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封述

10、白蔷薇 。

　　“你只注意到了这颗巨陨石的直径，却忽略了它的密度和质量。”

　　“好吧，我对物理上的东西一窍不通，”楚西无可奈何，她还不好意思说自己有一次高中物理测验只考过6分呢，“您请讲。”

　　“它的质量接近于0，密度略低于空气密度，你应该知道撞击动能公式：E=1/2mv^2，当m无限接近0，无论撞击速度多大，撞击释放能量几乎为0。所以跟它的直径和体积没关系，它哪怕撞上地球球体，也不会释放爆炸能量。所以当它进入大气层时，我们用‘撞击’形容，或许不太恰当，更准确的措辞是‘降临’。”

　　楚西认真盯了Z一会儿，确定他不是被什么天文教洗脑的狂热教徒，她合理认为Z这会是不是在用讲论科学的方式给她洗脑，难道她其实是进了什么高级传销组织？

　　“在陨石降临时，各国首脑第一时间封锁了全部信息，并临时成立了世界政府……你平常在中国高中上课时也喜欢开小差吗？”

　　“什么？”楚西回过神，又对上了Z那张冰山脸。

　　“或许用谈话的方式还不足以让你集中注意力。”Z按下办公桌上一个按钮，立马，宽大的桌面上荧光线条错现，跳出一个全息小丑的脑袋。

　　“哈喽！这里是Mr. Clown！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栗色头发小妞。”

　　小丑先生贴住楚西的脸，笑容咧到耳朵根。

　　Z有些惊讶，“你已经见识过E联的官方数字人了？”

　　楚西打了个哈哈。“是啊。”

　　小丑先生听到Z说话，马上换上一张谄媚的脸，抱着Z的肩膀上下抚摸他的脖子。

　　“哦~让我看看这是谁…啊！是干员Z，Z先生，您不是在中国的执行部工作吗？怎么有空来美国跟我们的小新生打起交道了？”

　　小丑先生不怀好意的“咯咯”笑了两声，“可能是因为fresh fish很鲜美吧，栗头发小妞，你要被吃干抹净咯啦啦啦啦啦哈哈哈哈哈…”

　　“闭嘴，”Z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不耐烦，“你再胡说八道，我会向上级递交关闭你程序的申请书。”

　　“啊千万不要！”

　　小丑先生被吓得瑟瑟发抖，赶紧抱头躲到桌子一角，嘴里仍不甘心的嘟囔着：“这一点上您就比不过您的女儿，她可比您禁得起逗，算了，当我没说。”

　　Z直接了当的下达命令：“Mr. Clown，帮我调出希克苏鲁伯2号陨石降临地球的演示视频。”

　　“好吧好吧，听您的，谁叫我…这么慷慨大方呢。”

　　小丑先生行了个脱帽礼。

　　视频全程由卡通画展示，楚西看到一颗陨石像一颗石子一样弹入了大气层，混沌的云层被撕裂，扯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仿佛恶魔之眼。陨石仿佛有生命意识一样，竟然减缓了速度，对物理逻辑全然不管，悠哉悠哉的落到了地面上，发出淡淡蓝色的荧光。

　　那场面让楚西想起电影《降临》中的画面，这颗陨石正是像外星人的飞船一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地球上，仿佛它不是被重力吸引而来，而是本来就要这么做。

　　陨石自带的荧光并没有就此停止，而是迅速向周围辐射，细细密密的探索延伸着，很快就如同蛛网般覆盖了整个地球。

　　“这是什么？”楚西不理解。

　　“是辐射，”Z解释，“希克苏鲁伯2号带来的射线具有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射线都无法比拟的穿透力，它穿透任何东西，包括DNA。”

　　楚西愣了下，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唉，您向一个菜鸟透露了独家机密，Z先生，”小丑先生突然出现在荧幕外，悠闲的扶着边框，他掏出一个跟他体型差不多大的烟斗，潇洒的吸了口烟，呼出的烟雾浓的把画面都遮住了。

　　他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分贝越来越大，还冲楚西挥了挥拳头。

　　“喂，你不应该了解这些，你应该和地球上的其他80多亿人一样愚昧，有些东西是只有极极极极少数人才配知道的。”

　　小丑突然癫狂起来，张开了血盆大口，里面一排排鲨齿状的尖牙，他的眼球变成了警示牌的姜黄色，瞳仁是两个大大的“×”。

　　楚西被吓到了，下意识的想往后退。

　　“Mr. Clown，”Z无情的打断了他，“请不要中断我的科普。”

