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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六月底,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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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夏至刚过,天长了,傍晚七点天还亮着。
顾深花了两周时间,把裴晏第二代卫星平台最后一个技术难题解决了,极端低功耗模式下的增量更新稳定性验证。功耗降到临界值时,模型更新会出现偶发性回退,把已经学到的知识部分遗忘。她排查了代码中的缓存策略,发现是内存回收机制在低功耗下被过度触发。修改方案不复杂,但需要反复测试不同功耗区间。她把所有技术文档、测试脚本、运维手册打包发给裴晏,附了一句话:“以后这类难度问题找小赵就行,不用找我了。”
裴晏回:“好的。那我以后不找你干活了。”
顾深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不确定这句话是玩笑还是试探,但她知道自己不需要问“那你找我干什么”。如果他想说,他会说。她放下手机,继续看论文。
过了一会儿,裴晏发来一张照片,他木工工作台的俯拍,摊着两块木板,一块颜色偏红棕,一块偏深褐。配文:“帮我选下一块木头,柚木还是胡桃木?”顾深放大看了看纹理。柚木的纹路粗犷一点,胡桃木细腻。她回:“胡桃木。”裴晏说:“好。”
对话停在“好”字。顾深把手机放下。她注意到,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之间不再需要“工作”作为话题的引子。他问木头,她说胡桃木。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选胡桃木,他不需要追问为什么。这就是友情,不是通过分享秘密建立的,是通过分享无关紧要的事建立的。
顾深开始看一种新的技术方向:图神经网络在复杂系统建模中的应用。
灵感来自养老机器人那个案例,机器人面对的不是孤立的传感器数据,而是一个动态变化的环境,环境中的各种要素之间存在依赖关系。老人从沙发走到厨房,机器人的路径规划需要考虑客厅、走廊、厨房门的位置关系,这就是图结构。她联想到航天器的遥测数据:上百个传感器,温度、压力、振动、电流,它们之间不是独立的,某个阀门开度变化会影响下游压力,压力变化又会触发温度调节。这不就是一个天然的图吗?
她连续啃了一周的论文,从基础的图卷积网络(GCN)开始,到图注意力网络(GAT),再到时空图卷积。她发现现有方法在工业场景中的应用大多假设图结构是静态的,但航天器的工况变化会导致传感器之间的依赖关系动态调整,发射阶段和轨道运行阶段的图结构完全不同。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她用小规模数据集跑通了基线模型,效果比现有的方法好,但计算量太大,星上跑不动。
她没打算马上解决计算量的问题。她只是好奇:图神经网络能不能在异常检测中做到“不仅告诉你有异常,还告诉你是哪几个传感器之间的关联出了问题”。这是她一直想做的“可解释性”的下一层。她把这个想法整理成一份研究计划,题目暂定《图神经网络在航天器异常检测中的探索——从关联发现到可解释归因》。
所里每年有自主创新项目的申报通道,不需要跟大项目竞争,额度不大,但足够支持一个人做探索性研究。顾深把研究计划交了上去。方主任看了一眼题目,说:“图神经网络?你不是做增量学习的吗?”顾深说:“增量学习是做时间上的自适应,图神经网络是做空间上的关联建模。两个可以结合起来。”方主任说:“你精力够吗?”顾深说:“够。不够我会停。”
经费批下来那天,她没有庆祝。钱不多,但够买一台配置高一点的工作站、租几个月云算力。她开始动笔写论文。不是任务,是她自己想写。引言写了四稿:第一稿从图神经网络的历史写起,太长;第二稿从航天异常检测的痛点写起,太干;第三稿从养老机器人案例切入,她觉得有点牵强;第四稿用了裴晏说过的那句话的变体,“她不想让机器只会说‘我发现了异常’,她想让它说出‘我发现A和B之间不该断开’。”写完第四稿,她发给裴晏,不是学术用途,是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裴晏看完回了一条:“你写这种东西的时候,我觉得你才是真正的‘在做事’。”顾深没回,但对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君子兰的花开了一周多。花瓣边缘开始干枯,颜色从橙红变成暗红,像旧绸缎上的绣纹。顾深每天早晨都会看一眼,看着它慢慢失去光泽,但叶片依然油绿。她没有剪掉残花,让它自然枯萎。她知道明年还会开,也许开得更多。
晚上,顾深坐在阳台上,君子兰将谢未谢的花在路灯的余光里只剩一抹深红。她想起几年前还在为一个GPU申请焦头烂额,老唐说“优先级不够”,评审专家说“这个风险太大”。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为算力发愁,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决定研究方向。她可以纯粹地探索一个技术问题的边界,图神经网络能不能用在航天器上?能不能解释传感器之间的异常关联?这种自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步步挣来的。学术自由要用很多年来实现,顾深的学术自由也是六年才见到曙光。
她把裴晏最近的分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胡桃木的纹路、木工工作台的照片、一句“你写这种东西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在做事”。没有一句涉及工作,没有一句涉及感情。他选木头,她写论文,各自认真,偶尔交叉。
她在笔记本上写:
6月28日。裴晏项目移交完,以后不找他干活了。开始看图神经网络,跑通基线,申请了自主创新项目。论文引言写了四稿,不满意。君子兰花快谢了,颜色变暗。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君子兰的残花在窗台一角沉默着,叶片依然油绿。手机在床头柜上安静地躺着,没有新消息。她也无需等。明天还要继续写那篇第不知道多少稿的引言。她喜欢这种“还没写完”的状态,前面有东西等着她,而她有能力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