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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晨光刚 ...

  •   晨光刚透出天际,檐角的滴水还挂着夜露,陈锡站在陈家老宅正厅门前,皮鞋踩在青石阶上发出清晰声响。他没换衣服,昨夜那身白色三件套西装仍整整齐齐穿在身上,领带微松,袖口沾着一点灰——是昨晚回廊里风吹来的尘。他推门进去时,厅内已坐满了人。

      父亲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报纸,头版赫然是“陈家三少爷携哑女赴宴”的新闻照,虽模糊不清,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足够惹眼。叔伯们围坐两旁,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捻着佛珠,没人说话,可空气像绷紧的弦。

      陈锡走到祖宗牌位前站定,没跪,也没行礼。他从口袋掏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六点十七分。时间正好。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震得梁上灰尘都似要落下,“一个聋哑厨娘,你也敢带进正厅?还当着满堂宾客说她是‘最懂味道的人’?我们陈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旁边二叔咳了一声:“留洋回来不干正事,倒学了些西洋疯气。娶妻讲门第,自古如此。她母亲是逃婚的庶女,外公早死,娘家无靠,如今寄人篱下做点心——这等身份,怎么入我陈家祠堂?”

      三叔摇头:“更别说她听不见说不出,将来如何主持中馈?如何教养子女?你这是拿一辈子开玩笑。”

      陈锡听着,一言不发。他把怀表收回口袋,慢慢解开西装纽扣,一枚一枚,动作平稳。然后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供桌边缘。接着取下领结,卷成一团塞进口袋。最后摘下袖扣,两枚银质雕花的物件,在晨光下闪了一下,被他轻轻搁在祖宗牌位前的红布上。

      满厅皆静。

      “若娶月娘是辱没家声,”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那我不配做陈家子孙。你们要把我逐出族谱,我认;要断我供给,我也受着。但我不会放手。”

      父亲猛地拍案:“混账!你以为这是儿戏?婚姻是两家大事,不是你一个人的情热!”

      “我知道。”陈锡点头,“所以我来告诉你们,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是求你们同意,是让你们知道——我已经决定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没停,也没回头。身后传来怒吼、斥责、摔杯的声音,他都像没听见。走出大门时,阿福牵着自行车候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递上包袱。

      “少爷,您真不回来了?”

      陈锡接过包袱,系在后座上。“先住几天书房。告诉陈盛,我想和他谈谈。”

      阿福应了声是,又小声问:“那位……月娘小姐,她知道吗?”

      陈锡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她不用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我没变。”

      他跨上车,脚一蹬,车子便滑出去老远。晨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他额前一缕乱发。他知道这一走,再难轻易回头。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硬扛。

      黄府西厢房,天刚亮不久。月娘醒来时,窗外已有扫地声,竹帚划过青砖,节奏缓慢。她坐起身,手指习惯性摸了摸枕边的银簪,确认还在,才起身穿衣。靛蓝娘惹衫已经洗净晾干,阿桃昨夜悄悄拿去洗了,连裙角烧坏的地方都用同色线细细补好。

      她穿上衣服,系上珍珠腰链,发髻挽好,银簪插正。然后走到桌前,揭开盖碗——里面是温着的米粥,上面浮着几片姜丝,旁边摆着一小碟腌萝卜。阿桃给她做的,每天都是这个样子。

      可今天,阿桃没像往常一样笑着进来收碗。粥是她自己端来的,放下就走,脚步比平时快,鞋底擦着地,像是怕被人听见什么。

      月娘盯着她的背影,眉头轻轻一皱。

      她没叫她,也没追出去。而是静静喝完粥,把碗筷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柜子,取出《娘惹百味录》。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但她翻得极熟。她找到“苦尽甘来”那一页,指尖在三个字上停留片刻,随即拿起炭条,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我不逃。

      写完,她合上书,抬头看向屋顶横梁。那里有个暗格,是外婆早年让她藏重要东西的地方。她踮起脚,把书塞进去,再用手推紧。

      这时,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两下,停在帘外。

      月娘转头看去。帘子没掀,影子映在地上——是天兰。她拄着黑檀木拐杖,翡翠耳环垂在鬓边,一动不动站了片刻,忽然咳嗽两声,转身走了。

      月娘没动。她知道外婆看见了,也知道她没反对。这就够了。

      中午时分,仆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消息是从外院传进来的,说是陈家开了家族会,陈三少当场脱衣明志,说宁可被逐也不退亲。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痴情,还有人说月娘早晚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些话,月娘听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变化。厨房里的林厨今早没刁难她,反而主动让她掌灶做午膳的汤品;送菜的小丫鬟经过她房门口时,脚步会放慢,眼神多停留一秒;连平日爱冷脸的大管事,路过时都微微点了下头。

      阿桃终于忍不住,午后溜进绣房,关上门,喘着气比划:“外面都在说!陈少爷为了你,跟家里闹翻了!他把衣服脱了,把扣子留在祠堂,说谁拦他就跟谁断亲!”