　　小丑先生一对上Z，马上就收起了血盆大口，变得嬉皮笑脸的，“看上去您比我还要疯狂，为什么迫不及待跟一个新手透露这么多呢？她显然还不明白这个世界的很多规则。”

　　Z没有回答，小丑先生抓狂的扣住屏幕，他的手指枯瘦如柴，十个指甲涂着黑白红不同的颜色，上面是各种很细小的文字涂鸦，楚西看不清，只觉得那些色块给她的感觉和他本人一样癫狂。

　　最终这个数字人还是无奈的妥协了，悻悻道：“好吧，新手，这可都不是你应得的。”

　　“你该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下面的内容都是世界政府绝对封锁的信息，普通人可不配知道，蠢货，你可以在高中生物书上学习到X基因变体，但不会了解到它形成的缘由，你知道世界上有X基因人种的存在，但之前从未见过活生生的案例，你知道超能力，但却不知道第七感和君灵的概念，因为它们离你们很远，可离我们很近。”

　　“唉，超能力，超能力，你们在电视上见过，却愚蠢的以为那是高明魔术师的小小把戏，”小丑先生无限怅然的叹了口气，“我为你们感到悲哀，你们并不了解世界的真相，你们被保护的太好了，你们不知道你们生活的如此安全是因为我们在背后当牛做马……”

　　“我不记得你的程序在科普前还会进行即兴诗朗诵。”Z说。

　　小丑先生狠狠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他气的眼珠骨碌骨碌乱转。

　　“亲爱的干员Z，您的说话方式的确讨人喜欢，不光我的耳朵，连我的拳头都有些爱上您了，哈哈哈哈，它恐怕很想跟您的脸来个亲密接触呢…”

　　说到这，小丑先生虚伪的“嘎嘎”笑了一会儿，把之前被烟雾糊住的屏幕揉开了。

　　画面中的蓝色荧光辐射更密了，笼聚成了一张光网，几乎覆盖了整个地球。

　　“亚当射线，由第一个发现它的科学家亲自命名，它是希克苏鲁伯2号陨石自带的辐射，不同于地球上任何一种射线，这种射线具有非常神奇和可怖的力量，我们将它称之为——神迹。”

　　小丑先生不知从哪变出一根教鞭，对着荧幕指指点点，接着，他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圆框眼镜，摇身一变，仿佛成了大学里的授课老师。

　　“下面给你演示的视频将会颠覆你对这个世界的概念，它是绝对机密的，是有所记录的第一例X基因人种的全蜕变过程，为防止引起恐慌，视频还未流露向大众就已经被世界政府加密封锁，只留存在了绝密X档案里作为备份，现今地球上只有E联这一个组织有权调取查看这一段视频。”

　　教鞭一指，画面从射线网开始被无限放大，能更好的看清是千万根蓝色射线纠缠在一起，顺着其中一根射线一直窥探，后面的荧幕不知何时从缩小版的地球变成了一个普通家庭，监控的视角，屋子里，主妇在焦虑的忙碌，丈夫在镜子前系着领带，三个孩子则坐在餐桌上嬉戏打闹，那根射线被标成蓝色，变得可视化，这意味着它在现实中是看不见的，只不过为了方便演示而被画成了蓝色的单箭头线条，它扭曲着穿透这一家人的身躯，可却并没有带来什么不一样的反应，他们还是照常活动着，按部就班的吃饭，准备着上学上班。

　　于是射线透过窗外，监控视角转为街道，标蓝的射线箭头一样穿透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他们的小腹，肩膀，大腿，头部，可人群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大家神态各异，忙着完成自己的事，种种现象都表明着这一切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当这根射线穿过一个路边玩滑板的孩子时，他却像受到了重击，仿佛一颗子弹穿透了胸膛，孩子立马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两眼翻白，口鼻里冒出浓稠的黑血。

　　最先注意到他异常的是对面院子里浇花的老头，他大声呼喊着，孩子的母亲从屋子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晕倒，她赶紧把手上的泡沫在围裙上搓干净，慌张的把孩子抱回了家。

　　不久后，120呼啸而至，急救警报响彻整个街区。

　　那根射线旁若无人的继续朝城市深处蔓延。

　　光幕一闪，画面切换成了那个孩子躺在急救诊室里的场景，他身上插着无数根管子，身下的床单全是黑色粘稠的血迹，周围很凌乱，各种仪器七倒八歪着，昭示着刚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件很剧烈动荡的事，只不过现在恢复了宁静。

