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此深河》一船星河入梦来

58、第 58 章 ICARE

　　ICARES的论文正式出版那天，顾深是在机房里看到的。

　　林小北从工位上跑过来，推开门，举着手机喊：“顾姐！出来了！你的论文！”顾深正在调一个工业客户的参数，头没抬：“哪篇？”林小北说：“ICARES那篇！增量学习的！”顾深这才抬起头，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预印本的截图，标题下面写着她的名字，姓在前面，名在后面，中间没有空格。她说：“嗯。”然后把手机还给林小北，继续调参数。

　　林小北站在门口，没走。他说：“顾姐，你就不能……”顾深说：“不能。参数调完再说。”林小北走了，门没关。顾深走过去，把门关上。

　　参数调完之后，她打开邮箱，看到Marco发来的贺信，末尾附了一句话：“TPC nomination form attached. Please fill and return by Friday.”她下载了表格，填了十分钟。代表作只写了三篇：一篇是之前TAES的论文，一篇是这次ICARES的，还有一篇是国内期刊的中文综述。方主任后来说：“你写太少了。”顾深说：“多了别人也记不住。三篇，代表我目前最重视的在不同方向的研究。”

　　一月初，ICARES技术委员会的正式任命下来了。顾深成为委员会里最年轻的成员，也是唯一来自中国大陆航天系统的委员。方主任在例会上提了一句，让大家鼓掌。掌声不大，但整齐。顾深坐在最后一排，点了点头。会后她在笔记本上写：“椅子坐上去，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坐稳了才能做事，坐着不动就是摆设。”

　　东南亚海上风电的五十套订单正式出货那天，小赵紧张得手在抖。

　　防护机箱的最后一轮测试是他负责的。测试报告打印出来，他拿着报告走进顾深的办公室，说：“顾姐，我都测完了，你再复核一遍？”顾深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每一项，每一个数据，每一行结论。看完之后她合上报告，说：“签你的名字，发。以后这个产品的技术对接归你管。”小赵说：“顾姐，我能行吗？”顾深说：“你行不行不是我说的。客户用了不投诉，你就行。”

　　货发出去一周后，陆总传来消息：客户试装了三台，运行一周，数据正常，反馈积极。东南亚另一个国家的客户正在洽谈，数量可能翻倍。小赵听到消息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了。顾深看到了，没说什么。

　　看房看到了第十八套。

　　顾深把每一套的参数都记在笔记本上。地址、价格、朝向、楼层、房龄、通勤时间、物业费、周边环境、看完后的第一印象。她发现看房和看论文很像——看多了，自然能分辨什么是“真问题”，什么是“可以忍的”。油烟味是真问题。没电梯是硬伤。朝北可以忍，冬天冷就多穿点。离地铁远要看通勤方式，骑车十五分钟以内可以接受。

　　第十八套在旧宫，四层有电梯，朝南，两居室，总价二百四十五万。比预算高了一些，但客厅很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地板。房东是一对老夫妻，要搬去和孩子住。老太太带她看的房，说话慢，声音轻，指着阳台说：“这盆君子兰养了八年了，带不走，留给你。”顾深说：“我不会养花。”老太太说：“它好养，一周浇一次就行。”顾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要”。她说：“我再想想。”

　　她想等看完三十套再做决定。不急。房子不会跑。

　　石天的新戏在一月初杀青了。他发消息说：“想见面。”顾深说：“这周忙，下周。”石天说：“忙什么？”顾深说：“看房，论文，海外订单。”石天说：“你永远在忙。”顾深说：“不忙的时候在休息。”石天说：“你什么时候休息？”顾深说：“现在就在休息，回你消息就是休息。”石天发了一个笑脸。她没说具体时间，他没再问。空了自然会约，不空约了也见不了。

　　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顾深一个人去了河边。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不透明。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她沿着步道走，走到桥下。桥洞里没有人，只有风从桥洞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她站在那里，听着冰下面的水声。声音很远，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她站了十分钟，转身往回走。

　　路过面包店，橱窗里换了新款。草莓奶油蛋糕，不是三角的了，是一整个圆形的，摆在正中间，上面铺满了草莓。顾深站了两秒，没有买。不是不想吃，是不需要。

　　回到家，她洗了澡，坐在桌前。实验在跑，一切正常。她翻开笔记本，在“阳光清单”里加了一条：

　　“1月15日，ICARES论文出版，养料文件夹里新建了子目录。技术委员任命下来，方主任说写太少，我说多了记不住。海外订单客户反馈积极，小赵开始独立管产品。房子看到第十八套，旧宫那套阳光好，老太太说君子兰养了八年带不走。还没决定。看完三十套再说。石天说见面，我说下周，没定时间。有空再说。河边冰下面有水声，远远的，像隔着什么。面包店换了草莓蛋糕，没买。不急。”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想：事情都在往前走。不急。不快。不停。论文出版了，委员任命了，产品出海了，房子看到第十八套了。都不是大事，但都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走，永远到不了。走了，就到了。到没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