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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楹娘若想见 ...

  •   边疆黎国进犯,沈铭领兵出征,出发前圣上亲自前往军营,赐予军旗,沈家军改名齐颢军,意为齐国破晓之光。

      军心大增,士气如虹,天未亮就向齐国的最北边出发,马蹄掀起滚滚尘烟,城门口百姓云集,有人低头拭泪,有人高声欢呼,直到浩浩荡荡的兵马不见踪影,被茫茫大地遮盖。

      桌上摆放阿耶派人送来的信,信上说本想回府见她们,奈何时局动荡,一瞬间就可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圣上对他们寄予厚望,不能辜负圣心等话。

      阿耶又絮絮叨叨写希望大战告捷,再回来与他们相见,沈楹一路认真读着,停在最后那句望一切安好,妻女健康顺遂,久久没有动作。

      阿耶还不知阿娘得病,不知道也好,她喃喃自语,该回家看望阿娘了,告诉她自己要去康州,千万不能让她担心。

      心里已想好怎么让阿娘宽心,可等她真看到阿娘瘦削的脸颊,还是喉咙酸涩,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楹儿受委屈了?”刘玫见她眉毛紧皱,单手撑着床,艰难爬起来问道。

      沈楹把她按回去,掖了掖被褥,“不是,我来告诉阿娘,过几天要随显允去康州查案,怕阿娘担心,耽误病情,不敢派人传告,所以来见阿娘。”

      刘玫闻声点点头,松了口气,“好,我听说康州闹蝗虫,你可得照顾好自己,有什么要用的尽管派人来报,走之前定要告诉我一声,我把钱银钱准备妥当,遣人送去。”

      沈楹没想到刘玫答应得如此痛快,小时候她在府中玩,刘玫都要找三两个仆从陪伴,防止她趁人不备受伤。

      去念书,刘玫更是每日为她打理衣服,准备用具,亲自送她上马车,时时刻刻紧盯着他,回府更是旁敲侧击问有没有人欺负她,先生训斥她了吗等话。

      沈楹那时被问烦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喜刘玫的看管,她变得不服管教,偷偷溜出府,不背书不做功课,经常被先生罚抄,让阿耶阿娘担心是常有的事。

      也是那时喜欢上陆谦和,陆谦和耀眼夺目,独立自主,和她完全不同,现在想来,喜欢上陆谦和,是从与阿娘赌气开始的。

      “我以为阿娘会阻止我。”沈楹轻声道。

      “楹儿大了,阿娘要是还和以往一样拉着楹儿不放,可不行了。”

      “我又不怪阿娘...”沈楹鼻酸,眼前阿娘的面孔开始变得模糊。

      “怎么还哭了。”刘玫慌忙做起来。

      “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阿娘...阿娘身体不好了,我还非要离开,万一你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办?我不能,没有...阿娘....”沈楹身体一抽一抽的,话断断续续,说到最后语不成句。

      刘玫沉默了,她注视沈楹泪痕满面的脸,说道:“楹儿心里装了什么秘密?是不是经历了什么?”

      这句话在沈楹脑中转了一圈,直到她明白阿娘的话,瞬间愣住,仿佛被雷电击中,身体僵硬。

      “什么意思?”她问。

      刘玫弯下腰,背佝偻着,轻拍沈楹的手,思绪飞回过去。

      “以前啊,楹儿天不怕地不怕,像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就差把天掀下来了,我那时想,哎,我的女儿一直无忧无虑的就好了,可你开始焦虑得睡不着觉,归宁那天不是着急把饭塞进嘴里,而是和你阿耶讨论起朝堂战事来了,啊,那是我的女儿吗?她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现在动不动就哭,是不是阿娘没保护好她啊?”

