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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八月中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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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顾深和ICARES委员Elena一起去了天津。Elena是德国人,做航天AI的可解释性研究,来北京开会,说想去看看溥仪的旧居。顾深没去过,查了一下,那地方叫静园。她们买了高铁票,十五分钟到天津,比去北京郊区还快。
她们在天津站碰面。Elena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地图,上面圈出了静园的位置。她们打车到鞍山道,走进一条安静的巷子。静园藏在一片老居民楼后面,院墙很高,把街道的喧闹挡在外面。门口挂着牌子:静园,末代皇帝溥仪旧居。
走进去,院子不大,中心有一个水池喷泉,西侧有游廊和藤萝架,角落里立着鱼形壁泉。主楼是一座西班牙式的二层建筑,拱券木门窗保存完好,玻璃是比利时进口的老水晶玻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Elena拿出相机拍照,顾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座楼。她在想:溥仪在这里住了两年。从北京被赶出来,住进张园,再搬到静园。他把乾园改名叫静园,取的是“静以养吾浩然之气”。但他没怎么静。住在这里的时候,他在等。等日本人帮他复辟,等回到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宫殿。他等到了,去了东北,当了傀儡。那之后,静园就空了。
她们走进主楼。一楼恢复了当年的餐厅、会客室、议事厅。Elena对议事厅的壁炉很感兴趣,问顾深这壁炉还能不能用。顾深说不知道。她对这些西式陈设没有太多感觉。那些洋酒柜、留声机、水晶吊灯,都是溥仪用来扮演“现代君主”的道具。她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她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看到一张照片。溥仪和婉容并肩坐在花园的藤椅上,两人都穿着西式服装,溥仪戴礼帽,婉容穿一身浅色连衣裙。她戴着墨镜,溥仪没有。照片的黑白灰很均匀,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们身后的背景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看起来像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妻,在某个周末的午后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顾深站在这张照片前面,想起一件事。她小时候看过一部电视剧,讲溥仪和婉容的故事,里面把他们拍得像一对患难夫妻,在风雨飘摇中彼此依靠。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溥仪和婉容的感情很好。皇后是溥仪自己选的,在很多照片里,两个人并肩而坐,穿着新式的西服和旗袍,俨然两个普通的爱人。她信了。
后来她读了一些书,才知道那些照片后面藏着的东西。婉容因为溥仪的冷落而吸食鸦片,从偶尔的消遣变成依赖。伪满洲国被推翻后,溥仪从通化逃往沈阳,丢下了婉容。她被游击队俘虏,在监狱里渡过余生。溥仪从头到尾没有找过她。他在自传里写她,写得很短。那些照片里的平静,是一种平静的假象,相爱的假象。并肩坐着,不代表心在一起。他看着镜头,她在墨镜后面看着别处。
陈设复原的区域里,一楼有文绣当年的卧室,被显眼地陈列着;二楼则有溥仪和婉容的书房和寝室。身边不断有游客走过。有人指着文绣的房间说“这是和溥仪离婚的那个女的是吧”,旁边的人说是。没有人提婉容。顾深站在楼梯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婉容戴着墨镜,阳光很好。看不出她后来会染上鸦片,看不出她会在逃亡路上被丢下。看不出恩爱散去的结局。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模型。给一个输入,给你一个输出。黑盒模型不会告诉你中间发生了什么。因果链条是断的。溥仪对婉容的“冷落”不是一个事件,是一个人日复一日的不在场。
Elena接了一个电话,用德语说了一长串。挂了之后对顾深说,单位临时有急事,她得赶回北京。顾深说好。Elena匆匆走了,顾深一个人从静园出来,没急着去车站。她沿着鞍山道走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面上,风吹过来,影子就晃。
她在路边找了一把长椅坐下。拿出手机,朋友圈没什么可看的,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一个娱乐博主发的视频。配文是:“石天现身某品牌派对,与一众模特举杯欢聚。”她点开。
画面里灯光昏暗,紫色的光从头顶打下来,音乐很响,震得视频的录音有点破音。石天坐在一张深色沙发上,衬衫敞开着,锁骨和胸口都露出来,头发往后梳得油亮,露出整个额头。他手里举着一杯香槟,周围坐着几个年轻女孩,穿着亮片裙,化着浓妆,头发很长。有一个女孩靠在他肩上,另一个端着酒杯挨着他。还有一个直接坐在他怀里,胳膊揽着他的脖子。石天笑着跟旁边人碰杯,笑容很大,露出一排牙齿,不是她平时见到的那个淡淡的、带点腼腆的笑。这个笑是打开的,张扬的,甚至有点张狂。
顾深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石天,第二遍看他的眼睛。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那种在片场冻到嘴唇发紫时倔强的光,而是一种放松的、放纵的、甚至有些迷离的光。她没见过的一面。
关掉视频。不是不想看,是看完了。
她站起来,往地铁站走。一边走一边想:溥仪和婉容的照片,石天的视频,都是别人看到的表面。表面之下是什么?婉容的被冷落、被扔掉,石天在凉水里泡了两小时的倔强、为了一个不挣钱的戏兴奋得睡不着。这些不在照片和视频里。她不会因为看到了石天放浪形骸的一面,就觉得他之前那些都是演的。他都是真的。只是真在不一样的时刻。她也是。她在机房里对着代码的时候,和她在河边看光的时候,也是两个人。
高铁上,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天津到北京,三十分钟,刚够她把这些事想一遍。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手机。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妈妈用纸巾轻轻擦掉,动作很轻。
到站了。北京南站人很多,她跟着人流走出去,坐地铁回家。
推开门,君子兰在阳台上。叶子绿得发亮,新叶完全展开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擦掉叶子上的灰。石天带来的那把老式折叠椅还放在君子兰旁边。她试坐了一下,靠背调到一个半躺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君子兰的叶子和窗外的天。天空湛蓝有渐变,白云立体的被阳光照出明亮和阴影。这样的蓝色如果放在现实里不起眼,放在一望无际的穹顶,多了一份干净。
她没有再翻笔记本写阳光清单。今天不需要记。那些该记住的,已经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