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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婴村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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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粤北深山,没有春日该有的温润明媚,只剩下化不开的湿冷与阴沉。
连绵的雨已经下了整整半个月。
山林间的浓雾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群山沟壑之上,把蜿蜒盘旋的盘山公路裹得严严实实。
能见度不足三米。
窗外的树木、竹林、山涧全都化作模糊的黑影。
死气沉沉地立在雾里,连风声都透不出来,只剩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沉闷、单调的噼啪声响,一遍遍地磨着人的神经。
林梦囡缩在老旧大巴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攥着手机。
屏幕早已暗下去,却依旧留着方才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带来的寒意。
电话是村里的堂叔打来的,一口浓重晦涩的客家方言,语速急促又含糊,穿过嘈杂的信号,砸进她的耳朵里,只有一句最清晰的话:“阿男,你阿嬷走了,赶紧回来送最后一程。”
走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瞬间击碎了她安稳的大学生活。
林梦囡是喜婴村走出去的人。
那座藏在两广交界十万大山余脉深处的客家古村,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故土,也是她拼命读书、一心想要逃离的地方。
村子坐落在深山,像一块被时代遗忘在深山褶皱里的烂木头。
潮湿、腐朽,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她十八岁高考离开村子,远赴省外读大学。
整整四年,除了逢年过节简短的电话问候,几乎从未踏回故土。
不是不念旧,而是打心底里畏惧那片群山包裹的村落。
喜婴村,名字听着喜庆祥和,沾着新生孩童的暖意。
可只有从小在村里长大的人才知道,这喜婴村并非真的喜婴。
村里的老人代代相传,不可直呼山中阴物名号,便用大喜之名,掩盖百年不散的阴晦。
从小到大,村里有无数旁人难以理解的禁忌。
夜里不准开窗,不准回应山间孩童的哭声,不准去村尾的坳口玩耍,更不准在月圆之夜出门闲逛。
儿时的她不懂缘由,只当是山村老旧的迷信规矩,被奶奶严格看管着一一遵守。
直到长大走出大山,见识了外面明亮热闹的世界。
她才慢慢觉得,那座村子的氛围,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而阿嬷,是那座冰冷诡谲的古村里,唯一给过她暖意和庇护的人。
可现在,唯一的光,也灭了。
接到噩耗的那一刻,林梦囡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嬷身体一向硬朗,电话里没有生病铺垫,没有丝毫预兆,就这么骤然离世。
堂叔的语气古怪至极,没有亲人离世的悲痛,只有一种僵硬诡异的催促。
来不及多想,她连夜收拾简单行李,辗转换乘两趟车,终于搭上了这班每日仅一趟、进山通往喜婴村的乡村大巴。
这是进山唯一的交通工具。
大巴车破旧不堪,座椅皮面开裂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
地板上积着浅浅的水渍,混杂着泥土、草木和山里独有的潮湿腥气。
整辆车空荡荡的,除了驾驶位的司机,全程只有两名乘客。
一个是她。
另一个,是坐在斜后方靠窗位置的陌生男人。
林梦囡上车时天色已近黄昏,仓促之间没有留意旁人。
一路沉陷在骤然丧亲的情绪里,直到车子驶入深山浓雾,车速放缓,颠簸不止,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这个同行的陌生人。
男人穿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身形挺拔,坐姿端正,和这破旧脏乱的乡村大巴格格不入。
他戴着一副薄框眼镜,眉眼清俊,气质干净沉稳,周身透着一股城市里教养良好的斯文气,不像是进山走亲访友的本地人,更不像会来这种穷山僻壤的游客。
一路上他安安静静,没有玩手机,没有睡觉,只是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白茫茫的浓雾。
车程漫长死寂,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忽然转过脸,目光温和,主动打破了死寂的氛围,用标准温和的普通话开口搭话:“同学,你也是去喜婴村的?”
