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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绩效结果是 ...

  •   绩效结果是在一个周五下午发出来的。
      顾深没有特意去查。所里的绩效系统会自动推送,邮件、内网、手机App,三个渠道同时通知,躲都躲不掉。她正在看一篇论文,屏幕右下角弹出了邮件提醒。她点开,扫了一眼那个数字。
      最低一档。
      部门一共十二个人,分四档。最高档一个人,第二档三个人,第三档五个人,第四档三个人。顾深在第四档。不是“符合预期”,不是“部分符合预期”,是“需要改进”。
      她没有立刻关掉邮件。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她的心跳没有加速,脸没有发烫,手没有发抖。一切都很平静。她想:哦,第四档。知道了。
      然后她把邮件关掉,继续看论文。
      她以为自己不在意。
      周六早上,她醒得很早。窗外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转一些事。不是有意识地去想的,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
      明天上班,同事会看到绩效结果。他们会怎么看她?最低一档。全部门倒数。老唐给的理由是什么?“技术方向与部门战略不够契合。”翻译一下就是:你做的东西我们不认。小刘会怎么想?他拿的是第二档,他的项目用了所里的V100,她的项目没有。他会觉得她不如他吗?赵明会怎么想?他拿的是第三档,他推诿任务、拖延数据、消极怠工,但他比她的绩效高。他会觉得她连他都不如吗?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林小北,刚入职三个月,绩效是“不参与评级”。但他会听到消息。他会觉得这个顾姐好像不怎么样。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里的气泡,压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一个。
      顾深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她没有生气,没有委屈,没有想骂谁。她只是在想这些事。在想别人的眼光,在想别人会怎么评判她,在想自己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被一个数字重新定义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被影响了。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意外。她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好了。老周的离开,老李的离开,陈屿的事,元构的事,道德经的事,有欲无欲的框架。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在乎这些了。但一个绩效数字,一个最低档,还是在她心里扎了一下。不深,不痛,但它在那里。像一根刺,你不碰它的时候不觉得,一碰就有一点点酸。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笔记本。写下来。写的过程就是思考的过程。
      她写道:
      “昨天发了绩效。最低一档。我以为我不在意。但我在意了。”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诚实很重要。不骗自己。不在意就是在意,没影响就是没影响。现在是有影响,所以要处理。
      她继续写。
      “我在意什么?不是那个数字。不是那点绩效奖金。是同事的眼光。是小刘会怎么看我,赵明会怎么看我,林小北会怎么看我。是这个系统里其他人对我的评价。”
      她停了一下,写:
      “为什么会在意别人的评价?”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以前她觉得是因为“社会性”——人是群居动物,在意同伴的看法是本能。但现在她觉得不止于此。她在意别人的评价,是因为她在用别人的评价来衡量自己的价值。别人觉得她好,她就觉得自己有价值。别人觉得她不好,她就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她把价值感的锚点,系在了别人的眼光上。
      这不是她想要的方式。她想要的锚点是:自己对自己的判断。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做,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这些不需要别人来确认。但她发现,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绩效结果像一只手,把她的锚点从自己身上拽到了别人身上。
      她需要把它拽回来。
      她开始用那个框架。
      首先,事实是什么?老唐给了她最低一档绩效。理由是“技术方向与部门战略不够契合”。这件事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吗?不能。老唐怎么打分,部门战略是什么,她的方向契不契合。这些都不是她能控制的。她能控制的是什么?她能控制自己怎么看待这个结果,能控制自己接下来做什么,能控制自己要不要让这件事影响她的状态。
      其次,别人的眼光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吗?不能。小刘怎么想,赵明怎么想,林小北怎么想。这些都是他们脑子里的事,她碰不到。她能控制的是什么?她能控制自己要不要去揣测他们的想法,能控制自己要不要把这些揣测当真。
      再次,她的价值是由这个绩效结果决定的吗?不是。她的价值是她自己长的。她看了多少论文,跑了多少实验,写了多少代码,记了多少笔记。这些是事实。老唐的一个数字改变不了这些事实。她能控制的,是继续做这些事。不能控制的,是别人怎么评价这些事。
      她在笔记本上写:
      “我的价值不是别人打的分数。是我自己长的年轮。这个绩效结果改变不了我的年轮。”
      她合上笔记本,起床洗漱。
      周六白天,她做了一些事。洗衣服,买菜,做饭,收拾房间。没有看论文,没有跑实验。她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不是因为心情不好需要调整,是因为她觉得今天不适合做那些事。今天适合做一些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让那根刺自己慢慢融化。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光。太阳从西边照进来,在对面楼的墙上印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那个四边形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从墙的上方滑到下方,从亮白色变成橘黄色,然后暗下去。
      她看着那块光。
      周日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那些念头还在吗?还在。但轻了。像昨天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今天变成了一片叶子落在肩上。她还是能感觉到它,但它已经不重了。
      她拿起笔记本,继续写。
      “别人的眼光,是我不能控制的事。花精力去猜、去在意、去调整自己迎合。这些都是无用的气。不花这个力气。省下来的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写:
      “该用的地方是哪里?是继续看论文,继续跑实验,继续写代码,继续长。不是去证明给谁看,不是去争那个绩效,不是去解释‘我其实没那么差’。是继续走自己的路。”
      她合上笔记本。
      周日上午,她开始看论文。不是刻意要“振作”,是到了该看论文的时候了。她打开arXiv,找到一篇关于小样本学习的文章,开始读。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忘了绩效的事。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想通了一个一直卡住的问题。读完的时候,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两页的笔记。
      她看着那些笔记,觉得这就是她的价值。不是老唐打的分数,是她脑子里正在长的东西。
      下午,她去跑步。绕着小区跑了五公里,出了一身汗。跑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是怎么从“不在意”到“被影响”再到“不在意”的。这个过程花了不到两天。她对自己还算满意。
      不是因为她“战胜”了什么。是因为她用了那个框架——观察事实,分清能控制和不能控制,不在不能控制的事情上花力气。这个框架有用。不是理论上的有用,是实际的有用。它帮她把锚点从别人的眼光上拽了回来,重新系在了自己身上。
      她跑完步,走回家的路上,看到夕阳照在路边的银杏树上。树干上有一块明亮的圆斑,和上次看到的一样。明和暗的界限清清楚楚。她看着那道界限,笑了。这个世界上的光还在移动。不管她的绩效是第几档,光都在移动。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光都在移动。她可以站在这里看光,也可以不站在这里。光不在乎。光只是照着。
      她想:她也可以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绩效”——绩效关系到奖金、晋升、资源分配,她在乎。她在乎的是“别人的眼光”。那件事,她可以不在乎。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最后一句话:
      “我的主体性在我自己手里。不交给老唐,不交给小刘,不交给任何人的眼光。我在哪里,主体性就在哪里。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怎么看自己,是我的事。别人的事,不花我的气。”
      周一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林小北已经到了。他坐在老周的工位上,正在看手机。看到顾深,他抬起头:“顾姐早。”
      “早。”
      顾深坐下来,打开电脑。她没有去看小刘有没有在看她,没有去看赵明有没有在窃窃私语,没有去想任何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只是坐下来,打开arXiv,开始看今天的新论文。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为什么做。她知道做得对不对。这些不需要别人来确认。
      窗外,2118年的北京,天空灰蒙蒙的。光从东边照过来,在她的桌面上印出一小块明亮的四边形。明和暗的界限清清楚楚。
      顾深看着那块光,想起前天在树干上看到的那个圆斑。光会移动。它不会停在一个地方。它也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方向。
      她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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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一篇旷世佳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