      刘玫给她擦泪,楹儿读起来就像婴儿,如果你一直是襁褓中的孩子,每天想着吃饭睡觉两件事,不顺心就哭,两条小短腿动来动去,她也不用日日思考楹儿脑袋里在想什么,小小的一个,不用担心她会跑走,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伤,那该多好,刘玫想。

      “阿娘——”沈楹扑进刘玫怀里,独属于阿娘的味道,暖烘烘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毯子,她不敢压得太死,轻轻地依偎在刘玫的臂弯,念着阿娘阿娘,这样念着,感觉身体的温度也渐渐回升。

      她就说女儿骗不了娘。

      “阿娘,你相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阿娘不需要保护我,是我来保护阿娘了。”她往里挪了挪,“等我从康州回来,我检查阿娘有没有变胖。”

      沈楹还是没有像刘玫坦白重生的事,她不知道从何说起,就连她自己,也像活在梦中,对重生没有实感。

      刘玫低头捏了捏沈楹的脸,“那楹儿呢?”

      “我?”

      “我也要看楹儿在康州有没有好好吃饭。”

      “嗯。”

      沈楹从侯府回来正好在门口看见来给她针灸的喻秋,马上离开京城,长公主那边是去不得了,但长公主的病情一天都不能耽误,沈楹便请求长公主接受喻秋的诊治。

      长公主这段时间已经信任她,很快便同意了,喻秋比她技艺高超,沈楹不担心,或许长公主会在喻秋的治疗下变得更好。

      以为喻秋从皇宫回来,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喻秋空闲下来依旧来给她针灸,手里提着小木箱,眉眼柔和,在日光下浅浅地微笑。

      沈楹刚要说话,喻秋身后冒出一个人。

      “师傅?”沈楹眼睛瞬间亮了。

      “这么久都不带我这个师傅来府中坐坐,喻秋都去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我今天才知道,看来你对师傅并没有放在心上啊。”杨墨叉着腰瞥沈楹一眼。

      原来是想她了,沈楹想,她一手一个拉着她们进大门,“邀师傅来府中做客,定要美酒大肉准备着,没准备好,我怎么能随意邀你呢?”

      “切,竟会挑些好话哄我。”杨墨也是说说而已,她不愿去别人家,太拘束,今天她来是为了...说出口太难为情,沈楹又要觉得自己在乎她了。

      “那个...”杨墨坐在椅子上,等沈楹针灸完,还支支吾吾不愿说。

      沈楹道:“怎么了?”

      “杨娘子怕沈娘子去康州断了药,今日特把草药给你带过来。”喻秋从随身的小木箱里拿出一个个厚纸包好的药,每个搭在一起,像个小山,“一包是一天的量,杨娘子都配好了。”

      沈楹刚在阿娘那流完眼泪,此时看她们两个又想哭了。

      以前她朋友虽多,但都是短暂的友情,离开学堂,就很少见面,他们也是看在武昌侯的面子才愿意陪她玩,她自然懂这一点,朋友,对她来说和小时候玩的拨浪鼓没什么区别,不喜欢丢在一边。

      不过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她喜欢嘴硬心软的杨墨,喜欢善气迎人的喻秋,离不开在外征战还挂念她的阿耶,放不下慈爱的阿娘,还有日日伴在身边的谢昭。

      出乎意料的,身边人的五官开始变得清晰,曾经觉得人和人的关系是各取所需,虚伪又麻烦,现在她却将其视若珍宝。

      她抽了抽鼻子,上去把杨墨和喻秋搂在怀里,眼泪鼻涕尽数抹在她们的衣衫上。

      杨墨还在嘴硬让她赶紧放开,喻秋已经跟着流泪了。

      谢昭一开门就看到这一幕,三个人抱头痛哭,好像再难见面似得。

      他小声道:“其实康州没那么危险。”

      杨墨赶忙推开沈楹,“热...”

      沈楹哭得眼睛肿了,她被推开,还在抽鼻子,泪痕在脸颊上泛着细腻的光泽。

      喻秋也在难过,空气仿佛凝固,谢昭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沈楹为什么哭,把手伸进袖子里,想给沈楹擦泪,摸到熟悉的布料,这是他偷偷从沈楹那捡走的手帕,不能给。

      谢昭挪近,心一横伸手给她擦泪,做完后,又觉不妥,刚想收回手,沈楹一把抓过来,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

      冰凉的泪被他的手擦净,沈楹放开他后,双手垂在身侧,泪滴顺着指尖滑落,他握紧双拳,心跳得越发厉害,可能马上要死了,他深呼吸,看着沈楹哭过的样子,忍住想把沈楹抱进怀里的冲动。

