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此深河》一船星河入梦来

54、第 54 章 九月上旬，

　　九月上旬，ESA的第一批深空数据到了。
　　Marco发来的压缩包有二点几个G，解压后是连续一周的探测器工程参数。顾深把数据导入分析管线，跑了一轮，发现一个问题——模型的异常检测准确率比地面测试时低了将近十个百分点。不是模型崩了，是数据的分布变了。在轨测试用的是模拟数据，地面验证用的是另一组模拟数据，现在的数据是真实的深空环境，辐射、温度、噪声都和地面不一样。模型见过地球上的数据，没见过太空里的数据。
　　林小北说：“要不要重新训练？”顾深说：“不用。训练数据里没有深空样本，重新训练也只能用现有的数据，没用。”她调出模型的可解释性模块，看那些被标记为“异常”的时间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大部分是传感器噪声。深空探测器的电子设备在辐射环境下会产生随机的尖峰，地面没出现过。模型没有错，它看到了异常特征，但那些特征不是故障，是环境。
　　她花了两天时间，写了一个噪声自适应层，加在模型前端。原理很简单：先估算当前数据段的噪声水平，然后动态调整检测阈值。噪声高的时候阈值松一点，噪声低的时候阈值紧一点。跑了一轮测试，准确率回到了地面时的水平。她把代码发给Marco，附了一句话：“Noise adaptation layer added. Please re-run the test on your side.”Marco第二天回复：“Works perfectly. You solved it in two days?”顾深说：“Two days. One for thinking, one for coding.”
　　她没说“我厉害”，也没说“这很容易”。两天就是两天，一天想，一天写。不想的时候不动手，动手的时候不想。
　　九月下旬，石天的新电影在北京近郊开机，拍的是民国题材，他在里面演一个银行职员。拍摄地离所里不太远，开车四十分钟。他发消息说：“周末可能有半天空档，过来探班？”顾深说：“好。”
　　周六下午，她去了片场。不是第一次去片场，但每次去都觉得像进了另一个世界——老旧的街道布景，民国时期的招牌，人力车停在路边，群演穿着长衫和学生装在走来走去。石天穿着灰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分着整齐的缝，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看到顾深，他站起来，西装有点大，肩线垮着，反而显得人瘦。
　　“你今天穿这个？”他看着她的深灰色毛衣说。顾深说：“探班不用穿裙子。”石天笑了一下。他让她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自己去旁边找了另一把，挨着坐下。旁边有人递了两瓶水，石天拧开一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说：“你今天拍到几点？”石天说：“六点收。还有一场戏。”顾深说：“你演什么？”石天说：“银行职员。今天这场是被经理骂。”顾深说：“你经常被骂。”石天说：“戏里被骂，戏外也被骂。习惯了。”
　　他们在片场待了一个多小时。石天拍戏的时候，顾深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导演喊“开始”，石天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变凶或变委屈，是整个人收紧了，肩膀往上提了一点，眼神变得不确定。经理骂他的时候，他低着头，手指在西装裤缝上轻轻搓。没有大动作，没有夸张的表情，但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正在忍。顾深想：这也是深度学习。他把一个“被骂的人”的底层特征提取出来，压缩成几个关键动作——收紧肩膀、不确定的眼神、搓裤缝。然后用自己的身体输出。不是复制，是推理。她对这个类比很满意，但没有说出来。
　　石天拍完那场戏，走过来。顾深说：“你被骂的时候搓裤缝，是自己设计的？”石天愣了一下：“你怎么注意到了？”顾深说：“看。”石天说：“是。我观察过，有些人紧张的时候会搓衣角、裤缝、或者袖子。我选了搓裤缝，因为手在画面里不会太抢。”顾深说：“你也在做特征工程。”石天说：“什么？”顾深说：“没什么。”
　　晚上，石天收工了。他们去了片场附近一家小面馆，两碗牛肉面，一碟花生米。石天把西装换成了自己的T恤，头发上的发胶还没洗，硬邦邦地支棱着。他说：“你那个ESA的项目怎么样了？”顾深说：“数据来了，发现一个问题，解决了。”石天说：“什么问题？”顾深说：“深空环境噪声大，模型误报率高。加了一个自适应层。”石天说：“你总是能解决问题。”顾深说：“不是总能。这次解了，下次还有新的。解不完。”石天说：“那你累不累？”顾深说：“累。但累就累了。”
　　石天看着她，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抗造。”顾深说：“你不是不抗造，你是没找到自己的节奏。你拍戏的时候十二个小时连轴转，熬完了再歇，歇完了再熬。我不是。我每天七个小时，不熬不歇，匀速。”石天说：“匀速能走多远？”顾深说：“不知道。但不停。”
　　吃完面，石天送她上车。他站在路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顾深摇下车窗，他说：“下次什么时候？”顾深说：“你下一个空档。”石天说：“好。”车开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那里，越来越小，然后拐弯，不见了。
　　回到家，她洗了澡，坐在桌前。实验在跑，一切正常。她打开笔记本，在“阳光清单”里加了一条：
　　“9月23日，去了石天片场。他演被经理骂的银行职员，搓裤缝。我说你也在做特征工程，他说‘什么’。ESA的噪声自适应解决了，一天想，一天写。面馆的牛肉面量大，没吃完。路灯下他站着，影子很长。”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石天拍戏，她写代码，不同的事，但都在找最优解。他找表演的最优解，她找检测的最优解。找不到就试，试错了就改，改到行为够稳、准确率够高。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但找的过程本身就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