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却忘丝竹响》一颗园子

1、第 1 章 我住在大荒

　　我住在大荒神山，是女娲娘娘的信徒，充其量只能算作一名半吊子神女。

　　从很早开始，大荒神山都会响起一段悦耳的丝竹声，听说，是从山外的安溪传来。

　　我生性喜爱音乐，尤其是丝竹所奏之音，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在安溪的源头呆着——直到有一天，丝竹声消失。

　　山中小妖告诉我，那凡人也许有事，也许病了，也许死了，总之，那丝竹应该不会再响起了。

　　“凡人太脆弱了。”山中花妖这样告诉我，“他们不比神女你，有着冗长的寿命。那丝竹声早晚有一天会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但我不这样认为。

　　那丝竹音听着太年轻，它的主人，应该也是一个年轻人。我已经太久没有听过那样充满活力的音乐。

　　他们说的对，我有着冗长的生命，可以偶尔任性消耗自己的时间去做一件突然兴起的事。于是，我悄悄离开了大荒山，只为了再听一次那段丝竹奏的音乐。

　　我顺着安溪向外行走，直到安溪尽头，找到了一座很小的村庄。

　　那村庄的确是很小的，即使到现在，我也依旧这么认为，可那时，我却固执地认为，人海茫茫，我找的吹丝竹的人，一定在那儿。

　　我没有停歇向那座村庄去。等到我踏进去，才发现，那是人间地狱。

　　混合着黄褐的沙的风不停敲打着街道旁的简陋泥屋。
　　推开一道年老的门，吱呀的干燥断裂声响彻空荡的四野，可我什么都听不见，因着脑海里已全是人们的痛苦的呻吟。

　　寸草不生的街道上，躺着无数褴褛衣衫的凡人，他们的面目扭曲，裸露在外的皮肤顺着身上坑坑洼洼腐烂的洞，露出一部分血红的肉，隐约还能看见森森白骨。

　　我呆滞地站在村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靠近那些人，又迟迟迈不动脚，等到真的能迈步了，却突然被人抓着，绕着这座村子，进了村尾一间不起眼的茅屋。

　　“姑娘，你也是过路想歇脚的旅人吧？你有没有喝我们村外溪中的水？”抓着我跑了极长一段距离的少年，此刻焦急地看着我。

　　我呆愣地摇摇头，隔了很久，才回神看着眼前的人。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色带土，一双眼却亮得出奇。闻言，他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屋角用挂在墙上的半边葫芦进墙边缸中舀了一勺水，又转身递给我。

　　“姑娘，你喝这个吧，喝完赶紧走，我们村子留不得。”

　　我点头，接过水喝了一口——那是安溪上游的水。安心地松了口气，我略微缓了缓，突然看见了他腰后别着的丝竹。

　　我刹那间亮了眼，指着他身后的丝竹：“那个，能吹么？”

　　他顺着我的目光，取下了丝竹，点头：“能。”
　　说着吹了两下。那声音清冽悦耳，的确是我听过的那只。我刹那间高兴极了，抓着他的手：“你为什么不去安溪源头吹丝竹了？”

　　少年一惊，看着我抓着他的手：“我？我吹什么？”

　　“丝竹。”我耐心重复一遍，“为什么不去安溪？”

　　他皱眉，似乎有些奇怪：“我天天都有去安溪上游打水。”

　　“可你没有吹丝竹！大家都很担心。”见他仍是没明白我说的重点，我着急地解释，“我，我很喜欢你吹丝竹，之前，你天天都有来安溪吹的。”
　　我松手，拿他的丝竹：“用这个。”

　　他眨了一眼，突然笑了：“你说的是我哥哥吧？这是我哥哥的。”说着又拿回丝竹：“他一个月前染病，就是村外你看见的，半个月前就死了，我将将掩埋了他的尸骨。”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点不属于他年龄的凝重，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带着点歉意：“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他摇头，眼神温和地望着丝竹：“哥哥吹这个的确是好极了，你，和大家？大家？”他突然反应过来，望着我：“什么大家？安溪上游哪儿来的人家？”

　　我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口快，说了些什么。隔了很久才说：“没有，我和我朋友他们之前听过，就长期都在哪儿听。我是神山来的，不懂你们的东西，丝竹声突然不见了，我担心。”我手忙脚乱地解释，隔了很久，突然询问：“那，你会吹么？”

　　他眼神忽明忽暗，隔了很久，才回答：“会，但是吹得没有哥哥好。”

　　我刹那间仿佛看到了希望：“那么，你可以吹给我听么？”见他不回答，我又补充：“我是神女，我不会白让你吹的。我可以帮你治好这个病——等治好了你再吹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