      “我们还在这呢。”杨墨出声打断,谢昭如梦初醒,他迅速低头,试图将刚才的失态藏起来。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喻秋道,“医馆可能还有病人。”

      沈楹不准她们走得这么急,哑着嗓子劝他们吃过饭再走,吩咐厨房好酒好菜招待他们,杨墨和喻秋盛情难却,直到酒后饭饱,太阳西斜,才离开惜欢居。

      后来的几天沈楹和霜雪忙着收敛行囊,刘玫送来一大箱的钱帛,路上行路困难,不可带太多东西,沈楹把铜钱分出一半,给府中人,绢泊丝绸塞进包袱里。

      一应事务准备完,沈楹斜躺在床榻上,明天就是启程去康州的日子了。

      到了晚上,两人都有些心绪不宁,月上梢头,投入淡薄的光亮,沈楹盯着那点点碎光,眼皮发沉,脑中却异常清醒。

      “楹娘睡不着?”谢昭开口道。

      “显允不也是?”

      谢昭没说话,他睡不着除了即将见到讨厌的人,还有重生以来发生的变化,命运已经把他带入了另一条小径。

      今天他一直忙着追查贩卖丹药的人,好容易抓到人,审犯人时,突然发觉他上一世从未审过他,顿时脊背发冷。

      他才想起前世并不负责抓捕贩卖丹药的犯人,那时京城食丹药可以变瘦变美长生不老的谣言盛行,甚至皇城也有人在偷偷食用害人的丹药,圣上大怒,斥责京兆尹看管不力,命他与御史台三日内找出始作俑者,否则在职官员去刑部大牢住上几辈子吧。

      此事从始至终大理寺都没有参与其中,可这一次却完全不同,丹药没有危及整个京城,长公主虽不幸沾染,但圣上没有发怒,派的还是大理寺。

      除此之外,在上一世的人生中,他也没有去康州。

      康州蝗灾只在其他官员的口中听到过,圣上从未让谁去康州治理,听说康州有灾民暴乱,试图起义,可还没等做什么,就被压制住了,后来的事谢昭也不记得了。

      他转头看向沈楹,她闭着眼睛,眉心微蹙,呼吸时身体一起一伏,迟迟不见他答复,等的时候睡着了。

      他轻轻抚平沈楹的眉毛,是楹娘吗?

      因为她,一切都变了。

      …

      晨光熹微,空气还残留前夜的凉意,沈楹和谢昭在城门外送别刘玫霜雪等人,沈楹本不想刘玫送行,奈何刘玫执意如此,只好随她去了。

      霜雪一把鼻涕一把泪,拉住沈楹的手,“姑娘,你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路途遥远,少一人就少一份危险。”谢昭道,转头面向沈楹,“楹娘,时候不早了,我们启程吧。”

      沈楹走看看右看看,不见来人,“不用等陆谦和他们吗?”

      谢昭面无表情,抬手拂落沈楹碎发沾染的晶莹晨露,“陆侍郎性子躁,或许不愿等我们,昨晚就出城了,我们只要在康州会和就好。”

      沈楹想,这确实是陆谦和能做出的事,他从不会停下等谁。

      “毕竟同门情谊,陆侍郎居然先行,难道陆侍郎厌恶我,才早早出发吗?”谢昭垂头轻叹,“楹娘若想见他,路过前方驿站,可能会见到他。”

      “不!我们先走吧,不必等他。”

      “好。”谢昭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对她伸出手。

      沈楹回头向身后几人道:“阿娘,风大早些回去!霜雪照顾好阿娘还有自己…”

      风一吹,把她的话吹得四散,沈楹搭上谢昭的手,最后看了眼京城的承天门,高耸石壁挡住了她望向京城的目光。

      她转过头,走上马车,这时身后遥遥传来马蹄奔袭声,由远及近,沈楹听见有人高喊,“谢少卿,抱歉!我来晚了!”

      沈楹上马车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见陆谦和骑马向他们奔来,跃马驰骋脸上带着他与生俱来的傲然,连风都在偏爱他,在他身边缱绻,卷着衣摆,向后飞扬。

      谢昭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楹,轻笑一声,“看来楹娘要去叙叙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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