      月娘听着,手指缓缓抚过桌面,停在那块龙眼椰糖糕上。她昨天包好,一直没送出去。她现在把它拿出来,重新用油纸裹好,放进袖袋。

      阿桃急了:“你还想着给他送点心?大太太刚才叫我了,说要见你!”

      月娘抬眼,目光平静。

      阿桃咬着嘴唇:“大家都说……陈少爷被禁足了,两家已经谈崩,不会再来了……你是想去看她脸色吗?”

      月娘摇头。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太太的院子方向,做了个“去”的手势。然后她拿起针线筐里的剪刀,轻轻剪下一小段红线,缠在油纸包的结上——那是娘家人送给未婚夫的信物颜色。

      阿桃愣住:“你……你这是要应战?”

      月娘没答。她整了整衣襟,走出门去。

      大太太的屋子在东跨院,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门帘常年低垂,屋内点着安神香,气味沉闷。月娘进去时,金城大太太正坐在榻上绣花,手里银针闪着冷光,九支金簪在发髻上根根挺立,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不留余地。

      “来了?”她眼皮都没抬,声音温和,“听说你昨夜去了宴席,风光得很啊。”

      月娘低头行礼,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恭顺。

      “陈家那边,你也听说了吧?”大太太放下绣绷,端起茶盏吹了口气,“他们开了宗议会,说你身份低微,不配入陈家门。陈锡那孩子一时迷了心窍,如今已被关在书房,不准出门。两家婚事,作罢了。”

      她顿了顿,眼角斜睨月娘:“你也别难过。年轻姑娘,谁没个念想?可命定了的事,强求不来。你还是安心在厨房做事,安分守己,总比丢了脸面强。”

      月娘站着,没动。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捧起,举到胸前,朝大太太递过去。

      大太太眯眼:“这是什么?”

      月娘没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大太太冷笑一声,伸手一挥——“啪”地打在油纸上,点心滚落在地,油纸散开,露出完整的虾米糯米卷。

      屋内瞬间安静。

      月娘弯腰,慢慢拾起点心,用油纸仔细包好,连地上的碎屑都不放过。她重新将它收进袖袋,然后直起身,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脚步平稳,没加快,也没迟疑。

      大太太盯着她背影,手指掐进掌心。她忽然笑出声:“真是个哑巴,连哭都不会哭。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你连声音都没有,怎么争?”

      月娘没回头。

      她走出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抬手挡了挡,继续往前走。回到绣房,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糯米卷,轻轻咬了一口。

      味道还在。

      她咽下去,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坐到窗边,翻开针线筐,开始缝一件新衣。是给阿桃的,月白色粗布,袖口打算绣一圈茉莉。

      傍晚时分,风起了。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厨房传来炒菜声,有人在喊“起锅”,有人在笑。阿桃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陈锡托人从外头递进来的。她展开,借着余光看:
      “一切如常,勿忧。糖糕收到了,甜得刚好。”

      她看完,把纸条揉成团,塞进灶膛。火苗跳了一下,吞了它。

      月娘在屋里缝到最后一线,咬断线头,举起衣服看了看。针脚细密,茉莉花瓣清晰可见。她叠好,放在阿桃床上。

      阿桃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月娘笑了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一起”的手势。

      夜深了,黄府渐渐安静。月娘坐在绣房灯下,灯芯噼啪响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火光亮了些。然后她取下发间的银簪,放在桌上,用布慢慢擦拭。

      窗外,月色如水。

      她抬头望出去,树影婆娑,檐角翘起,像要触到星子。她想起火灾那天,陈锡冲进火场拉她出来;想起宴会上他牵她跳舞,一步一顿;想起他怀表背面那行字:心有所属,不避刀山。

      她不懂那么多话,但她懂心意。

      她放下银簪,重新插回头上。指尖滑过珍珠腰链,一颗一颗,温润依旧。

      她没逃,也不会逃。

      第二天清晨,陈盛的书房飘出薄荷糖的气味。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未拆的信,眉头紧锁。窗外,陈锡骑着自行车穿过巷口,车篮里放着一个油纸包,上面系着一段红线。

      风把帘子掀起一角,阳光照进来,落在空着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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