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大闯关》龟二术

5、你的办公室5 付佳一

　　付佳一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整整三十七个数字之后才停下来。
　　不是因为他完成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终于允许自己想一件事，G的死。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亡。
　　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守过灵，隔壁公司的程序员猝死的时候他帮忙叫过救护车。
　　那些都是“正常”的死亡，有原因，有过程，有结果，有你可以在事后慢慢消化的空间。
　　G的死亡不一样。
　　她前一秒还在尖叫，后一秒就变成了一种概念上的“不存在”。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遗言，那句“我只是想回家”算遗言吗？
　　如果那也算，那这也太轻了，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
　　付佳一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他现在没有资格悲伤，不是因为他冷血，而是因为悲伤是一种奢侈，而在这个副本里，奢侈品会让你死。
　　他快速复盘了G的死亡过程，在心里列出几条结论：
　　一、邮件是“通知”而不是“判决”。
　　收到邮件的时候，G其实已经被标记了。
　　删除邮件只是让她多活了一段时间，但改变不了结局。
　　二、触发标记的原因可能是“念头”。
　　G在疯狂工作的过程中，内心产生了强烈的“想下班”的渴望。
　　这个渴望的强度达到了某个阈值，被系统捕捉到了。
　　三、从被标记到死亡的时间间隔是不固定的。
　　G从收到邮件到死亡，大概过了……付佳一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没有时间。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段时间里她没有任何自救的可能。
　　所以，规则的本质不是“你不能说下班”，而是“你不能想下班”。
　　不能说只是表层规则，这个深层规则是，你连“渴望结束”这个念头都不能有。
　　“这他妈是什么变态规则？”付佳一在心里骂了一句，没敢骂出声。
　　他看了一眼H。
　　H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掌，那条黑色的纹路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中段，像一根正在生长的藤蔓。
　　H没有再说任何关于“回家”的话，不过他的恐惧，那种肉眼可见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渴望离开”的信号。
　　付佳一在考虑要不要提醒H。
　　提醒什么呢？“你别怕”？在这种地方，这句话和废话没区别。
　　他的目光越过H，看向了E，E正被同事A盯着。
　　A自从把纸放在E桌上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就站在那里，像一个等投喂的宠物，A等的是E的“同意”。
　　E没有接那沓纸，但她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付佳一知道E撑不了多久，僵持本身也是一种消耗，而消耗到一定程度，人的意志会崩溃，到时候她要么接受A的任务，要么想都没想完，付佳一就掐断了自己的念头。
　　不能想“要么”。
　　每一个“要么”都是退路，而退路会让人产生“想离开”的念头。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放在自己的屏幕上。
　　那个灰色的“申请离职”链接还在那里，静静地躺在∞符号的下方，像一颗埋在沙子里的地雷。
　　他没有点，他不知道点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这个副本里，任何未知的按钮都可能是死亡陷阱。
　　但他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太远，他需要记住这个链接的位置，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申请离职”这四个字的字体，和他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
　　刚发现的时候，这四个字是灰色的、宋体的、和表格里其他文字一致的格式。
　　但现在，“离职”两个字的颜色变了，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比周围稍微深一点点。
　　要不是他盯着看了很久，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个变化。
　　深灰色意味着什么？是在“加载”？还是在“消失”？
　　付佳一他确定一件事：在这个没有任何东西会改变的地方，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值得关注。
　　“小付啊。”
　　付佳一的脊背瞬间僵住。
　　李老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近得不正常。
　　他刚才明明看到李办公室的灯灭了。
　　在凌晨三点的“怨灵潮汐”结束后，李办公室的灯就灭了，这意味着李老板要么走了，要么在里面睡觉。
　　但现在，他的声音就贴在付佳一的耳朵旁边。
　　付佳一没有转身，他让自己保持敲键盘的节奏，慢吞吞地打了两个数字，然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既恭敬又不谄媚的语气说：“李老板，有什么吩咐？”
　　后面没有回应。
　　他等了五秒钟，缓缓转头。
　　身后没有人，只是他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杯咖啡。
　　马克杯，印着“最佳员工”的字样。
　　咖啡冒着热气，像是刚泡好的。
　　付佳一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推到了桌角最远的位置。
　　他现在渴得要命，嗓子干得像砂纸。