　　这时候，如果仔细看那个孩子的模样，会发现他和之前变得有点不一样了，骨骼更加修长，轮廓也更加美丽。

　　这孩子睁开眼睛，也许是想要坐起来，于是去抓病床上的护栏，可是他的手刚碰触到栏杆，那根钢管就如同折纸般，被轻松的拧成了两截，孩子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手，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魔鬼。

　　视频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演示视频到此结束，小杂鱼，你享福了，本来你可是没有资格观看它的。”

　　小丑先生拿着教鞭虚空的一下一下敲着楚西的脑袋，后者呆若木鸡，尽力消化着眼前的信息。

　　“这就是亚当射线带给人类的力量，”Z的介绍把楚西拉回了现实世界，“所谓超能力的由来，就是这些射线改变了人类的基因，产生了X基因变体，变体让他们获取了不同于常人的超自然力量，我们称之为第七感或者君灵，这种概率很小，因为不是每个人的基因都对亚当射线有所反应，每一百万人中只有一个人才能得到这种殊荣。”

　　“殊荣？”楚西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觉得那个孩子获取力量的过程很痛苦，他流了很多血。”

　　即使没有播放那孩子在医院被抢救的过程，也能从床单上的血迹猜想到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场景，那种出血的剂量已经不是一个活人能够承受的了的了，任何人流了那么多血都应该变成一具尸体，可是那孩子还活着，尽管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是他死过了一次，又活了过来。

　　“获取力量的过程，专业术语叫作‘蝶蜕’，的确很痛苦，可你应该明白，君灵是神的礼物，是不可能不附带条件的，蝶蜕只不过是身体上的洗礼，它让你的身体痛苦，可经历洗礼之后，你会获取常人所不具备的力量。”小丑先生在Z开口前替他完成了解释，“你应该感恩，要知道希腊神话里特洛伊公主获得了阿波罗神的预言能力后却惨遭众叛亲离，让身体疼一下下已经是很轻的代价了，你什么都不付出，却想要得到一切，太过贪婪可是要受到神的惩罚的。”

　　“我不想‘得到’，”楚西急忙否认，“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我想回家。”

　　小丑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捧腹嘎嘎大笑起来。

　　“这个新手是一个蠢货，百分之一百不如我聪明，喂，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多么想成为那百万分之一吗？你居然想做那些被蒙蔽的999999个人之一？唉，真是愚昧又可怜。”

　　“你应该消停点了，Mr. Clown。”Z叹了口气，他关闭了显示荧屏。

　　小丑先生和那些画面统统不见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安静的Z和楚西。

　　“为什么不让我看蝶蜕的过程呢？”楚西突然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

　　“很血腥。”Z简单了当道。

　　楚西不再追问了。

　　“不用太害怕，”Z竭力安慰她，“你见过的每一个X基因人种，他们都经历过蝶蜕，这是拥有第七感的必经之路，或许往好处想，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是一场生长痛，只不过过程剧烈了一点。”

　　楚西想到了阿苏，她也经历过蝶蜕了吗，她也流过那么多血？

　　“我知道有些东西对你来说一时半会很难接受…”

　　“我认为完全无法接受，”楚西平静的陈述，“我并没有像演示视频一样经历过蝶蜕，也并没有展现出和旁人不一样的天赋，我合理认为是你们搞错了，不小心把我这个普通人录入了E联，仅此而已。”

　　“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回莞城，回我自己家。”

　　楚西其实这时已经相信了Z说的大部分话，但是她选择了忽略它们。

　　“当然可以，”出乎意料的是，Z居然同意了她的请求。

　　楚西有点震惊。

　　“E联对AZ10052上发生的事表示歉意和遗憾，虽然是意外，但毕竟是在联盟管辖范围内发生的事，对您也切实构成了生命威胁，于是我们将破例答应您的请求作为补偿。”Z平静的解释，“不过，对于您并不特殊，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一说法，我们暂时不能苟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鎏金的信封，里面夹着楚西的机票和护照。

　　“楚小姐，您今晚就可以走了。”

　　楚西如释重负的站起身，Z替她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你曾经遭遇过创伤吗？”

　　楚西停住，纳闷的看向Z，觉得他的问题有些莫名。

　　“什么意思？”

　　“根据洁西卡的医疗汇报，你大脑中的部分海马体神经元有异常，这表明你可能缺失过一段记忆。”Z说，“我们初步诊断为创伤性失忆，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因素的影响。”

　　楚西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坚定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