林梦囡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沉郁,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嗯,回家。”
“巧了。”男人唇角微弯,语气温和无害,自我介绍道,“我叫向光,来这边山里采风,听说喜婴村古民居保存得完整,过来看看。”
采风。
林梦囡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丝微妙的怪异。
这年头,会专程跑到这种交通闭塞、阴雨连绵、偏僻到近乎与世隔绝的深山村落采风的人,实在太少了。
但她此刻心绪繁杂,无心深究陌生人的来意,只礼貌性地颔首回应:“我叫林梦囡。”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对话便再度中断。
向光没有再多问,只是目光淡淡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转瞬便收了回去,依旧安静看向窗外,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巴继续在浓雾山路上盘旋前行,越往深山深处走,雾气越浓,气温越低,周遭的气息也愈发阴冷滞闷。
不知行驶了多久,原本昏沉的车厢里,忽然响起了司机含糊的自语。
司机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黝黑粗糙的皮肤。
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粗大,嘴里低声念叨着流利地道的客家话,语速极快,带着本地人独有的晦涩腔调:“落雨雾大还敢回村……外乡人不懂事,自家村的细妹也傻,阿嬷刚走,偏偏撞了祭山的日子,怕是回得来,出不去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着什么。
林梦囡的神经瞬间紧绷,浑身汗毛微微一凉。
她自小在村里长大,客家话是母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祭山?
什么祭山?她从未听过村里有这种祭祀日子。
而且司机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对逝者的惋惜。
林梦囡下意识侧头,悄悄看向身后的向光。
她记得方才向光全程都说普通话,自称外来采风者,想来是听不懂晦涩难懂的客家土话的。
可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原本望向窗外的向光,指尖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平静模样,眼神澄澈无害,仿佛对司机方才的低语一无所知。
可林梦囡的心头,却莫名爬上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细密的蛛网,轻轻缠上了心口。
司机还在低声絮叨,细碎的客家方言不断飘在沉闷的车厢里。
“喜婴村的规矩,出去的人,轻易莫回。回来一个,填一个空位……老的走了,小的补上,年年如此,从来不会空。”
……
林梦囡后背彻底凉透。
她想开口询问,想问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想问阿嬷的离世是不是另有隐情。
可看着司机死气沉沉的侧脸,喉咙却像被浓雾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辆颠簸在深山浓雾里的老旧大巴,根本不是载她归乡的车。
更像是,接她入局的囚车。
又行驶了十几分钟,前方雾色深处,终于隐隐浮现出一片黑沉沉的屋檐轮廓。
层层叠叠的客家夯土老屋依山而建,错落盘踞在山坳之间。
黑瓦灰墙,在漫天白雾阴雨里,沉默地伏在群山脚下,像一头蛰伏百年的巨兽。
村口那棵几人合抱的千年老榕树,枝桠虬结,遮天蔽日。
垂下的万千气根在雨雾中飘摇,密密麻麻,遮住了大半村口天光。
那是喜婴村的地标,也是村里老人口中,镇着整村阴物的神树。
大巴缓缓减速,最终停在村口泥泞的土路旁。
“到了。”司机扯着普通话,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语气敷衍淡漠。
林梦囡拿起随身的小包,起身下车。
双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土路上,冰凉的水汽瞬间浸透鞋底,顺着脚底窜遍全身,冷得人浑身发颤。
向光也紧随其后下车,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神色依旧淡然,好像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景点一般。
大巴车门合上,发动机轰鸣一声。
没有丝毫停留,毫不犹豫地掉头,再次扎进白茫茫的深山浓雾里,转瞬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只留下两个人,孤零零站在死寂的村口。
雨声淅沥,雾色翻涌,整座喜婴村安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炊烟人声,连风吹树叶的声响都微弱得近乎消失。
偌大的村落,死寂沉沉,静得诡异,仿佛从不存在活人的气息。
就在两人踏入村口的那一刻,巷子深处,几扇原本紧闭的木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双双浑浊、黝黑、沉默的眼睛,从门缝里悄悄探出来,齐刷刷落在刚回村的林梦囡身上。
紧接着,细碎、密密麻麻的客家低语,顺着潮湿的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林家细妹回来了。”
“她阿嬷替她挡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回来了。”
“刚好赶上,今年的婴位,有着落了。”
林梦囡浑身僵硬,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向光。
向光没什么异常,察觉到她的目光便问:“怎么了?回家了,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