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旧事》薰风月亮

4、温言软语 奉京驸马来

　　萧穗岁看到司冥出去，低头盯着玉案上的红叶，拿起毛笔，小心地在红叶上题字。笔墨晕在红叶上，一行漂亮的簪花小楷在红叶上灵动起来。

　　“乾元八年冬，熙宁城，清水巷，初雪不歇，吾于院前练字，满桌红叶，字体歪斜。”

　　萧穗岁捏起红叶，放在眼前细看，见到墨迹在红叶上将干未干，情不自禁地失神许久。

　　月碧进来，小心地来到萧穗岁面前，轻声地唤道：“殿下，奴婢已经安排妥当，严二娘方长安和常晚三人已经被抓起来了。他们被分开关着，狱卒不知殿下有什么吩咐？”

　　“先晾着，通风口开着，最好让冷风吹上几天，日常用些冷菜剩饭招待着，派人日夜守着。”萧穗岁吩咐道。

　　月碧纳闷：“殿下不是说每人赏银百两吗？怎地如今要关起来？”

　　萧穗岁冷笑：“赏银百两？得等银子下来再说，银子还没下来之前，他们就关着罢。”

　　月碧看着萧穗岁冷酷的神态，一时不语。低头看见桌上的红叶，见红叶上的簪花小楷写得极其漂亮，夸赞道：“殿下的簪花小楷写得真是越来越好，如今竟已有书法大家的风范，假以时日，殿下的书法拿出去，定当价值千金。”

　　月碧说完，突然面色大变，扇了自己几个巴掌，“是奴婢的错，殿下的书法本来就是极好，就算是随便写上几笔，拿出去也是价值千金万金。”

　　萧穗岁看了月碧一眼，竟没有生气，而是说：“从前的书法极烂，亏得这几年勤勉一些，日夜苦练，如今练到如此地步，虽不说比得上书法圣人，这手簪花小楷拿出去，无人不说好。”

　　月碧盯着红叶，疑惑不解地问道：“殿下，这红叶题字难道是熙宁城的风尚，我见这红叶题字倒是有些雅致，不见这风尚传到上京。若是上京的女子见到，定会觉得浪漫，争相效仿。”

　　萧穗岁一愣，心绪翻涌，像是在回忆，良久，她说：“红叶题字竟是浪漫的事情？我从前从未觉得浪漫。”

　　月碧见到萧穗岁神色郁郁，有些不解：“殿下此话怎讲？”

　　萧穗岁叹了一口气，说：“你知我幼年时被母后丢在熙宁城，多年无人问津，年少时过了一段困苦的日子，无银两买笔墨纸砚，温时倾会时不时地送来一些，带我满街满巷满山的捡红叶，教我在红叶上练字。”

　　月碧盯着萧穗岁的侧颜，缄默不语。

　　萧穗岁的来历是一桩秘辛，早些年被捅了出来，宫廷中传了许多的流言蜚语，不过传播传言的人全部受到折磨，事情就被压了下来。

　　昔年贵妃受皇后家族挟持，私下过得辛苦，好不容易怀得一胎，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公主，公主生下来不得喜爱，一直由侍女嬷嬷们好生养着。

　　贵妃因得罪皇后，被皇后陷害，受群臣压迫，被发配郊外皇陵守陵三年，公主满两岁的时候由侍女抱着去见贵妃，从此就不知所踪。

　　贵妃成了皇后，费劲千辛万苦找回公主。封号永宁，千恩万宠地养着。

　　因公主聪慧，智谋不亚于男子，骑射投掷一点就通，一篇“民生赋”震惊四座，通博弈之术，知恩威并施之道，皇后大喜过望，让全国上下的人改“永宁公主”的名号为“永宁殿下”。

　　月碧想起这些事情，小心翼翼地瞧永宁的面容，见到她神态如常，问道：“殿下，你已得知这温公子在安平一带的消息，是不是要派人去安平找温公子？”

　　萧穗岁手上的笔墨一顿，在红叶上划下来一道划痕，说：“我不信他们的话，若是他们的话为真，那女子也许有些问题。虽是如此，派人传信给驸马，让驸马调动私兵，去江南一带寻找。”

　　月碧一愣：“殿下信得过驸马？”

