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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暮色顺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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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顺着半山别墅的落地玻璃窗缓缓漫入,白日滚烫的暑气被入夜的晚风冲淡几分,院中成片栀子花被晚风揉碎馥郁花香,一缕缕顺着敞开的窗缝钻进来,缠在客厅冷调轻奢的摆件之间。方才苏星念抱着奶猫退回客房,厚重实木房门咔嗒落锁,隔绝了一室暖光与细碎的猫叫,偌大空旷的客厅瞬间重归沉寂。
于寂辞靠在深黑色真皮沙发里,修长的指尖无意识摩挲指间那叠厚厚的集团合作文件,纸面印刷的密密麻麻的数据条文,往日里只需扫一眼便能熟记于心,此刻视线落在铅字上反反复复游走,半个字都没能钻进脑海。他目光不受控制黏在客房紧闭的门板上,冷白修长的手指捏着的钢笔悬在纸面,墨水滴落,在白纸晕开一小团墨渍,才骤然回过神。
二十八岁执掌偌大的于氏集团,在波诡云谲的商界杀伐数年,千万级的项目谈判、家族内部勾心斗角都没能让他分神失态,偏偏方才蹲在地毯边,指尖擦过苏星念纤细腕间擦伤的短短几分钟,搅乱了他沉淀二十多年的理智与心绪。
耳尖残留的淡绯色还没有彻底褪去,明明方才嘴上句句刻薄嘲讽,心底却一遍遍回放少年方才怔忡望他时泛红的耳尖,那双平日里盛满书卷温柔的杏眼,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时,澄澈透亮,像盛了一整个盛夏的星光。
“没用。”于寂辞低声自言自语,薄唇抿起冷硬的弧度,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可视线还是一次次不受控飘向走廊尽头的客房。
他从少年时期就在步步为营的豪门泥潭里挣扎求生,身边所有人靠近他,要么贪图于家权柄,要么觊觎于氏财富,利益互换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生存法则,情爱二字于他而言是最虚无缥缈的累赘,可唯独苏星念不一样。
这个从小跟他隔墙而居、斗了整整二十四年的青梅,是他灰暗紧绷的童年里唯一鲜活的变数。
小时候于家宅斗不断,父母常年忙于商场博弈,偌大别墅空荡荡只剩佣人伺候,每逢雨夜,隔壁苏家窗内总会飘出淡淡的墨香与暖黄灯火,苏星念趴在窗边练字,偶然抬眼对上他孤零零的目光,会偷偷塞过来一颗水果糖;上学时两人永远在年级榜单上争抢榜首,苏星念输了考试不会哭闹,只会抿着唇,连着一周默默早起刷题,下次稳稳反超,赢了便弯着眼底细碎星光,慢悠悠在他面前晃成绩单;就连逢年过节长辈派发红包,两人都要凑在一起清点数额,差一块钱都要想方设法从对方手里赢走。
从前苏家鼎盛安稳,书香门第衣食无忧,苏星念被全家捧在掌心长大,斯文温顺却骨子里执拗;他困于于家无休止的利益纷争,早早被逼着收起少年心性,养成冷漠独断的性子,两人一个温软一个冷硬,天生凑在一起就拌嘴互怼,却也是彼此漫长岁月里,最特殊的存在。只是后来苏家投资崩盘,一朝落魄,昔日温润的小书生为保全全家,被迫签下一纸联姻,孤身踏进这座满是冰冷规矩的豪门,落到需要靠着婚姻换家人安稳的境地。
一想到白天进门时少年一身洗得泛白的衬衫,手腕带着新鲜擦伤、满身狼狈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肯示弱的模样,于寂辞心底就莫名堵闷。方才看见他笨手笨脚用碘伏猛戳破皮伤口,疼得鼻尖泛红硬扛不肯吭声的样子,更是压不住心底的烦躁,下意识放下手头堆积如山的集团文件,默默站在身后看了许久。明明满心担忧,话到嘴边却习惯性变成刺人的嘲讽,这是他二十多年改不掉的别扭,习惯用刻薄外壳掩藏所有温柔。
