，含糊不清道：“找我什么事？”

　　麦克从地上爬起来，拍掉粘在刘海上的白色羽毛，从上衣襟里掏出一封信。

　　“嘿，小鬼！”阿苏追了过来，拧住麦克的耳朵，“女生宿舍，男士禁止入内！”

　　麦克“啊啊”的叫了起来，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大眼睛疼的水汪汪的，他赶紧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阿苏小姐，请原谅我。”

　　“做错事就要得到点教训呀！”

　　楚西看着他俩真忍不住笑了，她拆开信封，“是谁给我写的信？”

　　“不是信，是邀请函，”麦克努力的保护着自己被揪起的耳朵，一边还尽职的回答，“Z先生让我传递给您的，他刚到美国，得知您的状况很不好，所以想要见一见您。”

　　“什么。”

　　“什么？！！”

　　楚西和阿苏异口同声，后者的语气显然惊讶的多。

　　楚西向阿苏看去，她已经松开了揪麦克耳朵的手，嘴巴张大的能吞下一只鸡蛋。

　　麦克刚被她揪了耳朵，这会说话也不太客气，敬语都不带了。

　　“嘿，你又惊讶什么？”

　　楚西好奇的瞄阿苏的神色，“你也认识Z先生吗？”

　　“当然…不认识！”

　　阿苏艰难的把后半段话吞了下去，表情像吞了口芥末。

　　麦克毫不客气的质问：“那你干嘛这么大反应？”

　　“不关你事，小屁孩，”阿苏有点烦躁，“我不认识但知道这位先生，行了吗！我们都是上海人，你们不知道一句话？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楚西想到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也没问出口。

　　麦克说：“神经。”

　　阿苏反击：“进女生宿舍，你更神经，说白了，到现在你还不滚出去呢，你以为自己是霍格沃茨的猫头鹰吗，哪里想进就能进？”

　　“好了好了，”麦克举双手投降，“我也是没办法了，邀请函发的很急，我又不是真的猫头鹰长了翅膀，当然要快马加鞭赶过来。”

　　楚西问：“那你这次还需要小费吗？”

　　“不用，Z先生早就双倍给过了。”

　　.

　　去Z的办公室的时候，阿苏本来还跃跃欲试想进去，可到了门前却又改变了主意。

　　“你想和我一起进去吗？”楚西问。

　　“不了，”阿苏双手抱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邀请函只邀请了你一个人，我进去不太礼貌，再说，我还要上课。”

　　楚西并不好奇伊甸园学院教学的内容，她只好奇阿苏缺了一上午课真的不要紧吗。

　　阿苏说：“无所谓，反正我是新生，还在入学适应期，绩点方面不会扣很多的。”

　　楚西点点头，捏着那张邀请函，就像十几天前捏着Z的名片一样，她叩响了门。

　　“请进。”

　　里面传来冷闷的男声。

　　楚西回头，阿苏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打开门走进去，Z端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白衬衫，比楚西第一次看到的他休闲随意了一点。

　　他公事公办的邀请楚西坐在了对面，然后才开口，“你到美国后没有打我的电话，所以我主动来找你了。”

　　“听麦克说您是担心我状况不好才特地找我谈话。”

　　Z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也可以这么说。”

　　楚西揪着衣角，手指绕圈圈。

　　Z将一杯牛奶推给了她。

　　楚西惊诧于Z的办公室居然放着这种小孩儿喝的东西而不是咖啡，但她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都很闷，而且楚西是一定不会先开口的，于是Z只能主导起话题。

　　“你想回家？”

　　楚西没想到Z这么单刀直入，听的都惊了。

　　“您怎么知道？”

　　“听洁西卡说的。”

　　楚西点点头。

　　“我希望你在离开之前好好考虑这件事情。”Z将手合拢抵在眉心，胳膊撑在桌面上，“伊甸园是一个庇护所，在这里你是绝对安全的，回到中国你未必能得到这样的保护。”

　　“我不觉得这里很安全，”楚西笑不出来，“我刚来这里就受到了生命威胁。”

　　“那是个意外，你只不过碰上了少数能突破一重天的残种。”Z面无表情，“你的运气有点差。”

　　对于“运气差”这种事，楚西一点也不想承认，虽然她的运气确实一直称不上好。

　　“你根本不了解飞机上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觉得有必要阐明一下事实，“这不是运气差不差的问题，不是说刚好碰见被我撞上了，而是那家伙就是冲我来的，他的猎杀目标就是我。”

　　“那你就更应该留在这里，他既然盯上了你，谁知道还会不会对你发动二次袭击。”

　　“为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Z突然转换了话题。

　　“了解不多，”楚西摇摇头，“但我知道正常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可这里…脱离了我的认知逻辑。”

　　“你知道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吗？”

　　那个玛雅人的预言，楚西当然知道，当时她才上一年级，听着班级里男生女生兴致冲冲的讨论着这个话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好奇与兴奋，大家对“自己快死了”这件事一点紧张都没有，反而还期待着那一刻快点来，男生们爬上课桌，用笔和尺子胡乱挥舞着，做出要打仗的样子，鬼吼鬼叫“世界末日要来啦”，教室里乱成一锅粥，直到班主任进来才消停。

　　当时楚西坐在教室的角落，没有参与那场狂欢，只是默默拿铅笔做着作业，但她其实心里也很兴奋，写了半天也不知道在写啥，她心里和大家一样，期待着世界末日快点来。

　　可是那天直到放学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回家的时候她发现妈妈买了很多蜡烛，说是今晚要停电，楚西心里明白事实上是她也听信了那些谣言，但她什么也不说，她从小就是个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人，于是大家忐忑不安的按部就班吃饭谈天，心照不宣的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一直等到晚上的时候，新闻联播开始播送新闻，主持人宣布今天世界末日并没有降临，楚西还记得他说了一句很出名的话：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点小小的失落…

　　ok，It's over，反正这就是一个所有人被一个假预言耍了的故事，跟今天楚西要谈的事有个屁关系。

　　于是楚西对□□拉西扯的态度很不满，干嘛从现实问题又跳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上，她来这里又不是想和Z谈天的。

　　“真是世界末日我们早就死了，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大家不都还是好好活着。”

　　声音越说越小，楚西其实还是没啥怼Z的勇气。

　　Z根本没有察觉到楚西略微不忿的情绪，楚西猜他是那种工作会议冷场了还能把办公汇报一字不落阐述清楚的人，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一天的确是世界末日，有一颗直径40公里的巨陨石撞击了地球。”

　　楚西觉得Z的脑子简直瓦特了，“您在说些什么啊？”

　　“我在陈述事实，2012年12月21日上午10点31分44秒，Atlas行星撞地预警系统第一时间探测到了它，当时它隐没在月球之后，直径44.73公里，像烙在月亮上面的一个淤点。”

　　楚西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Z，“您知道六千万年前灭绝恐龙的陨石直径才只有10到15公里吗？”

　　“当然，直径约10km的碳质小行星，撞击速度约20km/s，撞击能量约为爆炸120万亿吨TNT当量…”

　　“okok，”楚西打断他，“我不是想问清楚几千万年前那颗陨石什么情况，我是想做对比，我的意思是，10公里陨石就能灭绝恐龙，那40公里的肯定能毁灭全人类，不对，能毁灭整个地球才对。”

　　“不可能毁灭地球，”Z无情的纠正她，“要想毁灭整个地球那必须得是同密度同撞击速度但直径至少8934公里的天体撞击才行。”

　　“好吧，我物理不好，”楚西晕头转向，“但真要像您说的那样，那么大一颗陨石撞地球，我们早就在2012年全死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