　　可是现在他不确定这杯咖啡是“补给”还是“陷阱”。
　　在真实职场里，老板突然给你冲咖啡，通常意味着有两件事中的一件即将发生：要么他要给你派一个没人愿意干的烂活，要么他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在这里，两者都可能致命。
　　他的眼睛余光捕捉到一个动静，F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F是五个玩家里表现得最“正常”的一个。
　　他没有像E那样惊恐，没有像H那样发抖，没有像G那样疯狂工作，也没有像付佳一那样刻意放慢节奏。
　　就像任何一个被临时叫来加班的普通员工，脸上写满了“妈的怎么还不结束”的烦躁。
　　这种“正常”反而让付佳一觉得不正常。
　　因为在这个地方，任何真实的情感反应，都可能被你内心深处的“想离开”出卖。
　　而F的烦躁里，藏着太明显的“不想待在这儿”。
　　F走向了消防通道。
　　付佳一看得出来他不是逃跑，F不是傻子，他是去检查那个门。
　　付佳一想喊住他，但声音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在办公室这种安静的环境里，任何“突然的喊叫”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不能因为F的行动而暴露自己，他只能看着F走到消防通道门前。
　　F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去推门。
　　没推开。
　　不信邪的他又推了一下，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门纹丝不动。
　　然后，F做了一件付佳一看到之后心脏差点停跳的事，他抬头看向门上的“安全出口”标识，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个绿人怎么是往后退的？”
　　他没说“下班”，没说“回家”，没说“休息”。
　　他只说了“安全出口”。
　　员工守则上最下面那行小字，写的是“禁止讨论下班时间。禁止询问休息安排。禁止提及‘结束’‘完成’‘回家’等词汇。”
　　“安全出口”不在那个列表里。
　　但它和“回家”是同一个意思，都是“离开这里”的欲望。
　　付佳一看不到F的表情，但他看到F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锁住了关节。
　　一秒。
　　两秒。
　　F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
　　距离太远，付佳一看不清手背上有什么。
　　他看到了F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门上。
　　然后F转过身来，走回自己的工位。
　　每一步都很稳稳得不正常。
　　他坐下来，重新开始敲键盘，手指的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速度不快不慢，节奏不多不少。
　　但付佳一注意到——
　　F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有过眼神接触。
　　他的目光固定在屏幕上，没有移动过。不是“专注”的那种固定，而是“被钉住”的那种固定。
　　付佳一的喉咙发紧。
　　他看向H，H也注意到了。H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他怎么了？”
　　付佳一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确定。
　　但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F刚才那句话，虽然不在禁忌词列表里，但被系统判定为了“意图离开”。
　　他没有像G那样收到邮件，也没有像H那样出现黑纹，但也许……还有一种惩罚方式，比邮件和黑纹更隐蔽，也更残忍。
　　就是“保留你的□□，拿走你的意识”。
　　他想起那些NPC，想起他们空洞的眼神，想起他们死鱼一样的眼睛表面那层灰白色的薄膜。
　　F的眼睛里，正在出现同样的东西。很淡，但正在出现。
　　付佳一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不是真的笔记本，而是他的大脑：“安全出口”也是禁忌。
　　或者更准确地说，任何表达“想要离开”的话语、动作、甚至注视，都可能被系统标记。
　　区别只在于标记的方式不同：G收到了邮件，H长了黑纹，F正在变成NPC。
　　那么，他自己呢？
　　他有没有在某个瞬间，用某种方式，暴露了自己“想离开”的意图？
　　他想到了自己刚才盯着“申请离职”链接看的那些秒。
　　想到了自己在脑子里说的那句“这他妈是什么变态规则”。
　　想到了自己每一次在心里盘算“怎么逃出去”的时候。
　　每一个念头都是一次投掷，他不知道哪一次会掷出“死亡”的点数。
　　付佳一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看向H，用口型说：“别看F了。看屏幕，什么都别想。”
　　H读出了他的口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头去，死死盯着自己的显示器。
　　付佳一也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五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死亡的不是F，F还坐在那里，还在敲键盘，还会呼吸，还会眨眼。
　　他只是不再“在”了。
　　这让付佳一想起一件事，在真实公司的茶水间里，他见过很多这样的“活着的NPC”。
　　那些已经在职场里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员工，他们的身体还在这里，打卡、开会、写周报，但他们的眼睛里，早就没有了任何光。
　　原来那个地方，和这个地方，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纸。
　　付佳一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上的“申请离职”链接。
　　现在是深灰色。
　　也许再等等，它会变成全黑。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点下去了。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