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半生虚实见闻》合雨叙

7、水域聚阴 初中学游泳

　　上了初中之后，我看着是和普通学生没有半点区别的。
　　日常上学听课，课后写作业，放假跟着家里人过日子，安稳、规矩、话不多。家里人依旧守着老规矩，把所有阴阳忌讳、乡里怪事都瞒着我，日常只跟我聊读书、家常、农活。也因为这样，旁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家，少了很多乡里小孩的恶意玩笑“死人生意！缺德鬼！”这些字从我的生活中渐渐散去。还有心善的初中同学跟我讲：“这世界需要你们安顿亡魂这些的，至少所有人都能有好盼头，得到内心的安慰。”
　　我也早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追问、不揣测，安安稳稳扮演一个心性单纯、一切如常的普通小孩。但我正是叛逆的年纪，经历外公葬礼意识到这世界真有点不对劲，又有手机，他们不跟我讲，我天天躲被窝里一上各种论坛找和我经历相仿的人。
　　那年暑假天气格外燥热，连着大半个月艳阳高照，天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是不爱出门的那种人，整日待在家里吹风扇、看书、写作业，吃得家常饭菜，也不爱动弹，夜里还总是偷偷上网，一天也睡不了多久，挂着两个大黑眼袋在家到处晃。
　　我妈看着我，总念叨我久坐不动，身上长了虚肉，体态懒散，身体素质太差。我还查出胸长了什么多发性纤维瘤，手术动了一年多，我长期没运动了。
　　她思来想去，总觉得我这样不行，长成胖姑娘万一身体更差怎么办？妈妈最后敲定，要带我去学游泳：“幺女，学游泳切！”
　　用她的话说，一来是减肥塑形，二来是学一门保命的本事，乡下孩子会玩水，总归不是坏事。第三嘛，让我手拉动手臂，多动动上半身也挺好。
　　最开始我们常去城里老牌的室内游泳馆，开在修了很久的酒店里。场地看着老旧但干净，开了很多年，附近的人夏天几乎都往那去，整个场地密得挤不开，一蹬腿还容易弄到别人。但从来没出过任何事。
　　可偏偏那年的暑假，那家老游泳馆突然倒闭关门了。门口贴了白纸通知，设备检修、场地转让，不再对外开放。
　　没得选，我妈又打听了一圈，在网上各种检索，听邻里说江边新开了一家游泳馆。
　　场地比镇上老店大很多，分浅水区、深水区，水质看着清亮，夏天生意格外火爆。唯一的特点，就是场馆挨着江边修建，地势低洼，从门口打眼望去便是波光粼粼的江面。
　　我妈态度很坚决，非要让我把蛙泳练熟。一大早收拾好泳衣泳帽，拽着我出门，骑着电动车，一路往江边的游泳馆赶。
　　那天的天气看着是再正常不过。
　　晴空万里，大太阳晒得路面发烫，路边的树叶晒得打卷，街上全是夏天燥热的烟火气。路上来往的都是去玩的家长和小孩，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因为还靠近公园、古街，人流量超级多。一路过来，风是热的，空气是燥的，周遭人声嘈杂，没有半点不对劲的迹象。谁能想到很快就不对劲了。
　　我们停好车，妈妈拉着我走到游泳馆大门口。门口摆满了卖泳圈、防水袋、冷饮的小摊，人来人往，小孩的嬉闹声、大人的叮嘱声、商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玻璃大门敞开着，能清晰看见里面透亮的健身房，灰色的地干干净净，健身器材放的整整齐齐，还有个塞了隔音棉的大房间一大群人穿的瑜伽衣服在跳舞，看着就是最普通的夏日游泳馆模样。
　　没有怪味道，没有阴风，没有暗沉的天色，四周一切明朗鲜活，找不出一丝可疑诡异的地方。
　　我跟着我妈走到前台柜台边，妈妈在跟前台认真沟通优惠，双方拉扯了几句，前台的阿姨便摆摆手跟我妈说：“让你和你女儿一起进场去看一下行了吧！”我们当然打蛇上棍当场同意，前台便站起，走过来帮忙刷脸让进场。就在这时我站定在前台、脚还没踏进场馆半步、连池水都没近距离接触的瞬间。
　　身体没有任何预兆，骤然出现了剧烈的不适感。我最初以为是他们的通风系统有问题，因为游泳池位于再下一层的地下室，刷脸后门一打开水雾就飘了出来，白白的一片，温度挺高的，看起来湿度也挺大。我从开着空调的健身房大厅一进去，眼镜瞬间起雾。我内心一下子止不住烦起来。