茶几边角还躺着苏星念方才匆忙离去时遗落的帆布书包,拉链半敞,露出半袋包装花花绿绿的草莓棒棒糖,糖果纸在客厅暖光灯下折射细碎光点。于寂辞视线落在那袋糖果上,眸色微动,指尖伸出去快要碰到布料,又骤然收回,像是刻意避讳什么,随手拿起一旁的财经杂志,假装翻阅打发时间,实则通篇内容半个字都没入不了眼底。
客房之内,苏星念倚在飘窗边,指尖轻轻捻着掌心那管崭新未拆封的消炎软膏,塑料包装还残留着一点外人的体温,是于寂辞方才扔过来时留下的余温。
小奶猫被他安置在提前铺好柔软围巾的藤编收纳篮里,小家伙吃饱喝足,蜷成一团雪白毛球,时不时抬着小脑袋蹭蹭他的指尖,发出细碎软糯的呼噜声。窗外月色缓缓爬上天幕,清辉透过落地窗落在少年清俊柔和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他低头看向小臂已经被妥善处理完毕的擦伤,药膏温润的药效缓缓抚平皮肉的灼痛感,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客厅的画面。于寂辞垂眸替他上药时专注的侧脸、刻意放轻的指尖力道、嘴上句句刁难却藏不住关心的别扭模样,还有那抹被杂志遮挡、悄悄泛红的耳尖。
苏星念无奈轻轻叹气。
从小到大,于寂辞永远都是这副口是心非的性子。明明事事惦记,却偏要裹上一身尖刺,用嘲讽刻薄伪装自己的心意。小时候他淋雨发烧被困在郊外公园,嘴上嘲讽他自找麻烦的于寂辞,冒着大雨驱车找了整整三个小时,浑身湿透送来退烧药;中□□动会他跑步崴了脚踝,于寂辞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数落他娇气没用,转头却悄悄让人备好消肿药膏,塞进他的课桌抽屉。
从前两家家境相当,两人随心所欲较劲拌嘴,不用被一纸婚约捆绑,不用寄人篱下,不用靠着联姻换取家族喘息的机会。如今家道中落,一纸冰冷合约把两人强行捆在同一屋檐,往日针锋相对的死对头,骤然变成法律意义上的伴侣,荒诞又无奈。
“喵呜。”
收纳篮里的奶猫轻轻叫唤一声,打断苏星念的思绪。他俯身伸手,指尖温柔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眼底漾开浅浅温柔:“饿了?可惜天黑便利店关门,今晚先委屈你,明天我再出门买幼猫奶粉。”
话音落下,苏星念才猛然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仓促搬来于家,随身行李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医药箱,完全没来得及准备小猫的吃食与生活用品。半山别墅区地处城郊深山,入夜之后周边商铺尽数歇业,方圆几公里没有营业的宠物店,眼看小家伙饿得不停蹭篮筐,他蹙起秀气的眉峰,犹豫再三,终究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小流浪挨饿。
万般无奈之下,苏星念小心翼翼推开客房房门,怀里抱着懵懂的小白猫,轻手轻脚再度走到客厅。
客厅只留一盏暖黄色落地壁灯,柔和光晕圈住沙发上身形挺拔的男人。于寂辞已经换下居家睡袍,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休闲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冷白腕骨佩戴着低调奢华的机械腕表,手边摆放着管家傍晚送来的精致西式晚餐,七分熟黑椒牛排、奶油菌菇浓汤搭配餐后提拉米苏,摆盘精致,是于家一贯高标准的用餐规格。
听见脚步声,于寂辞抬眼,深邃锋利的眉眼淡淡扫过来,唇角习惯性勾起一抹带着戏谑的弧度,开口便是熟悉的阴阳怪气:“怎么?在房间待不住,专程出来讨好我?还是后悔下午跟我抬杠,打算低头认错,蹭我的晚饭?”
