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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十月五日, ...

  •   十月五日,清晨六点二十,顾深在北京北站上了去张家口的高铁。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华北平原,玉米地收了大半,剩下的秸秆黄黄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列车过八达岭,隧道一个接一个,耳朵里气压忽高忽低。她靠着窗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问题清单:模型告警之后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怎么判断这个告警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系统不给你解释,你会怎么做?这些问题她写了一个星期,反复改,改到最后发现核心只有一个人到底怎么用机器的判断。

      到张家口,风电场派了一辆皮卡来接。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姓刘,说一口带晋北口音的普通话。车子往坝上开,海拔一点点爬,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全往一个方向歪。刘师傅说:“坝上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顾深说:“那风机高兴。”刘师傅笑了:“对,风机高兴,我们不高兴。冬天刮白毛风,零下三十度,上去检修一趟脸都能冻裂。”

      机舱在八十米高的塔顶,空间比想象中大,能站直。巨大的齿轮箱在中间,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一头睡着了的牛的呼吸。马师傅指着控制柜上的屏幕说:“这个就是你们那个系统的界面。”顾深看了一眼,黄色告警亮着,一个感叹号在闪。她问:“这个告警是什么意思?”马师傅说:“齿轮箱油温偏高。”她问:“真的偏高吗?”马师傅说:“不一定。有可能是传感器漂移。”

      他坐下来,用粗糙的手指点了一下屏幕,调出历史数据。三条曲线,红的油温,绿的环境温度,蓝的功率。“你看,油温是跟着功率走的,功率大油温就高。今天风小,功率才百分之四十,油温不可能这么高。所以八成是传感器的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屏幕,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顾深问:“以前你们也这么判断吗?”马师傅想了想,说:“以前不一样。”

      “以前你们那个系统报黄色,我们都会紧张。”他把手从屏幕上移开,转过来看着顾深,“因为不知道是真问题还是假问题。万一是真的,不处理会出事。所以每次报警都得上塔检查。”顾深问:“现在不紧张了?”马师傅说:“不紧张了。因为报多了,我们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真的你们从来没漏过,假的我们自己也学会了看。”

      她问:“什么叫‘假报警我们自己也会看了’?”马师傅说:“就是你这个系统告诉我哪里有问题,但不光告诉我有问题,还告诉我是怎么判断出来的。我看一下它的判断逻辑,再结合我自己的经验,心里就有数了。系统说‘我觉得是传感器漂移’,我一看数据,确实像漂移,那我就不用急着上塔,改天巡检的时候顺手换了就行。”顾深说:“所以你没有完全依赖系统的判断。”马师傅说:“当然不能完全依赖。它是工具,我是人。工具告诉我去看哪里,我自己决定信不信。”

      下午两点,顾深坐皮卡回张家口站。路上刘师傅问她:“你们做这个系统,是不是想把我们这些人都替代掉?”顾深说:“不是。”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你们是想干啥?”顾深想了想,说:“是想让你们不用把时间花在假报警上。”刘师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还行。”

      回程的高铁上,顾深把录音整理了一遍。马师傅说了很多,最让她记住的反而是那句最简单的话:“假的我们自己也会看了。”这就是可解释性的全部意义——不是让机器更聪明,是让人因为有了机器而变得更厉害。判断力没有被剥夺,反而被喂养了。人还是决策者,机器只是把信息翻译成人能理解的语言。

      窗外的华北平原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幅水墨画,灰的天,黑的地,中间一条细细的金线。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总发来的消息:“工业客户突破七百台。”

      她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北京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单位。实验室里灯还亮着,小赵和两个新人正围着一台服务器在讨论什么。见她进来,小赵抬起头:“顾姐你回来了?坝上风大不大?”顾深说:“大。你那个响应时间的事怎么样了?”小赵说:“正在试你那个方案。客户直接发日志,我们先跑分析,再问问题。试了七八个案例了,确实快。以前客户描述问题就要花半小时,还说不清楚。”

      顾深坐下来,打开电脑。小赵把一份表格发给她,是这两周的技术支持记录。每个案例都标注了响应时间、问题类型、处理方式。大部分响应时间在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有几个复杂案例超过了三小时。顾深一行一行地看,看完问:“偏远地区的客户,响应时间最长是多少?”小赵说:“有一个新疆的风电场,开车进去都要半天。上次他们报了个故障,我们从接到日志到出判断花了四十分钟,但是人去现场花了一天半。”顾深说:“人的时间是省不了的。我们能省的是判断的时间。”