　　“自我回奉京，当时还没钦点为驸马的他一直跟在我身侧，他内敛，少言寡语，虽不见得对我的感情为真，但我们早已私下结盟，若有违誓言，另一半就追杀至死，虽是戏言，他还不至于这么早就背叛我。”

　　萧穗岁凤眸一眯，眼神有些危险，“就算是要背叛，恐怕他还是要潜伏一些时候。”

　　月碧的眉头蹙起来，问道：“殿下是不相信驸马？”

　　“信，不尽信。”

　　萧穗岁收好红叶，说:“一会儿去寻一个锦盒过来，收好红叶，我要放起来。”

　　殿外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殿下，有信到。”

　　月碧说：“进来罢。”

　　一个女子进来，见到萧纤岁，跪下，行了一礼，“殿下，京中有人传信来，快马加鞭，嘱托奴婢一定要交到殿下的手上。”

　　萧穗岁点了点头，月碧上前，亲自接过信笺，低头仔细一看，有些惊喜地说：“殿下，是驸马来信。”

　　萧穗岁斜眼看过来，盯着月碧手上的信笺，眉头深锁，“如今我来了不过两日，驸马的信笺就已至熙宁，他倒是真会做人。什么信？拿来给我看看。”

　　月碧双手奉上信笺，萧穗岁接过。烫金的信笺上刻着镂空牡丹，封口是一点封着红漆的油墨，萧穗岁打开，放在手里细看。

　　月碧见到萧穗岁眉头展开，问道：“殿下心情甚好，想必是驸马有什么好事传来。”

　　“哪里有什么好事？他呀，看着像是闷葫芦一个，笔墨逗人的功夫渐长。”萧穗岁收好信笺，“一会儿出门挑些好看的锦盒，放起来。”

　　“还有，差人找些画师，去狱中找那三人，按着他们的描述为温时倾和那女子作画，派人收好，传给驸马。”萧穗岁命令道。

　　月碧点头应道：“是。”

　　月碧出门不久，屋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有事要上报。”

　　萧穗岁说：“进来。”

　　一个侍卫进来，见到萧穗岁，行了一礼，说：“殿下，侍卫在押送赵家人离开时，赵家小姐大闹不止，一定要见赵昱承，像是疯狗一样，不知是否要让她见一见赵昱承？”

　　萧穗岁说：“让她去见。”

　　侍卫行礼出门。

　　萧穗岁翻开案上的卷宗，低眉仔细看着卷宗，看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侍卫进来，说：“殿下，赵家小姐见到赵昱承以后，像是疯了一样对着侍女们又撕又咬，一定要见殿下，若是不见到殿下，她要寻死。”

　　萧穗岁捏了捏眉心，放下卷宗，抬起疲惫的眼，看向侍卫，冷冷地放话：“她要寻死，就让她死。”

　　侍卫点点头，出去。片刻，侍卫又进来，回禀道：“殿下，赵家小姐不愿死，说是一定要见见殿下，侍卫们没法子，带她过来见您，如今就在门外候着。”

　　萧穗岁波澜不惊地说：“既然如此，进来罢。”

　　侍卫押着一个女子进来，萧穗岁看过去，见到女子穿着囚衣，脚下带着锁链，头发没梳，散乱地披在肩头，小巧的鹅蛋脸已经面黄肌瘦。

　　赵小姐见到萧穗岁，愣了一下，忽地开口：“秦......秦岁。”

　　侍卫瞪了赵小姐一眼，赵小姐赶紧跪下，哭哭啼啼地说：“永宁殿下，是罪女有错，求永宁殿下手下留情，莫要对哥哥动刑，听说上面下了命令，允诺赵家流放，求殿下让哥哥与我们同去。”

　　萧穗岁看着赵小姐哭得泪眼婆娑，说：“不准。”

　　赵小姐吸了吸鼻涕，抬头看向萧穗岁，语气酿着哭腔，抽噎着说：“殿下，当年您在熙宁城，我们算是有些旧情，就算您不念着旧情，哥哥与您在幼时曾经定下婚约，尽管您与哥哥并未成亲，看在往年的情面上，求您放哥哥一命。”

　　赵小姐说完，对萧穗岁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磕得额头一片红肿。突然间，她听见萧穗岁的笑声，如银铃一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