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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朋友圈是晚 ...

  •   朋友圈是晚上十点多刷到的。

      顾深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大学同学苏萌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觉得活着好累。做什么都是错的。”

      底下没有人评论。也许是因为太晚了,也许是大家不知道说什么。顾深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苏萌是她大学时同宿舍的女生,毕业后去了上海,在一家外企做数据分析。她们不算特别亲密,但每年会聊几次,生日的时候互相寄礼物。苏萌在朋友圈里一直是一个很“正常”的人——晒猫,晒饭,晒加班的星巴克,偶尔吐槽一下甲方。从来没有发过这种话。

      顾深点开苏萌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还好吗?”

      过了几分钟,苏萌回了:“不太好。”

      “方便打电话吗?”

      苏萌发了一个语音通话的请求。顾深接起来。那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说话。

      “萌萌,怎么了?”

      苏萌沉默了几秒,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什么都做不好。工作上被领导骂,跟男朋友吵架。我就觉得,我是不是做什么事都是错的?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好,就我不行?”

      顾深听着,没有说话。她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她在听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根线被拨动了。

      “我总觉得,我每一个选择都不是最优解。我应该选那个更好的工作的,应该早点和男朋友沟通的,应该多学点东西的……每次事后回头看,我都觉得‘当时要是那样做就好了’。然后我就开始怪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那样做。”

      苏萌的声音带着哭腔。顾深靠在床头。她听苏萌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自己。

      她也有这种时候。不是现在,是以前。刚入职的时候,方案被老唐抢了,她晚上躺在床上想:我是不是应该当场反驳他?是不是应该提前把方案发邮件备份?是不是应该在分享之前先申请专利?每一个“是不是”都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扎得她睡不着。后来绩效被打了最低档,她又开始想:我是不是应该多跟老唐汇报?是不是应该做一个更符合部门战略的方向?是不是应该在评审会上说得更漂亮一些?

      她以为这些念头早就没了。但现在听苏萌说着,她发现自己只是把它们压下去了,没有根除。那种“自责”的惯性还在,像一条老路,虽然不长草了,但路基还在,随时可以通车。

      苏萌还在说。顾深听着,等她说完。

      “萌萌,”顾深开口了,“你刚才说‘每次事后回头看都觉得当时应该那样做’,对不对?”

      “嗯。”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当时应该那样做’,是你现在才知道的?当时的你不知道。你用的是现在的信息去审判当时的自己。”

      苏萌愣了一下。

      顾深继续说:“我也经常这样。以前特别严重。后来我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我‘不够好’,这是一种思维习惯。就像有人习惯用右手,有人习惯用左手。我习惯‘事后自责’。这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是我的……底色。”

      她把“底色”这个词说得很慢。她在说苏萌,也在说自己。

      “底色?”苏萌问。

      “就是你对世界的默认设置。有的人的底色是‘我挺好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找到积极的角度。我的底色不是那样的。我的底色是‘我又做错了’,遇到什么事都先找自己的毛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苏萌说:“我也是。”

      顾深说:“我以前觉得自己不对。后来我想,底色是习惯,习惯是可以改的。不是把底色涂掉,是在上面再画一层。画得多了,新的颜色就盖住了旧的。”

      苏萌问:“怎么画?”

      顾深停了一下。她在想自己是怎么做的。不是理论,是她真的做过的事。

      她想起那个“养料”文件夹。那是记录别人留给她的东西——老周的话,老李的话,那些离开的人教给她的。那个文件夹有用。但它记录的是“失去”和“获得”,不是“自我”。

      后来她又做了一个东西。不是文件夹,是一个清单。她把它叫做“阳光清单”。里面记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那些她感到豁达平和、积极上进的时刻。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清单,念给苏萌听。

      “3月12日,傍晚。在槐树下看光。光从树干上慢慢移走。我站了很久,没有觉得浪费时间。心里很安静。”

      “4月2日,西湖边。一个人坐了一下午。没有去展览,没有迁就谁。看了湖,看了光,看了船。回来之后觉得很好。”

      “4月9日,实验跑通了一个卡了两周的问题。没有激动,就是觉得‘嗯,可以的’。然后去泡了一杯茶。”

      “4月15日,梦里。卖菜大爷少找了两块钱。我没有生气,只是要回来,然后走了。醒来之后觉得自己在进步。”

      “4月20日,绩效最低档。前两天有点在意,后来想通了。我的价值不是别人打的分数。”

      她念了七八条。每一条都很短,像便签纸上的随手记。念完之后,她对苏萌说:“这就是我的‘阳光清单’。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很小的时刻。但我经常翻出来看。看的时候就会想:你看,我也能做到豁达,我也能做到平和,我也能做到积极。这些不是我‘应该’做到的,是我‘已经’做到的。”

      苏萌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不是逼自己往好处想,是提醒自己已经有好的一面?”

      “对。逼自己没用。底色是改不了的,但可以在上面画画。你画得多了,别人看到的就是画,不是底色。你自己看到的也是画。”

      苏萌的声音没有那么闷了。她说:“那我也可以记?”

      “可以。不用记大事。就记那些你觉得‘这样也不错’的时刻。比如你今天虽然发了那条朋友圈,但你愿意打电话跟我说,这本身就是一件积极的事。”

      苏萌轻轻笑了一下:“这也算?”

      “算。”

      她们又聊了几句。苏萌说她会试试。顾深说不用急,慢慢来。挂掉电话之后,顾深没有马上睡。她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阳光清单”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她想起一件事。这个清单不是她刻意“做”的。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又在自责。实验结果不理想,她怪自己参数没调好。然后她突然想到:不对,我昨天不是这样的。昨天我在西湖边坐了一下午,我没有自责,我只是在享受。她把这个“昨天”记了下来。后来又有类似的时刻,她又记。慢慢地,清单就长了。

      她没有“治愈”自己的自责底色。她只是给底色上画了新的颜色。画得多了,底色还在,但已经不重要了。别人看到的是画,她自己看到的也是画。

      她把清单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想起苏萌说“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好,就我不行”。她以前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后来她不问了。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是因为她发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别人是别人,她是她。她的底色是她的,别人的底色是别人的。她能做的不是把自己的底色换成别人的,是在自己的底色上,画自己的画。

      她闭上眼睛。明天她会给苏萌发一条消息,问问她有没有记下第一件“阳光清单”的事。也许有,也许没有。没关系。这不是考试,没有截止日期。她自己也在画。一笔一笔地画,慢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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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一篇旷世佳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