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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的办公室4 付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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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佳一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时间感的。
显示器右下角的23:59像一枚被钉死的图钉,扎在视网膜上,怎么都拔不掉。
他尝试过用手机计时,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也在跳动,诡异的是,秒数在走,分钟却永远停在同一个数字。
试了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所以他甚至不确定现在到底是“进来后的第四个小时”,还是“第四十年”。
唯一能感知到时间流动的,是他自己的身体,眼睛开始发涩,脖子开始僵硬,腰开始酸痛。
这些和真实加班一模一样的身体信号,成了他唯一的时钟。
“至少我的身体还在告诉我,我还活着。”付佳一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往表格里填数字。
他现在已经填了大概两百多个数字。
不快不慢,和周围NPC的速度保持同步。
他把这叫做“伪装帧率”,只要你的动作频率和周围的环境一致,你就不会被注意。
这招他在真实职场用过无数次,当你不想被老板抓去干额外的活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看起来“正在忙,但不至于闲到可以被抓”。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变化。
办公室的温度在下降,一种从地板下面、从墙壁里面、从每一张桌子的木质纹理里渗出来的阴冷。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座建筑的“骨头”里苏醒。
付佳一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抬头看了一眼。
所有的NPC同事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屏幕,呼吸停留在胸腔里的某个位置。
整个办公室瞬间变成了一张照片。
付佳一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向E、F、G、H的位置。
四个人也都注意到了异常,他们或是僵在座位上,或是惊恐地环顾四周。
G的脸色尤其难看,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和她之前收到的“下班申请”倒计时有没有关系,付佳一不确定,但肯定不是好兆头。
“怎么回事……”F的声音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声音盖过了。
键盘声,像雨点一样的键盘声。一种统一的、同步的、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的键盘声响起。
所有的NPC同事同时开始敲击键盘,频率完全一致,每一声“哒”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从键盘敲击变成了某种类似于心跳的东西。
整间办公室的墙壁都开始跟着这个频率微微震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23:59跳了一下。
闪了一下的变化,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泡突然挣扎着亮了一瞬。
在那不到零点几秒的瞬间里,付佳一看到了他和NPC之间最大的区别。
NPC的显示器上,表格的分母不是∞。
所有人的分母都是0。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NPC的任务不是“做不完”,而是“还没开始做”?还是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完了,但被困在了“做完之后”的某种状态里?
他还来不及想清楚,23:59又跳回了原来的样子,像是那一瞬间的闪动从未发生过。
所有的NPC同事都转过头来,看向活着的玩家。
他们的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一种让付佳一后背发凉的、极度疲惫的、“你欠我的”的眼神。
同事A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他走路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但现在每一步都重得像在锤地,每走一步,地板上就会出现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走向E,手里拿着一沓纸。
“帮我看看。”
A把纸放在E的桌上,声音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了疲惫和期待的语气,“这些数据我录不完。你帮我录一下。”
E盯着那沓纸,没有动。
她看到了纸上的内容,那不是数据。
那是一份份“加班记录表”,每一份的抬头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死亡时间。
“王建国,第3轮加班,死于第47小时。”
“李小梅,第2轮加班,死于第28小时。”
“张伟,第5轮加班,死于第62小时。”
最上面那一份,抬头写着“E,第1轮加班,存活中。”
她的脸瞬间变成了纸的颜色。
“我不……”E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不做。”
A歪了一下头,像一个没听懂指令的程序。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帮我看看。”
这一次,不只是A。
所有的NPC同事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合唱:
“帮我看看。”
“帮我看看。”
“帮我看看。”
声浪在办公室里来回撞击,震得百叶窗哗哗作响。
付佳一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发疼,脑袋像被人塞进了一个蜂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局面。
NPC在“转嫁工作”。
这和数据永远做不完、分母永远是∞的机制是一体的,不是“任务太多了”,而是“所有死在这里的人的任务,都会转嫁给还活着的人”。
C是怎么死的?他疯狂工作,想靠“努力”活下来。但结果呢?他越努力,完成的工作量越大,“系统”就越认定他能承担更多,于是更多的任务砸过来,直到他承受不住。
他消失了,而他的任务又被转嫁给了其他人。
这是一个吞噬“努力”的系统。
你越拼命,你死得越快。
付佳一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职第一份工作的时候,前辈对他说过一句话:“在这个公司,干活快的人只会被塞更多活,最后累死的都是最能干的。”
当时他觉得这是老油条的牢骚。
现在他觉得这是生存法则。
“不能接。”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判断,“接了就会像C一样,任务越堆越多,直到被压垮。”
但是不接呢?
