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大闯关》龟二术

3、你的办公室3 付佳一

　　付佳一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蠢的事，他在数数字。
　　不是表格里的数字，而是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数量。
　　一根、两根、三根……一共八根。
　　其中一根的镇流器有点问题，每隔几秒就会闪一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不知道数这个有什么用，但他的大脑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那种逐渐蔓延的窒息感。
　　当你被困在一个永远23:59的办公室里，面对一个永远∞的表格，窗外永远是黑夜，墙上写着你不能说的话。
　　你只有两个选择：发疯或者找点事情做。
　　付佳一选择了第三种：观察。
　　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办公室的布局。
　　这是一个标准的大开间，大约二十个工位排成四列，每列五排。
　　靠墙的位置是几个小隔间分别是，财务室、资料室、李老板的独立办公室。
　　大门在东南角，消防通道在西北角，两扇窗户分别在东墙和南墙，都拉着百叶窗。
　　他进来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窗户打不开。
　　不是锁住了，而是根本没有“打开”这个功能，窗框和窗扇是完整的一体成型，像是被浇筑在一起的。
　　消防通道的门更诡异。
　　门上贴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但标识上的小人不是往门的方向跑，而是往里方向跑。
　　付佳一在真实办公室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但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绿色小人，脸朝着门，腿却往后迈。
　　“退出去”的意思吗？
　　还是“门不是出口”的意思？
　　他没敢去试。
　　现在还太早，信息太少，贸然行动等于自杀。
　　“喂。”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付佳一偏头，看见F，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瘦高男生，侧身对着他，眼睛盯着自己的屏幕，但嘴巴在动。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F问。
　　“能。”付佳一也用极低的声音回答。
　　“你有看到那个员工守则吗？最下面那行。”
　　“看到了。”
　　“那你能解释一下吗？”F的声音有点紧张，“什么叫‘禁止讨论下班时间’？我们难道要一直待在这儿？”
　　“我不知道。”付佳一说，“但我的建议是...”
　　“别废话。”F打断了他，语速很快说道，“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有人真的说了那些话，会发生什么？还是说那行字就是吓唬人的？”
　　付佳一想说“最好别试”，但他还没开口，另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
　　“我试过了。”
　　说话的是H，那个一直发抖的年轻男生。他坐在F的斜后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你说什么？”F转头看他。
　　“我说我试过了。”H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刚进来没多久，我大概……两个小时前？我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回家’。”
　　付佳一的心猛地一沉。
　　“然后呢？”F追问。
　　H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手心朝上，慢慢翻转过来，他的手掌上有一道细细的黑色纹路，从无名指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黑色的静脉。
　　“这个出现了。”H说，“不疼，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往手臂上爬。每爬一寸，我就觉得有东西从我脑子里被抽走了。”
　　“什么东西被抽走？”E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脸色苍白。
　　“记忆。”H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开始忘东西。先是我家的地址，然后是我妈的脸，然后是……”
　　他顿了一下，“我不记得我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了。那是昨天的事。”
　　昨天。
　　H还在用“昨天”这个词，但他的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时间，窗外没有任何光线变化。他口中的“昨天”，只是他大脑在混乱中强行创造的时间锚点。
　　付佳一盯着H手掌上那条黑色的纹路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谁都不要说这几个词了。不只是不要说，脑子里也别想。这个副本会读心，至少部分会。”
　　“你确定？”F皱眉。
　　付佳一把目光移向自己的显示器，用下巴点了点屏幕：“我之前只是‘想’了一下关于加班的事情，表格就被重置了，这不是巧合。”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日光灯管的滋滋声。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被一声尖叫打破。
　　尖叫来自G，一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也是五个玩家里最沉默的一个。
　　她之前一句话都没说过，一直低着头疯狂工作，速度快到手指几乎出现了残影。
　　但现在她却停下来了。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显示器，嘴巴张开，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怎么了？”E第一个冲过去。
　　G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屏幕。
　　所有人凑过去看。
　　付佳一挤到最前面，看到了G的显示器上的内容。
　　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李老板”，收件人是G。
　　标题是：“关于你的下班申请”。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已收到你的下班申请。审批结果：不通过。附言：你确定你真的想下班吗？”