苏星念早就习惯他的说话方式,没理会这番刻意的刁难,抱着怀里怯生生探头的奶猫,站在茶几三步开外,耳尖微微发烫,语气别扭又局促:“不是蹭饭……小猫饿了一整天,外面商铺全都关门,想问你,冰箱里有没有纯牛奶,幼猫暂时可以少量稀释喂食。”
于寂辞放下手里的银质刀叉,用餐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唇角,目光落在苏星念怀里浑身雪白的小奶猫身上,小家伙怯怯缩在少年怀里,圆溜溜蓝灰色眼睛警惕打量四周,惹人怜惜。
“于氏集团旗下全资控股国内连锁高端宠物连锁品牌,全国数十家宠物专科医院,幼猫喂养注意事项,我比你清楚。”于寂辞慢条斯理起身,高大身影自带压迫感缓步走向开放式厨房,冷冽木质香水气息随着晚风飘到苏星念身侧,“冰箱顶层冷藏区有进口全脂鲜牛乳,幼猫肠胃薄弱,不能直接喝纯奶,需要温水一比二稀释,贸然喂食容易拉稀生病。”
苏星念抱着小猫跟在厨房门口,看着男人熟练拉开嵌入式双开门巨型冰箱,冰箱内部分区规整,塞满进口食材与各式饮品。于寂辞拿出玻璃瓶装鲜牛乳,又接了恒温净水,精准把控配比,动作有条不紊,很快调配出一小碟温度刚好的稀释羊奶,顺手拿了一个干净白瓷浅盘盛放。
“看不出来于总平日里日理万机,还有空钻研养猫琐事。”苏星念低头把瓷碟放在地面,小白猫立刻迈着短小四肢凑上去,埋头小口舔舐温热奶液,他抬眼,忍不住小声打趣,“我还以为你讨厌小动物,碰都嫌脏。”
于寂辞靠在厨房大理石操作台边,双臂环胸,眉眼淡淡瞥他,嘴上半点不肯松口:“只是公司业务涉猎相关,基础常识罢了,别自作多情觉得我是特意为你的猫费心。”
“行,算我自作多情。”苏星念顺着他的话接,眼底漾开细碎笑意,温顺眉眼弯起浅浅弧度,“多谢于总慷慨借奶,改天我买了猫粮,立刻把人情补上。”
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眼底落满细碎星光,柔和的模样撞得于寂辞心口微微一颤,他慌忙错开视线,假装收拾台面的空瓶,耳尖悄无声息泛起淡红,刻意转移话题:“晚饭没吃?佣人多备了一份餐食,在保温餐盒里,本来是备用,不嫌弃就拿去吃。”
苏星念一愣,下意识看向茶几角落一个精致保温餐盒,方才进门只顾着操心小猫,压根没有留意。他一路奔波赶路,从中午到傍晚滴水未进,肚子早就空空作响,窘迫攥了攥指尖:“不用了,我自己带了泡面,不用麻烦你。”
“泡面?”于寂辞眉峰骤然蹙起,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不悦,“刚养好擦伤的肠胃,打算吃重油重盐的速食糟蹋身体?苏星念,从小到大你还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这话带着长辈般的叮嘱,语气太过自然,瞬间勾起过往无数回忆。从前苏星念熬夜赶课题,懒得开火做饭,躲在房间啃泡面,被偶然撞见的于寂辞数落一通,转头让人送来温热正餐。
苏星念心头一暖,嘴上却不服输地回怼:“吃什么是我的自由,于总管得未免太宽,咱们只是合约联姻,你没必要事事插手我的起居。”
“住我名下的别墅,吃坏肚子在屋里闹毛病,还要请家庭医生上门诊治,损耗的是我的资源。”于寂辞抬下巴,指向餐盒,强势又别扭,“要么现在坐下吃饭,要么我直接把泡面全部丢掉,你自己选。”
分明是心疼他空腹挨饿,偏要扯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关心,熟悉的口是心非,苏星念无奈失笑,不再推辞,坐到茶几旁,拆开保温餐盒。餐食口味偏清淡,没有西式餐品厚重油腻,恰好贴合他素来偏爱的饮食习惯,显然是于寂辞特意吩咐厨房按照他的口味单独准备。
小白猫喝完稀释牛奶,晃晃悠悠走到苏星念脚边,蜷在他脚边地毯上打瞌睡。客厅一时间只剩少年安静用餐的细碎声响、小猫浅浅呼噜声,还有窗外不停聒噪的夏蝉鸣啼。
于寂辞坐在对面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庭院夜景,余光却牢牢锁在低头吃饭的少年身上。暖黄灯光落在苏星念柔和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吃饭时细嚼慢咽,斯文雅致,是刻在书香门第骨子里的教养。
“上次你手腕擦伤,是跟催债的人起了冲突?”沉默半晌,于寂辞忽然开口,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担忧,“苏家遗留的外债还没彻底结清?”