      她合上电脑,说:“两小时以内,保持住。能做到吗?”小赵说:“能。”旁边两个新人也跟着点头。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她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先去阳台看了一眼君子兰。新叶长得很好,油亮油亮的,边缘整齐,没有一丝焦黄。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叶片,凉凉的,有一点肉质感。花盆里的土还是湿润的,不用浇水。

      今年夏天那么毒的太阳都没晒死它,只是伤了几片老叶。现在老叶被她剪掉了,新叶长出来,比原来的还壮实。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植物身上有一种她欣赏的东西。它们不着急。晒伤了就换叶子,缺水了就卷边,不管什么伤害,都只做一件事:活下去,长出新的来。

      手机亮了。石天发了一条微信。

      是一张照片。化妆镜的灯亮着,一圈灯泡明晃晃地照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石天的脸,妆卸了一半。左半边脸是干净的,眉毛淡了,嘴唇也恢复了平时的颜色;右半边还带着舞台妆,眼线拉得很长,眉峰画得高,像另一个人。他坐在镜子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大概是戏服的带子印的。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一半是戏,一半是自己。”

      顾深看了很久。

      她把这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一半是戏,一半是自己。她想起那个晚上的话剧,石天演的荒诞派。整整八十分钟,他在舞台上没有说一句话,只靠身体表达。愤怒、恐惧、渴望、崩溃。全是身体的。没有台词的保护,他把整个人都暴露出去。观众席里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还有一个孩子在中场大声问妈妈“这个叔叔在干什么”。她记得石天的身体在灯光下绷成一根弦,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发力太狠了。

      现在这张照片里,他卸了一半的妆。左半边是石天。那个在胡同里开店的、会认真坐着给人照相的、喜欢吃炸酱面的石天。右半边还是角色。那个在舞台上沉默的、被所有人注视的、用身体说话的人。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去洗澡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婉容故居里那张老照片。溥仪和婉容并肩坐在阳光里,穿着讲究,表情端庄。当时她站在那张照片前面,想的是“这两个人看起来很好,其实呢”。现在她明白了一件事,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一半是别人看到的,一半是自己知道的。只是有些人分得清,有些人分不清。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不知道哪半是哪半。

      石天问过她一个问题,在那个荒诞派话剧之后。他说:“你觉得我到底是谁?”她当时没答。现在她觉得答案不重要了。他是照相馆老板,是话剧演员,是那个在胡同里骑着三轮车搬器材的人,也是那个在舞台上不说一句话却能让全场屏息的人。这些身份不是分裂的,是叠加的。像地质学里的片麻岩。同一块石头,里面嵌着深浅不同的纹路。不是拼起来的,是从同一团岩浆里长出来的。

      她关了水,裹上浴巾,站在镜子前面。镜子被蒸汽蒙住了,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她伸手抹了一把,露出一道清晰的痕迹。一半是雾,一半是她自己。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过得很慢。

      周四的变电站访谈不太顺利。对方是个年轻的运维工程师,很紧张,说什么都像在背书。顾深花了半个小时让他放松下来,最后他无意中说了一句真话:“其实我师傅比系统厉害。”顾深追问:“什么意思?”他说:“系统判断出来的东西,我师傅看一眼就知道了。但是我不行。所以我需要系统。系统是我的师傅。”

      这才是可解释性最核心的东西——不是一套固定的规则,而是一种灵活的关系。系统跟人之间的关系,像师徒,像搭档,像同事。

      周六中午落地咸阳机场,航天动力研究所的人派车来接。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程师,姓陈,短发,不化妆,说话条理极清楚。陈工带她参观了试车台,巨大的发动机被固定在钢架上,管线密布,像一颗机械心脏。陈工说:“我们的要求跟民用不一样。民用的允许误报,我们不允许。一个误报可能导致整个发射窗口取消,代价是天文数字。”顾深问:“那你们的策略是什么?”陈工说:“冗余。三个独立信号同时确认,才触发停机指令。你们那个系统在我们这儿不是决策者,是参谋。它提供一种视角,最终的判断由我们的专家委员会做出。”

      顾深问:“那你们还需要可解释性吗?”陈工说:“更需要。因为我们要向很多人解释。领导、项目总师、军方。你们的解释是我们解释的基础。如果你们的模型只给结论不给原因,我们没法往上汇报。”顾深说:“所以可解释性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用的。”陈工点头:“对。用来说服别人,也用来保护自己。”

      晚上回酒店,顾深把这几天的访谈记录全部摊在桌上。她发现了一件事:所有成功的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点。系统没有试图替代人,而是把人放在了判断链的最后一环。系统负责解释,人负责判断。信任不是靠准确率建立的,是靠解释建立的。一个人只有看懂了系统的逻辑,才会信任它的结论。哪怕这个结论他不同意,他也知道分歧点在哪里。

      如果只让代码说了算,那这一半就把另一半吞掉了。反过来,如果完全不信任代码,人的判断力也会被无穷无尽的信息淹没。好的系统,应该让人在用它的时候,更像一个人。

      手机又亮了。还是石天。

      “今天第六场,嗓子彻底哑了。”后面跟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顾深这次回了:“吃药了吗?”

