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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死在千年后   夜已经 ...

  •   夜已经深了,萧定策马直奔周子光府邸。

      周子光开门见他,没问来意,侧身让他进去。萧定刚迈进院子,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人——谢敖。谢敖坐在灯下,没事人似的,对着萧定说了声:“来了。”萧定的火气一下子冲向头顶,指着谢敖对周子光叫道:“周叔,他怎么在这儿!?”

      萧定边说边要拔出剑,剑身抽出一半,周子光按住了他的手:“你听他说完再拔。”谢敖看着他,嗤笑道:“那天晚上我要是真想杀他,你拦得住?”萧定的剑顿在半空,脑子转过弯来了,只听谢敖接着说:“我是故意让你看见的,你以为我真想杀他?”

      萧定站在那里,愣住了,半天才把剑放回去,泄了气似的坐下来:“妈的你们也真是不嫌累。”

      周子光把门带上,转身回到灯下,谢敖和周子光曾是陈平父亲陈广的旧部,受过老将军太多照顾,他们欠陈广太多,如今,不仅是为了陈平,更是为了陈广。萧定坐在灯影里,听着他们说完。

      他们商量了一个办法,烧了那座牢,趁火乱之时,萧定带陈平一路往北走。到时候只说狱中的死囚都烧死了。周子光负责打点狱卒,在他动手之前打开陈平牢房的门。

      “趁乱,萧定,带他往北走,天高路远,越北越好。”

      周子光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敖把茶盏搁回桌上,道:“我反正也是戴罪之身,万一被问起来,我也无所谓了。”

      又叹了口气:“子光,你有妻儿相伴左右,我可真羡慕你啊。”

      那天夜里萧定做了一个梦。那个推他进这个世界的老头又来了,白须白袍,靠在虚空里,像坐在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萧定冲过去:“如今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可以救出陈平吗?”老头捋了捋胡子,笑了一下,说:“不可说,不可说。”萧定方寸大乱:“他妈的!要不我反了这朝天子吧?要不我反了他!反了他就可以救出陈平了!”老头被吓一跳,忙道:“可别乱来!”萧定恶狠狠笑着,他觉得自己这几天被折磨得已经有点精神变态了:“他如果活不了,老头,我也不会让你好过!”老头笑笑,刚想离去。萧定叫住他:“等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被他忽略了很久的事:“原剧本里不是有一堆白富美喜欢我助我走上人生巅峰吗?我这一路走得那么辛苦,怎么一个女人都没喜欢上我?她们去哪儿啦?怎么都没来帮我?”老头回了一句:“因为高中生不能早恋。”萧定听了这荒唐的回答刚想破口大骂,老头就已化为一缕轻烟溜走。

      第二天一早,萧定跪在父亲面前,把一封写好的书信递上去。信上写的是自请废去世子之位,说自己德行有亏,不堪承袭萧家爵位,愿让与弟弟萧启。他爹接过去看了很久,没有抬头。萧定说,若将来,他做了荒唐之事,至少不会连累萧家。他爹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看着还在跪着的萧定,“萧定,为了陈平,你这样……值得吗?”萧定没说话,他爹无奈道:“我若执意阻拦你,你以后也会恨爹,但你要知道,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又道:“今日我会入宫递奏章,说你性行顽劣,不堪承袭世子之位,改立萧启为世子。往后……你不再是萧家的世子了。”萧定点了点头。

      “但你还是萧家的儿子。”他爹说,“你以后没事别往外跑,也别再管那些不该你管的事。”萧启懵懵懂懂地站在廊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他哥从堂屋出来的时候,朝他笑了一下,又要出门,他问:“哥,你要去哪儿?你不回来了吗?”萧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哥会回来的。”

      周子光打点好了狱卒。萧定进牢的时候天还亮着。甬道很长,两边的石壁湿漉漉的,灯火昏黄,把影子拖得像干枯的藤蔓。陈平坐在最里面那间,气色很差,衣衫褴褛,身上带着血痕,头发凌乱,但他背脊仍然挺直。

      陈平一次次问自己,会有人来吗,又一次次告诉自己,没人会来了,他就在这等着死亡,他的头颅会被砍下,被悬挂在城门警示天下,直到被风干掉落,就像他父亲那样。

      历史的车轮无法停止向前滚动,谁会记得他守了数年的仓山关?谁会在意那片往北延伸了数千里的国土?历史由胜利者谱写,他是蝼蚁、是尘土、是鱼肉。

      在战场上他不知道何时会死,因而对死亡扑朔迷离,死在下一秒,死在千年后——他会只争朝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谁都会死,可唯独他知道自己明日必死无疑,对死亡的恐惧第一次漫卷他全身——此时此刻,他知道没人能救得了自己了。

      此时此刻,萧定来了。

      陈平抬起头看他,脸上的血痕已经结了痂,嘴角干裂,嘴唇上的皮翘起来。

      萧定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陈平,他第一次看到陈平这样,陈平在他面前一直都是顶天立地的硬汉形象,他第一次见到这样脆弱的陈平,于是他不能再等,他不想再等,他隔着栅栏对陈平低声说:“今晚救你出去。”陈平看着他,着急了起来:“你准备做什么?别去以身试险。你以后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没必要。”萧定不想听这些:“我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他妈把你救出来,你他妈在这废什么话。”

      陈平听他的脏话直溜溜地冒出来:“上了战场才多久,就学了一身兵痞习气,回了长安也不知道收一收。”说完低头啃了一口萧定带来的绿豆糕,慢慢嚼完,无所谓地笑了笑:“帝王想让臣子死,臣子就算想出千万种办法也是无济于事。算了吧,萧定,别白费功夫了。”

      萧定的火气一下子上来:“草!”陈平看他一眼。萧定憋回那脏话:“一种植物!现在你又装上了!刚明明看你手都在抖!”他喘了口气,乱七八糟地说:“事物是发展的,前途是光明的,任何事物都要经历肯定否定再到否定之否定的辩证发展过程,你现在自己否定自己,也会自己发展自己。”

      陈平:“你在说什么狗屁……………”

      萧定:“我在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陈平知道他不肯放弃,低下头,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换了一副表情,是鄙夷的,居高临下的笑,是萧定最讨厌的那种笑:“萧定,你他妈就是个草包。鲁稚武怎么死的?鲁玉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你骗去战场的吗?你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做出了马镫,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到现在,有哪位世家贵女愿意跟你?你这个废物。”

      萧定的手攥紧了木栅栏,他知道陈平是在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想着,我是个成年人了,我得沉住气、沉住气……“我操!陈平!这两年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草包?我他妈分班模拟考数学能考120你觉得我是草包!?”他伸出中指,“而且我!贵阳第一帅!现实中多的是女人追我!爷我不伺候了!去你妈的!”骂完转身就走。

      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脚使劲踹了几下墙,又转回来,叹一口气:“咱俩这样有意思吗?不吵了,草包今晚要救你出去了,今天一切听我安排。”

      陈平看着他。先是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落在了他干裂出血的嘴角上,他就那样对着萧定,又笑又哭,萧定看不了他这样,伸手抹去了他脸上的泪。陈平没有躲开。

      “陈平,不哭了,啊?你还得给我补一下玉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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