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寂川》桉叙

8、第 8 章 他缓步

　　他缓步走回客厅，抱起窝在地毯上打盹的小白猫，指尖顺着小猫蓬松绒毛，小声碎碎感慨：“你看你家主人，永远嘴硬不肯说半句软话，所有关心全都藏在行动里，真是别扭得没救了。”

　　小白猫懵懂蹭了蹭他的下颌，软糯喵呜一声算作回应。

　　没过多久，于寂辞收拾完厨房走回客厅，身上沾染淡淡的洗洁精清浅香气，褪去了职场西装的凌厉压迫，居家模样柔和许多。他走到沙发另一侧落座，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温水递到苏星念手边，语气平淡叮嘱：“刚吃完晚饭，喝点温水消食，夜里温差大，等会儿回房记得加一层薄毯，不许照旧踢被子着凉。”

　　“记住了，啰嗦大王。”苏星念接过水杯小口啜饮，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忽然想起日间整理论文素材时发现的疏漏，顺势开口闲聊，“对了，你书房里那套民国文学批注集，还差最后两卷，图书馆根本借不到，论文关键论据还差参考。”

　　于寂辞指尖轻叩沙发扶手，面上不动声色，随口敷衍：“私人藏书馆库存杂乱，余下两卷或许存放在集团地下档案室，我抽空让助理翻找看看，能找到便给你送过来，找不到也无可奈何。”

　　只有他自己清楚，早在苏星念提起论文选题的第一日，便已经吩咐私人助理全网高价搜寻全套绝版批注集，仅剩的两卷已经通过海外古籍渠道购入，明日一早便能送达别墅，方才刻意含糊说辞，不过是习惯性遮掩自己特意费心的私心。

　　苏星念哪里猜不透他的小心思，弯着眼角轻笑，顺着他的话打趣碎碎念：“又是库存、又是档案室，于总的闲置库存怎么次次都刚好能补上我缺的资料，未免太过巧合，我严重怀疑你早就悄悄搜罗齐全，故意装成随手翻找的样子。”

　　“想象力倒是丰富，少胡思乱想。”于寂辞避开少年含笑探究的目光，转头望向窗外暮色深重的庭院，刻意转移话题，“下周末双方母亲约好一同到访别墅，突击查看我们同居日常，到时候需要配合扮演和睦伴侣，应付长辈问话，提前记好分寸，别当众跟我抬杠拆台。”

　　一听见双方母亲上门突击，苏星念瞬间蹙起秀气眉峰，开启新一轮吐槽互怼：“还要演戏？平日私下拌嘴也就算了，当着长辈还要装恩爱，想想都尴尬。要是阿姨们追问我们婚后相处细节，我可不知道怎么圆谎，到时候露馅了，锅全算你的。”

　　“安分配合便不会露馅。”于寂辞淡淡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嘴上依旧强势，“无非是同吃一餐饭、一同散步闲谈，简单做做样子而已，对你而言不难。若是敢当众拆我的台，下周的小猫进口零食全部停供。”

　　“你拿小猫威胁我？太过分了！”苏星念立马坐直身子，佯装生气瞪他，“于寂辞你也就只会拿小家伙拿捏我，有本事公平跟我较劲，欺负小猫算什么能耐。”

　　两人围着下周长辈到访、扮演伴侣这件事，你一言我一语拌嘴调侃，从伪装牵手、同坐沙发的细节，吵到长辈可能追问的婚恋琐事，细碎鲜活的对话填满安静客厅，小白猫时不时发出软糯叫唤，衬得整栋别墅烟火气愈发浓郁。

　　夜色越加深沉，山间晚风透过落地窗涌入，带来晚香玉清甜绵长的香气。墙上挂钟指针缓缓迈向九点，苏星念怀里的小猫已经彻底睡熟，少年眼底也漫开淡淡的困倦，长长的眼睫耷拉下来，泛着一层柔和倦意。

　　于寂辞留意到他困顿疲惫的模样，起身走到客房门口，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客房暖灯早已提前调至柔和亮度，窗沿绿植、枕边复刻抱枕安静摆放，一切照旧贴合少年所有生活习惯。

　　“早点回房休息。”他侧身站在门边，语气褪去拌嘴时的调侃，只剩平淡温柔，“论文素材不必熬夜赶工，古籍资料明日便能补齐，不用硬撑熬夜伤身。夜里降温，盖好薄毯，伤口记得按时补涂软膏。”

　　一连串细碎叮嘱，句句落在苏星念心上，暖意层层包裹胸腔。

　　少年抱着熟睡的小白猫缓步走向客房，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回头望向站在光影里的男人，唇角扬起浅浅柔和的笑意，小声碎碎念叨：“今天谢谢你回来陪我吃饭，虽然你全程都在跟我抬杠。”

　　简单一句道谢，打破整日互怼的紧绷氛围。

　　于寂辞耳尖不受控制泛起浅绯色，慌忙错开对视的目光，抬手轻咳一声，又恢复惯常嘴硬模样：“不过是履行合约同居的基础本分，不必放在心上，早点休息。”

　　苏星念轻笑出声，抱着小猫转身走进客房，实木房门轻轻闭合，隔绝客厅与客房两道空间。

　　客房之内，暖光柔和。苏星念将小白猫安置在专属小窝，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摩挲手腕上残留的软膏淡凉触感，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傍晚晚餐的细碎画面——主动盛粥、细致涂抹擦伤、亲自收拾碗筷、一长串藏着关心的叮嘱。