　　G没有申请过下班。她甚至没有说过“下班”两个字。
　　但邮件就那样躺在她的收件箱里，发送时间是23:59，和所有钟表上的时间一模一样。
　　“我没有……”G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我没有点过任何东西。我没有——”
　　邮件突然刷新了。
　　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计时：
　　00:03:00
　　三分钟。
　　付佳一的大脑飞速运转。这封邮件不是G主动申请的，那它是怎么出现的？是系统随机选中了她？还是因为她工作得太拼命，或者恰恰相反，因为她之前的沉默让系统觉得她“不够投入”？
　　来不及想清楚了。
　　“删除它。”付佳一说。
　　“什么？”
　　“删除这封邮件。快。”
　　G的手移向鼠标，但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鼠标的瞬间，倒计时突然加速了。
　　00:02:15
　　00:01:47
　　00:00:53
　　数字在疯狂跳动，像一头被惊动的野兽。
　　G尖叫着点击了删除键。邮件从收件箱消失了。
　　倒计时也消失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G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E在旁边拍着她的背，而自己的手也在抖。
　　付佳一没有松口气，他盯着G的显示器，等着什么。
　　果然，三十秒后，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邮件，而是一行灰色的、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出现在屏幕的最底部：
　　“删除无效。申请仍在处理中。”
　　G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付佳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在做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他在分析G的状况，而不是安慰她。
　　因为在这个副本里，安慰救不了任何人，只有信息可以。
　　G的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工作最拼命，速度最快，最沉默，她从来没有尝试和任何人交流，甚至没有看过员工守则。
　　至少付佳一没见过她去看，她只是一直低头打字，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你看到了员工守则最下面那行字吗？”付佳一问。
　　G茫然地摇头。
　　付佳一指着其中两个字。
　　“你知道不能说这个吗？”
　　□□头了。
　　“那你有没有在心里想过？”
　　G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就对了。
　　付佳一几乎可以确定，G在疯狂工作的过程中，一定在某个瞬间产生了“好想下班”的念头。
　　也许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个模糊的、疲惫的、本能的渴望。
　　但在这个副本里，“念头”和“说出口”的区别，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大家听着。”
　　付佳一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从现在开始，不只是不要说那些词，连想都不要想。你们的恐惧、疲惫、想逃走的冲动，这些东西，这个空间能感知到。”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老板办公室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G收到了邮件，但她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是C，C在消失之前，一直在疯狂工作。他不是在‘加班’，他是在‘逃避’。逃避的方式是把自己埋进工作里，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然后呢？”F的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死了。”付佳一平静地说，“因为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规则是什么。他的‘不想’，本身就是一种‘想’。”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种恐惧。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不知所措的恐惧，而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知道自己脚下就是悬崖的恐惧。
　　H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的黑色纹路。
　　它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经越过了手腕，向小臂延伸。
　　“如果我什么都不想呢？”H问，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如果我把自己的大脑放空，什么都不想……”
　　“你做得到吗？”付佳一反问。
　　H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在这个地方，让你什么都不想，就像让你停止呼吸一样不可能。
　　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下班”，大脑就越是拼命地去想“下班”这个词。
　　这就是这个副本最恐怖的地方，它在用你自己的大脑杀死你。
　　付佳一看了一眼自己的显示器。
　　表格还在那里。∞还在那里。
　　但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看到的细节。
　　在表格的最底部，在无穷无尽的数字行下面，有一个极小的、灰色的链接。
　　小到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刚才盯着屏幕发呆的时候眼睛失焦了一下，根本不会发现。
　　他把光标移过去，没有点击，只是悬停在上面。
　　链接的文字浮现出来：
　　“申请离职”
　　付佳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点，而是把光标慢慢移开，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输入数字。
　　不过，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动一个新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