　　光着脚走到游地边上，后背瞬间彻底发凉，像是后背贴了一块万年寒冰，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瞬间裹满全身。紧接着胸口发紧，呼吸突然接不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口鼻，窒息感压得人头皮发麻。脑子瞬间空白，浑身汗毛根根竖起，没来由的恐惧死死攥住心脏。
　　这种害怕，似乎是纯粹的生理本能。我的肉身感知到致命危险，下意识发出的极致预警。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正巧撞上正在我后面的妈妈。她伸手扶住了我，皱着眉环视了一周说：“这什么吗？空气流通这么差的！多喘几口气都……”
　　我站在人声鼎沸、燥热明亮的游泳池边上，周围全是鲜活热闹的活人气息，唯独我身上冷得发抖，手脚僵硬，心慌得快要跳出胸腔。我周身仿佛有一层玻璃罩，外界的声音在我耳边莫名的扭曲、变形、慢节奏的像是从另一个次元被人调了0.25倍速后传来的，甚至妈妈就在我身边吐槽的话，我都有些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我又不是傻子，这情况即使是智力受损都该知道有问题了。我抬头前后左右仔细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有的在水里嬉戏，有的小朋友在上课，有的家长正坐在一边玩手机……这一切表面看起来挺正常的。我没来由的持续害怕，像是猫遇到狗般直接应激了。我连忙快速抓住我妈的手往出口拽。妈妈有些疑惑的看我一眼开口：“幺女怎么了，不多看看吗？”我行走中，转头盯着地上的一摊水：“看完了，我不舒服，我们先出去吧。”妈妈见我这么说，也附和：“建在地下宝，我站在这里都觉得呼吸难受。”
　　从更衣室出去不需要扫脸，我和妈妈从女更衣室出来时，前台正在跟一对父子热情推销。我环顾四周：路人依旧说笑打闹，小摊照常营业，阳光依旧刺眼，健身房里的人各白忙着，用健身器材火热健身，在教室跳舞，在镜子前扭来扭去拍火辣身材……
　　没有任何人、任何景物有事。所有人都好好的，只有我一个人，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和恐惧感裹住，动弹不得。
　　我妈出来后正在前台低头看着价目表，嘴里念着：“这里空气好差的。”可能是想再少点钱。压根没注意我的状态。我越想越后怕，一瞬间顾不上我妈正看价目表，顾不上学游泳的事，顾不上她之前所有的游泳好的叮嘱。我伸手死死攥住她的胳膊，手指用力扣着她的衣袖，力道大得指尖发白。我努力把她往外拽。
　　我不要在这里游，我要走！我在心里疯狂呐喊。
　　妈妈一下把我手打掉，头都没回就开始谈：“你干什么？我忙着呢。”我怕急了，用超出平常音量的声音吼了句：“我要走，我今天不要去游！”语气急，态度倔，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妈愣了一下，回头看我，只当我是临时犯懒、怕吃苦、不想学游泳。她耐着性子劝我：“来都来了，路这么远跑一趟，跑着好玩吗？不进去太可惜了。天气这么热，玩水最凉快，才学了没多久，你看来游的不太好，多练几次就会了，不用害怕。这里可能只是通风不太好，你去试试。”
　　可不管她怎么劝，我就是不肯松手，就是不肯下去。我从小到大经历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我现在坚信我自己身体的预警从来不会骗人，那种压在身上的死气，普通人感知不到，我却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接收到了。
　　我死死拽着她，往后拉扯，执意要离开这里，坚决不踏进场馆一步。无论前台阿女人和我妈怎么劝我，我就硬气拒绝，打死都不干。
　　我妈看我脸色发白、浑身紧绷，不像是单纯偷懒撒娇，拗不过我的死犟脾气，最后只能叹气作罢。嘴里一边念叨：“你怎么这么古怪，说好的事非不干，真不知道是随了谁。”一边跟着我转身离开游泳馆，原路返程回家。
　　一路上，远离那片场馆水域之后，我身上的阴冷感、窒息感、心慌感，一点点慢慢消散。再走出几百米，回到热闹的街道，晒着正常的太阳，吹着街边的热风，身体瞬间恢复如常，我身体的半点不适都没有了，心情也高高的像鸟儿般起飞。