　　一墙之隔的客厅，于寂辞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庭院夜色里盛放的晚香玉，指尖无意识摩挲方才触碰过少年手腕的指腹，心底翻涌从未有过的柔软。二十四年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一纸利益捆绑的冰冷婚书，如今却让他心甘情愿收敛一身商场锋芒，学着洗手作羹汤、留意细碎伤口、搜罗绝版古籍、推掉所有无效应酬，只为奔赴一场黄昏的家常晚餐。

　　他们依旧会日日拌嘴、句句抬杠，依旧习惯用尖锐外壳包裹真心。
　　可半山秋夜的晚风、温粥烟火、灯下照料、藏满全屋的专属喜好，早已将冰冷合约里的利益枷锁，熬成岁岁相守、隐晦绵长的深情。

　　长夜静谧，两扇房门相隔，两颗兜兜转转二十四年的心，在细碎烟火里，愈发贴近，无法分割。
　　半山的秋夜一过，隔日便是连日晴好的暖秋。

　　山间薄雾散尽，天光大亮，澄澈的蓝铺在连绵山林之上，别墅庭院的梧桐落了薄薄一层金红碎叶，被清晨佣人清扫干净，青石板路面干干净净，只剩晚香玉枝叶亭亭，风一吹就漾开浅浅花香，清清淡淡漫满整栋宅邸。

　　距离两位母亲约定登门的日子只剩最后一天。

　　整栋别墅氛围看似如常，却悄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晨起时分，苏星念照旧被窗外细碎鸟鸣唤醒，怀里小白猫蜷成一团软绒，睡得四脚朝天，小呼噜软糯细碎。他睁眼望着天花板愣了两秒，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就是明天双母突击到访的事。

　　瞬间清醒。

　　“完蛋。”

　　苏星念抬手捂住脸，低低碎碎吐槽一句，语气满满无奈。

　　平时他和于寂辞独处，怎么互怼、怎么抬杠、怎么别扭疏离都无所谓，反正没人看、没人管，两人早已习惯这种二十多年的相处模式。

　　可明天不一样。

　　苏晚温柔细致，心思极细，最懂他从小到大所有小习惯、小情绪，一丁点伪装破绽都能一眼看穿。

　　于念秋更是精明通透，看着温婉和气，实则看人极准，在外经商多年，眼底藏得尽是世故通透，半点虚假恩爱都糊弄不过去。

　　偏偏两人还约好结伴而来，美其名曰“看看两个孩子婚后同居日常”，实则就是突击查岗，专门拆他们演戏的台。

　　“这下真的麻烦大了。”苏星念翻了个身，指尖轻轻戳了戳小猫软乎乎的肚皮，小声嘀咕，“平时装不熟装惯了，突然要装恩爱伴侣，谁能演得自然啊。到时候尬在当场，被两位妈妈看穿是合约婚姻，肯定要被轮番念叨。”

　　小猫被戳得哼哼唧唧，翻个身继续睡，全然不理会主人的焦虑。

　　苏星念无奈叹气，慢吞吞起床洗漱。

　　走出客房时，客厅已经亮着暖灯。

　　于寂辞难得没有早起外出，一身干净的黑色家居长袖，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冷白腕骨分明，正站在落地窗前听助理汇报工作，语气低沉冷静，是惯常处理公事的淡漠模样。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侧头回眸。

　　晨光落在他锋利的眉眼上，稍稍柔化了平日冷硬的气场，看向苏星念的目光淡淡扫过，开口依旧是熟悉的、带着挑剔的碎怼口吻：“醒了？看你昨晚翻来覆去睡得不安稳，是怕明天露馅？”

　　苏星念被他一语戳中心事，瞬间炸毛，快步走过去站在他对面，仰头怼回去：“我不安稳？明明是你临睡前还在客厅翻文件，灯光亮那么久，吵得我睡不着好吧。再说了，明天演戏是两个人的事，万一你演得太假、太冷漠被阿姨看穿，可别甩锅说是我不配合。”

　　“我演戏，从来不会出错。”于寂辞语气笃定，从容淡定。

　　“说得真好听。”苏星念撇嘴，碎碎念不停，“上次校门口假装顺路护我，脸冷得跟别人欠你几千万一样，谁看不出来你是强行装的？明天要是敢一脸冷漠敷衍，我当场不配合，咱们一起穿帮。”

　　于寂辞看着他气鼓鼓瞪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这辈子在外永远从容自持、滴水不漏，唯独对着苏星念，永远能被轻易挑起争执，永远愿意陪着幼稚拌嘴。

　　“放心。”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稳，“明天全程听我配合，不会让你难堪。”

　　“听你配合？”苏星念挑眉，“那我提前说好，不许强行牵手、不许强行贴太近、不许故意装亲密尴尬我。适度演戏就行，太刻意一眼假。”

　　于寂辞颔首：“适度。”

　　话虽答应得干脆，心底却暗自盘算。

　　适度是假，借机名正言顺靠近、护着、偏爱，才是真。

　　只是这些心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两人吃完早餐，一整天都过得格外安分。

　　苏星念没有去兼职，安安静静待在书房整理论文素材。昨天于寂辞说的绝版古籍，今日一早便由专人送到别墅，整整一整套民国文学批注集，卷册整齐、保存完好，书页泛黄细腻，是市面上有钱都难寻的孤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