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指中原》水野金子

37、宇宙很大 生活更大 当

　　当天晚上，一切按照计划执行。城西的火先烧起来，是府狱的方向。火光从牢房屋顶窜上天，把半片天映成暗红色。街上开始有人跑动，脚步声、呼喊声、门板被拍响的声音搅在一起。萧定在牢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周子光安排的那个狱卒过来，他低着头，把一串钥匙塞进萧定手里，没说话，转身走了。

　　萧定趁乱扶着陈平从牢里出来，从侧门绕进一条窄巷。墙根底下，谢敖已经备好了一匹马，马嘴被布条缠着，一声不吭。萧定给了陈平一身新衣，“赶紧换上。”陈平接过来，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是寻常百姓穿的款式，他背过身去解开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襟，萧定没有移开目光，他看见陈平的肩膀上有几道暗红色的伤口，是鞭痕，皮开肉绽，这么多天了，居然还没结痂，他什么都没说，动作轻了些，把陈平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坐他身后，接过缰绳，踩实了马镫，在黑夜中疾马快走。

　　月亮照着他们，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独身一人奔去怀远的那个夜晚，但这个夜晚他不再孤身一人，他带着陈平一路奔向北方，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于是他快意地笑了起来。陈平感受他胸腔发出的笑声，问他：“值吗，萧定。”萧定觉得痛快极了，于是无所顾忌放声喊了出来：“陈平——陈平——你现在难道不快活吗？你难道不开心吗？”他策马狂奔，他们是蝼蚁也好、是尘土也好，是历史中的一粒沙、一片叶也好，此时他只觉得天地宽广，脚下之路却如此自由坦荡，任他们驰骋。

　　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跑吧跑吧，跑吧陈平，跑到江湖中去跑到山野中去跑到草原中去，让人群掩盖你，让山野覆盖你让草原淹没你，让命运无法看到你也无法抓住你。

　　跑吧陈平。

　　他们跑了一夜，天际慢慢泛起了鱼肚白，萧定还在马不停蹄，陈平对萧定说：“停下吧，萧定，就到这儿。”“不行、不行，皇帝老儿若是发现，派人追杀过来怎么办，我再送你一段路。”

　　在一片山坡之上，他看到火红的太阳正冉冉升起，陈平轻声说道：“停下吧，萧定，他已经放过我了，不会有追兵了。”

　　陈平静静地看着远方天边红日跃出云海，天子如若真想杀他，他们不会一路那么顺利地逃出，天子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想杀他。

　　萧定的脑袋当机了一下，又马上反应了过来，他忽然觉得那个坐在殿内拍着案几发狂的老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好的。他让谢敖“杀”陈平，让萧定“救”陈平，让城门在夜里为他们敞开。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可以被救走的理由，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理由。这样陈平才能活着，这样帝王的仁慈才能看起来像一次纵容，而不是一次退让。

　　萧定嘟囔了一声：“草，弯弯绕绕那么多！绕半天是耍我呢！”

　　萧定和陈平下马，晨光落在陈平身上，泛着山中的丝丝湿意。

　　“山高路远，我不想说就此别过，陈平，你接下来想去哪儿？”

　　“回草原。”

　　他用的是回，于是萧定什么都知道了。

　　“萧定，”陈平对着他问，“你到底是谁？”

　　萧定知道，自己平时无所顾忌讲的那些个和这个时代不符合的语句，是让陈平生疑了，陈平那么聪明，只是一直都没问罢了。

　　萧定本想说说大话吹吹牛逼，说自己在那个世界是大老板或者当大官，特别多女人喜欢他，在他年轻的内心世界里，只有大老板和当大官才是最风光的职业，反正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但是他实在不想骗陈平，只好老老实实说：“我本来……我本来还想骗骗你，说自己多牛逼呢，但我实在不会骗你，我其实就是一普通高三生，等着高考呢。”

　　“什么叫高考？”

　　“在我们那世界……就差不多科举考那样吧，反正这是我目前第一重要的事。”忽然萧定感觉胸膛一阵跳动，他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陈平，听着，以后，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吧，如果你想当快意江湖的侠客，那也一定是能写入游侠列传的侠客。”

　　陈平刚想张嘴，却看见萧定手放在自己肩上，晨光从他背后升起，他却急着要说什么：

　　“陈平，我知道你经常会想，今后的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里，北厥会不会卷土重来再一次直指中原，到那时候，中原的霸主又会是谁呢？

　　“而我在想，朝阳升起，就意味着夕阳一定也会到来，叶子新生，到了秋天一定会枯黄，寒来暑往，春去冬来，这是一切的自然规律。这些都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

　　陈平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皱眉道：“你今天是怎么……”他想说，不是说不想就此别过吗，明明还没别离，明明还有时间，为什么要说出这些像要别离的话，话还没说出口，他便看到萧定的身体从脚开始，逐渐消散成星光，陈平眨眨眼，感到不可思议，可他肩上的手也渐渐开始消失“你怎么……！萧定！”

　　萧定看着陈平不可置信的脸，此时却忽然想起高二上课经常偷看的《三体》中的一句话。

　　于是他笑着对陈平说：

　　“陈平，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们一定能再见的。”

　　陈平睁大眼睛，伸手想要留住什么，可握住的却是正在消散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