一句话戳中苏星念最不愿提及的心事,少年握刀叉的指尖微微一顿,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浅淡落寞,他垂眸咽下嘴里的食物,轻声应声:“还有几笔小额欠款,债主时不时上门纠缠,那天出门恰巧遇上,争执间不小心磕碰受伤。”
于寂辞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周身气场骤然下沉。他早在两家敲定联姻的时候,就暗中派人清点过苏家所有外债,只是尊重苏星念骨子里的骄傲,没有贸然出手全额结清,怕伤了少年的自尊心。可眼下债主频频上门骚扰伤人,已经触碰他的底线。
“需要我出手帮你处理?”于寂辞压下心头戾气,语气尽量放缓,“于家出面,所有债主不敢再随意找你麻烦。”
苏星念立刻抬眼,眼底带着倔强的防备:“不必。联姻已经是我向于家换取帮扶的筹码,合约只约定于家盘活苏家产业,剩下的小额欠款,我打算靠着课余兼职慢慢偿还,不想再额外欠你人情。”
骨子里的书生傲骨,哪怕身处落魄窘境,也不肯无底线依附旁人,哪怕对方是被迫绑定的婚约伴侣、从小斗嘴的青梅。
“死脑筋。”于寂辞低声嗤骂,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恶意,满是无奈,“非要把自己折腾得满身伤痕才甘心?苏星念,逞强也要分场合。”
“这不是逞强,是底线。”苏星念放下手里餐具,认真直视他的眼睛,温润的音色字字坚定,“我可以接受联姻救家族,却不能事事依靠于家兜底,我想靠自己把剩下的窟窿填上。”
两人就此展开新一轮拌嘴,从眼下的债务问题,翻出从小到大的陈年旧账:小时候两人争抢唯一的天文绘本、升学考试比拼名次、运动会短跑较劲,一桩桩一件件,从孩童时期吵到成年,客厅里你来我往的对话此起彼伏,冷清空旷的别墅第一次填满鲜活的烟火气息。
小白猫被两人的说话声惊醒,伸着懒腰蹭了蹭苏星念的裤腿,软糯喵呜一声,瞬间打断争执。
苏星念弯腰抱起小猫,眼底的冷意尽数消散,满眼温柔:“好了不吵了,再吵吓到小家伙。”
于寂辞看着他抱着小猫眉眼温顺的模样,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沉默片刻,随口提起:“明天一早我让管家开车去市区高端宠物生活馆,把幼猫全套用品配齐,进口羊奶粉、幼猫粮、猫窝、驱虫药一并买回来。”
苏星念下意识想要推辞:“不用麻烦,我周末有空自己坐车去采购就好。”
“半山离市区太远,来回折腾耽误你上课。”于寂辞抬眼,又是一贯嘴硬的说辞,“一次性配齐免得你隔三差五抱着猫到处找我讨要吃食,打乱我的工作节奏。”
又是披着挑剔外壳的关心,苏星念心里透亮,没有戳破,抱着小猫轻轻颔首:“那多谢了,费用我之后兼职赚钱转给你。”
“随便。”于寂辞漫不经心摆手,眼底却悄然泛起细碎暖意。
晚饭结束,苏星念收拾好餐盒,抱着奶猫准备返回客房,走到走廊中途,身后于寂辞的声音再度响起:“等一下。”
苏星念驻足回头,疑惑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于寂辞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便携瓶装碘伏,连同配套无菌棉签,隔着一段距离丢向他:“收好在客房备用,下次再笨手笨脚消毒戳破伤口,别再来客厅麻烦我。”
少年稳稳接住小药瓶,指尖触碰到冰凉瓶身,心底暖流缓缓蔓延,弯眼轻声道谢:“知道了,于总口是心非第一名。”
话音落,苏星念抱着小猫转身走进客房,房门合上瞬间,于寂辞靠在沙发上,抬手无意识摩挲自己发烫的耳尖,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