他看向E,E没有接A的纸,她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地摇头。
A看着她,眼神里的“期待”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你不帮我,那我就……”的东西。
同事B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走向了付佳一,手里也拿着一沓纸。
付佳一没有像E那样僵住。
他看着B走过来,看着B把纸放在自己桌上,看着B用那种空洞的声音说:“帮我看看。”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说:“好。”
E、F、G、H同时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
付佳一没有解释。他拿起那沓纸,开始翻看。
不是录入,是翻看。
一页一页地翻,一张一张地看。每一份“加班记录表”上的名字、死亡时间、第几轮加班,他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
B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在做什么?”
“在看。”付佳一头也不抬。
“你应该录入。”
“我先看看,不行吗?”付佳一抬起头,直视B的眼睛,“你只说了‘帮我看看’,没说‘帮我录’。看看。”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这就是在看。”
B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付佳一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分。
他在赌一件事:NPC的指令是“文本”而不是“意图”。
它们只能按照字面意思执行规则,不能理解潜台词。
如果A说“帮我看看”,那“看”就是看,不是“录入”。
这是他最擅长的东西,钻规则的漏洞。
在真实职场里,他无数次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你把这个文件整理一下” → “整理”的定义是什么?重新命名算不算整理?归类存放算不算?只要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老板往往懒得追究。
现在,他把同样的逻辑用在了恐怖副本里。
他把纸全部翻完,然后还给B:“看完了。”
B接过纸,站在原地,像一个死机的程序。
付佳一重新把目光移回自己的屏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心跳却不平静,快到他担心这个频率会不会被副本识别为“恐惧”而惩罚他。
这次,恐惧没有来,来的是一声尖叫——来自G。
她的倒计时,之前已经消失了的那一个,又重新出现在屏幕上。而且这次不是三分钟,而是——
00:00:15
十五秒。
“不——不——不不不不——”G疯狂地点击鼠标,删除、移动、重命名、甚至试图关机,但倒计时不受任何影响,每一秒都在无情地减少。
00:00:12
00:00:09
00:00:06
“谁能帮帮我——”G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形,她伸出手去抓最近的F,F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他冷血,而是他不知道自己碰到G会不会也被卷入倒计时。
00:00:03
00:00:02
00:00:01
付佳一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冲向G。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没有任何道具,没有任何技能,他只是一个被困在恐怖副本里的社畜。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面前消失,这和C不一样,C消失的时候他还在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他反应过来了。
他扑到G的桌前,伸手去拔她的电源线。
00:00:00
世界安静了,一切声音都被抽走了的真空般的安静。键盘声消失了,日光灯管的滋滋声消失了,连付佳一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G坐在椅子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她整个人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状态。
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稀薄、虚无。
付佳一的手穿过了她的肩膀。
G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实体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嘴唇哆嗦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只是……想回家……”
然后她没了。
椅子还在,桌子还在,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还在,但G不在了。
她的工位上空空荡荡,像一个被挖走心脏的胸腔。
付佳一保持着拔电源线的姿势,一动不动。
摸到了电源线,但电源线没有拯救任何人。
因为G的死因,不是因为电脑被打开了,而是因为她“想过”回家。
她的念头,在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某个瞬间,已经足够强烈到触发了副本的死亡机制。
那封邮件不是原因,而是通知她:你已经被标记了。
付佳一缓缓松开电源线,站直身体。
他没有看其他人,但他知道他们都在看他。
他们在等他说什么安慰的话,说什么总结的话,说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话。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重新开始往表格里填数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非常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