　　回到家后，妈妈打电话给在外面办白事的爸爸说那个游泳馆除了闷闷的，没什么大毛病，但咱幺女死活不干。咱怎么办？我那远处的爸爸挺豁达的，跟我妈说：“幺女不去就不去呗，城里游泳馆那么多，又不止他一家。”我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那是我一时的身体不适，很快就抛在了脑后。
　　直到第二天白天，炸开了消息。
　　一大早，邻里街坊互相传话，人人都在议论江边那家新开的游泳馆。
　　昨天下午，场馆出了大事。
　　有人淹死了！
　　听说是个小孩，才三、四岁，被家长送过来学游泳，结果可能就是因为太小了，游泳池人又太多，教练没留意，救生员也失职，家长顾着玩手机也没留意。被发现的时候早就淹死，没气了。还是被装模作样的送去抢救，全程无效，当场宣告死亡。
　　在命理学方面是实打实的横死、枉死。更何况还只是个小孩，在传说里面这个小朋友最可怕了。
　　好好的游泳馆，设施齐全，水深标注清晰，有穿着马甲的救生员全程值守，前一天还热热闹闹满是人，第二天就出了人命。在想那天同样在那个游泳池的人会怎么想，一个小朋友就这样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同一池水里断气。
　　知道这件事的人议论纷纷，都说这事蹊跷。
　　有人说是救生员失职，有人说是突发疾病，有人说是运气太差。
　　我妈这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还好你没进去哟，不然到时候给你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也还好我觉得那个游泳池通风不行，在地下室，给人感觉就不好。”同时拍了拍她自己的胸口，一副幸好幸好的样子。
　　所有人都在用普通人能理解的常理，拼凑这件命案的缘由。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真实的根源。毕竟我从小体质特殊，灵窍全开，天生能感知地界气场、阴浊死气、凶煞运势。在我查到的那些传说里面：江河湖海、积水深塘、封闭泳池，但凡大面积静止水域，都是最容易聚阴的地方。活水流动生阳，死水囤积聚阴。尤其是挨着江边修建的，水系相通，阴气场混杂厚重。
　　普通人日常靠近，毫无体感差别。
　　但但凡水域之中，即将滋生枉死凶煞、孕育阴怨之气，整片场地的气场会提前沉降、凝滞、转阴。
　　死亡的死气会提前铺满整片空间，肉眼看不见，闻不到，摸不着，普通人毫无察觉。
　　可我出生于这种几代人都是梅山武坛的家庭，偏偏好年月日又适合通灵。我的本能，能精准捕捉到这种致命凶气。
　　昨天我站在前台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刺骨阴冷、窒息压迫、本能恐惧，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错觉，也不是身体不舒服。是那场命案形成的凶煞之气，提前弥散在了场馆上空。
　　枉死之人的厄运尚未落地，死亡气场已经先行聚集，死死盘踞在整片水域。
　　我的体质天生趋吉避凶，能精准感应阴阳凶吉，在灾祸成型之前，提前接收到了致命预警。
　　我从小是被家里隔绝在外的不懂道法，不会护身，不会看事。所有人对我的期待就是好好读书，嫁个好人。但我的肉身、我的血脉、我的先天灵觉，天生自带避险本能。不需要征兆，不需要提示，不需要旁人告知。
　　凶气在哪，危险在哪，我身体第一时间就能感知、第一时间本能逃离。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巧合。
　　我不是运气好躲过一劫，是我的天生感知，硬生生帮我避开了一场阴煞横祸。
　　自始至终，我没有跟家里人提过半句我的体感。因为我还是想用科学的理论来说服他们。
　　我妈至今都以为，我那天只是单纯偷懒怕水，任性不肯学游泳。
　　没人知道，灾祸降临的前一刻，有一个人，清清楚楚摸到了死亡的边界。

作者有话说

下暴雨涨水，学校停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