      石天秒回:“吃了。胖大海、金嗓子、川贝枇杷膏,三种混着吃。”

      顾深:“那还演?”

      石天:“演。演完十场再说。”

      顾深看着这句话,没再劝。她想起自己跑实验的时候也是这样。连续四十八小时不合眼,数据跑不出来就不回宿舍。陆总说她是“拼命三郎”,她当时觉得这个词不对。不是拼命,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停下来。累不是停的理由,不想做了才是。石天大概也是这种人。

      她回了两个字:“加油。”

      放下手机,她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自己的脸也有点累,眼下的青灰色比平时深。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抬头再看的时候,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也不太像平时的自己。平时的顾深是冷静的、专业的、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但镜子里的这个人,她的动摇、她的犹豫、她的沉默,都在脸上,只是平时没人看得见。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缝。她盯着那条光,想起一个问题:她自己的“多面”是什么?

      在单位,她是“顾老师”冷静、专业、不好惹。同事跟她汇报工作会提前打好腹稿,因为知道她会追问细节。在君子兰面前,她是那个蹲下来擦叶子灰的人——手很轻,呼吸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哪一面是真的?

      都是真的。她不是分裂的,只是不同的人激活了她不同的层。石天被派对和话剧激活了不同的层,她被工作、关系、独处激活了不同的层。

      她想通了这件事,心里安静了。

      十月十二日,周一下午。顾深从航天五院做完卫星领域的访谈回来,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最后一份访谈纪要。五个领域全部完成了,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天。她把所有访谈记录汇总成一个文件,一共有六万字。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放在桌上像一本砖头。

      小赵推门进来:“顾姐,响应时间的事情跟您汇报一下。”顾深抬头:“说。”小赵说:“按照您那个‘先跑日志再问问题’的流程,我们试了两周。全部案例的平均响应时间从四小时三十七分钟降到了一小时五十二分钟。有两单超过两小时,一单是因为客户日志格式有问题,我们花了一个小时才解析出来;另一单是新疆的,他们那边网络断了,日志传不过来。”

      顾深问:“日志格式的问题解决了吗?”小赵说:“解决了。我们加了一个自动校验功能,格式不对就立刻提示客户重新导出。”顾深点头:“好。新疆那个是客观条件限制,不算你们的问题。”

      小赵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个事。有两家客户问,能不能把响应时间写进合同里,作为服务条款。”顾深说:“你什么意见?”小赵说:“我觉得可以写,但不能写太死。写两小时我们压力太大,写四小时客户不满意。”顾深想了想,说:“写‘两小时内提供初步诊断意见’——注意是初步诊断,不是最终结论。把范围界定清楚。”小赵眼睛亮了:“这个可以。我这就去拟条款。”

      小赵走后,顾深把君子兰从阳台搬进来,放在办公桌旁边。她换了一个新盆,比原来的大一圈,底下垫了碎瓦片用来排水。土是老太太留下的腐叶土,黑黑的,松松的,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她蹲在地上换土的时候,手上的泥糊了厚厚一层,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她去洗手间洗了很久,用指甲刷一点点刷干净。洗完手回来,看到君子兰站在新盆里,叶子油亮,最中间的一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

      傍晚六点,天黑得很快。顾深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她坐下去,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正在吞掉今天最后一缕光。金色的光从幕墙的左上角慢慢往下收。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帘透进来的光在她头顶画了一个圆。她仰头看那个圆,觉得它像一个句号。她想起这半个月来跑过的所有地方。这些人,这些脸,这些声音,都在她脑子里转。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信任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信任一行代码的判断,信任一个模型的结论,信任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在键盘上敲出来的诊断。这种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解释,需要理解,需要一遍一遍地说“你为什么可以相信我”。

      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干树叶的味道。北京的秋天很短,再过几周就要供暖了。她深吸一口气,闻到泥土、铁锈、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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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一篇旷世佳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