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七月中旬, ...
-
七月中旬,顾深休了假。
不是自己想休的。母亲打电话来,说想来北京看她,顾深说北京太热,别来了。母亲沉默了几秒,说:“那你陪我去个地方吧。我想去看海。”顾深问去哪,母亲说:“平潭。你姥姥以前说过,那里的海上有两块石头,叫半洋石帆,像两片帆。她年轻的时候想去,一直没去成。”
顾深没有拒绝。她很少拒绝母亲。不是因为亲,是因为不亲。不亲的人提出要求,拒绝的话要解释,解释很累。不拒绝,去了,回来。流程简单。
她们在福州汇合。母亲从老家坐高铁来,顾深从北京飞。在机场见到母亲的时候,顾深愣了一下。母亲瘦了,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她没有说“你瘦了”,也没有说“你头发白了”。她只说:“妈,走吧。”
母亲说:“你吃东西了吗?”顾深说:“吃了。”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茶叶蛋。“家里煮的,你带着。”顾深接过来,放进自己包里。没有说谢谢。
她们坐大巴去平潭。导游是个年轻女孩,拿着话筒,用标准的大巴导游语调介绍:“平潭岛是中国第五大岛,半洋石帆是平潭的标志性景点,两块巨石屹立在海中,像两片乘风破浪的船帆,是海蚀地貌的典型代表……”顾深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路两边是低矮的山丘,长满了杂草和零星的桉树。天灰蒙蒙的,不是阴天,是那种海边特有的、水汽很重的灰白。
母亲坐在她旁边,也在看窗外。她看得很认真,好像要把每一棵树、每一栋房子都记住。顾深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景区,导游带着她们沿着栈道走到观景台。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顾深眯着眼睛,顺着导游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海面上,两块巨大的石头并排立着,下面粗,上面尖,确实像帆。但它们不是白色的,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长着黑色的海藻和白色的鸟粪。海浪拍打着石头的底部,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回去。
导游说大家可以拍照了。周围的游客纷纷举起手机,有人喊“帮我拍一张”,有人摆姿势比心,有人对着石头喊“喂——”。母亲也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然后把手机递给顾深:“你帮我拍一张。”顾深接过手机,透过镜头看着母亲站在栏杆前,风吹着她的白头发,暗红色的短袖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旧。她按了快门。拍完把手机还给母亲。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块石头。
她觉得没意思。
现实世界里的景色,始终和二次创造出来的艺术相比显得太普通。她看过太多次“更好看”的。深空探测器传回的小行星照片,石天在凉水里泡了两个小时的画面,君子兰抽新叶时那个卷着的弧度,甚至是在梦里那个菜市场少找的两块钱。她心内的景色,比心外的景色来得更震撼和美好。半洋石帆就是两块石头。石头而已。它不会因为姥姥想来过就变得更动人,也不会因为导游说“海蚀地貌典型代表”就变得更震撼。它就是石头。
母亲站在她旁边,说:“你姥姥要是看到这个,一定会很高兴。”顾深说:“也许吧。”母亲说:“她年轻的时候想做很多事,都没做成。”
顾深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两块石头,想起姥姥。姥姥在她记忆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圆脸,短发,手很暖。姥姥带她走过很多路,从学校到家,从家到菜市场。姥姥从来没有说过“我想到什么地方去看看”。姥姥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顾深的小学。
姥姥不必遗憾没见过这些外物。她一辈子活在那个小城里,连火车都没坐过。但她心里有顾深走过的每一条路。顾深走过的路,就是她看过的风景。那些路不在海上,不在石头里,在她每天端给顾深的那碗面里,在她牵着顾深走过的那条巷子里,在她等顾深放学时靠着的那面墙上。半洋石帆不会比那面墙更高。顾深想把这些话说给母亲听,但她知道母亲不会懂。母亲连她做的是什么工作都说不清楚。母亲只知道她在北京,“搞计算机的”。
她们在景区待了四十分钟。导游催着上车,去下一个点。顾深对母亲说:“妈,我回去了。车在等。”母亲说:“你不看了?”顾深说:“看了。看过了。”
她不是敷衍。是真的看过了。她看了石头,看了海,看了母亲站在栏杆前被风吹白了头发。这些画面会留在她脑子里,和深空探测器传回的小行星图像放在一起。不占地方,也不打架。
回程的大巴上,母亲靠着车窗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顾深看着母亲的侧脸,觉得她也老了。以前觉得姥姥老,现在轮到母亲了。以后会轮到自己。老了,就想去没去过的地方,看没看过的石头。石头不会让人不老,但看石头的过程,让人觉得自己还在往前走。顾深不需要这样。她每天都在往前走。
大巴进了福州城区,天快黑了。顾深在火车站和母亲分开。母亲要坐高铁回老家,顾深要坐飞机回北京。进站口,母亲把那袋茶叶蛋剩下的两个塞给她:“留着飞机上吃。”顾深接过来,说:“妈,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母亲说:“好。”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一个人在北京,好好吃饭。”顾深说:“好。”
母亲进了站,消失了。
顾深站在进站口,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机场。
飞机上,她没有吃茶叶蛋。她把袋子放在座位前面的口袋里,靠着舷窗,看外面的云。云是白的,厚厚的,像一片棉花田。太阳快要落了,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橘红色。她看着那片橘红色,想起石天在那个又凉又脏的水里泡了两天。想起君子兰开了橙红色的花。想起母亲暗红色的短袖。这些颜色在她脑子里搅在一起,变成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画面。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石头看过了。姥姥的愿望,替她完成了。但姥姥不会知道。姥姥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就不知道。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到了吗?”她回:“到了。”母亲说:“好。”没有多余的字。
她坐地铁回家。推开门,君子兰在阳台上,新叶已经完全展开,比老叶宽出一截,颜色嫩绿。旁边是石天带来的那把老式折叠椅,靠背的帆布带换过两次。她走过去,坐在椅子上,半躺着。君子兰的叶尖刚好在视线水平线上。
她想起今天看的半洋石帆。两块石头,站在海里,站了很久。以后还会站很久。不会因为她的到来变好看,也不会因为她的离开变难看。石头不在乎。她在乎的也不是石头。是她心里那个“看了”的过程。
她没有开灯。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君子兰的影子投在旁边,叶子的形状清清楚楚。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明天还有标准制定的邮件要回,林小北的新项目要启动,ICARES的审稿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