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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十一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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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周,顾深把君子兰从阳台搬进了屋里。
气温降到了个位数,夜里阳台的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她摸了摸君子兰的叶子,比平时凉,决定不再等了。花盆端到客厅朝南的窗台上,旁边是她自己那台从来不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她上网查了君子兰过冬的注意事项:少浇水,不施肥,保持光照。她用一个塑料托盘接在花盆下面,每次浇完水,蹲下来把托盘里的积水倒掉。这个动作让她觉得踏实。年复一年,花在。
花盆搬进来的同一天,ICARES可解释性评估章节的初稿也写完了。
她没按传统标准写。不是罗列指标,而是提了一个“三维评估框架”:可理解性、可操作性、可信度。每一条下面都附了她在五个现场访谈里记下的运维师傅原话。可理解性下面写的是“模型告诉我们为什么报警,不像以前的黑盒”。可操作性下面是“知道该先查传感器还是先看波形”。可信度下面是“真的你们从来没漏过,假的我们自己也会看了”。
她在章节末尾加了一个非规范性附录,标题叫《现场的声音》,把那些原话一条一条列出来,不加工,不解释,不升华。主持人看到初稿后发来邮件:“附录保留。这是整个标准里最有人情味的部分。”顾深回了一个字:“好。”
横向项目那边,她做了个决定。
不是突然做的。前几个月她就在想——工业客户的日常运维、技术支持、客户沟通,这些事情已经运转成熟了,小赵完全能接住。她一个人卡在中间,不是不能做,是不该再做。不是她的时间不值钱,是她的时间该去值别的地方。
她把小赵叫到办公室。小赵以为又是分配任务,带了笔记本进来。顾深说:“坐下。不是谈任务,是谈调整。”她把方案说了:从下季度开始,所有工业客户的运维由小赵全权负责。技术决策、客户沟通、团队管理,她不再插手,只审月度报告。分红比例重新调整。小赵从百分之十二涨到百分之二十,运维团队成员再拿百分之十,她自己从百分之二十五降到百分之十五。
小赵听完没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说:“顾姐,你拿得太少了。”
“少不少是我的事。你该拿的不能少。我腾出时间去做论文。”
小赵又沉默了一会儿。顾深没催他。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微微响。小赵终于说:“好。”
“有搞不定的随时找我。但你要先试。试三次不行再来。”
小赵笑了,说:“行。”
他走后,顾深坐在办公室里又待了几分钟。她在想一个事:以前她总觉得“让”是一种损失。让出权力,让出利益,让出位置,好像自己就变小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让出去,不是因为自己不要了,是因为自己要去更大的地方。篮子里的石头少了,不是因为石头掉了,是因为手要空出来端碗。
论文的方向她已经想了很久。不是临时起意,是这些年从深空探测器到工业现场,从增量学习到可解释性,她手头攒了太多素材。她决定写一篇期刊论文,题目就叫《航天AI可解释性的工程实践——从深空到工业现场》。三个素材往里装:一是ICARES标准起草中关于可解释性的方法论,二是ESA增量学习在深空探测器上长期运行的数据,三是工业客户回访时收集的“运维人员如何理解模型”的案例。不是理论到理论,是实践到方法论再到实践。她给了自己一个节奏:每天上午写论文,下午处理标准工作和团队事宜,晚上跑实验。不紧不慢,但每天都在往前走。
论文写到第三天上午,她卡住了。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不知道怎么把一个技术细节写得让非航天背景的审稿人也看懂。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窗台的时候看了一眼君子兰。新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比老叶宽一大截,颜色深绿。叶面上没有灰——她上周刚擦过。她端着水杯站在花盆前面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比喻:可解释性就像给花擦灰。灰不擦,花还是那盆花,但你看着不舒服。擦了,还是那盆花,但你觉得它亮了。不是花变了,是你跟它之间没有灰隔着。
她回到桌前,把那个比喻写了进去。
石天那边的“路边摊”之约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兑现的。他打电话来说:“羊肉串,去不去?”顾深说:“去。”
摊位在四环外的一个露天广场。几十张矮桌塑料凳,炭火烟直冲夜空,空气里全是孜然和焦糊味。石天没戴口罩,没人认出他。天黑,烟大,大家都在看肉,没人看脸。他点了一百串羊肉,一盘烤韭菜,两瓶北冰洋。顾深看着他跟老板熟络地打招呼,问:“你常来?”石天说:“没红的时候常来。红了以后来得少了。”说话时没有感慨,只是陈述。他把羊肉串分了一半给顾深,说:“自己烤,别烤焦了。”顾深翻肉串的动作生疏,有几串确实焦了。石天把那几串挪到自己那边,说:“焦的归我。”顾深说:“凭什么?”石天说:“凭我脸厚。”顾深没争,把没焦的留给自己。
吃完,他送她回家。站在楼下,石天说:“今天你没有说不。”顾深说:“说什么?”石天说:“说‘不用’。”顾深想了一下,今晚她确实没说。羊肉串不用不用。她说:“羊肉串不用拒绝。”石天笑了一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原地,她转身走进单元门。
十一月中旬,一个博士生通过邮件联系顾深。说读了她的论文,对增量学习很感兴趣,想当面请教。顾深约在所里的咖啡厅见面。博士生来了,带了一沓打印好的论文,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线。他问了很多技术细节,从损失函数的设计到原型向量的更新策略,到深空环境下噪声自适应的参数调优。顾深一个一个回答,不急不慢。博士生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好几页。
最后他合上笔帽,问:“顾老师,您是怎么做到这个水平的?”顾深说:“做得好,做得久。”博士生愣了一下,显然没得到预想中的“方法秘籍”。顾深又说:“方法可以学,代码可以复制,但时间不能。你在这个方向上待得够久,把该踩的坑都踩一遍,自然就到这个水平了。没有捷径。”博士生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说:“谢谢顾老师。”顾深说:“不客气。”
她端着已经凉了的咖啡杯坐在原位,看着博士生走出咖啡厅的背影。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拿着打印好的论文,到处找前辈问问题。那时候她不知道谁会回答,谁不会。现在她成了那个回答的人。不是因为她比当年那些前辈更厉害,是因为她还在。还在,就能被找到。
晚上,她坐在桌前。君子兰在窗台上,叶子在台灯的余光里泛着深绿色。她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
“11月7日,ICARES可解释性章节初稿完成,三维框架加现场声音。横向运维交给小赵全权负责,分红比例调了。”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写论文,还要审邮件,还要倒掉托盘里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