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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月光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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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还照在青砖地上,灰烬堆里散着烧焦的木头和碎瓦,风一吹,细灰就打着旋儿飞起来。月娘仍站在原地,膝盖上的布巾已经渗出淡淡的红,裙摆破口被夜风吹得轻轻掀动。她抱着《娘惹百味录》,手指贴在烫金封面上,没再动。远处更夫敲过三更,声音拖得老长,又慢慢散了。
脚步声从侧廊传来,不急不缓,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陈锡走近,手里拎着手杖,白色西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他蹲下来,从内袋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缎料,放在地上。靛蓝色,边缘绣着细密的茉莉花纹,正是她平日穿的娘惹衫样式,可这料子更软、更亮,像是雨后洗过的天色。
他在地上用炭条写:“换上它,今晚你不是厨娘,是我的女伴。”
月娘低头看着那块布,指尖轻轻碰了碰缎面,凉滑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迟疑,也有问。他没说话,只点头,眼神稳得很,像那天在花园递纸条时一样。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书,母亲的字迹还在眼前,外婆说的“味道不会死”也还在耳边。她想起自己做的龙眼椰糖糕,陈锡咬第一口时闭上眼的样子;想起火灾那晚他冲进浓烟把她拉出来,手背蹭破了也没松开;想起他写在手帕上的“我知道谁做的”,还有那个护在胸前的手势。
她终于点头,伸手接过缎料,转身朝西厢房走去。步子有些沉,腿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扶墙,也没回头。
阿桃正靠在门边打盹,辫梢的红绳松了一半。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眼,见是月娘,惊得跳起来:“月娘姐!你拿这个做什么?”她一眼认出那是上等娘惹缎,平时连摸都不让摸。
月娘把布递给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正厅方向。
阿桃倒抽一口冷气:“你要去宴席?!”声音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左右张望,“大太太说了,佣人不准进正厅!你去了要被骂死的!”
月娘没退,只静静看着她。
阿桃盯着她眼睛看了几秒,忽然泄了气,小声嘀咕:“可……可你做的点心连洋人都夸,上次英国领事夫人吃了直说‘delicious’,还问是谁做的。”她顿了顿,鼓起勇气,“你该去。”
她拉着月娘进屋,关上门,麻利地帮她脱下沾灰的旧衫。裙子褪到腰间时,露出肩胛处一道浅疤——小时候火灾留下的。阿桃动作轻了些,没多问,只拿湿布仔细擦净她的脖子和手腕。银簪取下来,重新别好,发丝顺顺地拢在耳后。珍珠腰链也用布擦亮,一圈圈绕回腰间。
新裙子穿上身,合体得像是量身裁的。袖口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走动时裙摆微微荡开,不像厨房粗布那样拖沓。阿桃绕着她转了一圈,拍手笑出酒窝:“哎呀,像画里走出来的小姐!”
月娘对着铜盆照了照,水影晃着,看不太清脸,可她知道,这不是那个躲在灶台边煮米糕的哑女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出门。
正厅灯火通明,长桌铺着雪白桌布,银烛台插着十来支蜡,映得满室生辉。宾客三三两两坐着,男的穿西装或长衫,女的戴珠花披纱巾,谈笑声不断。黄家主位上,大太太金城端坐中央,暗红绣金长衫衬得她脸色愈发白,九支金簪插在发髻上,根根挺立,像竖起的刺。
门边仆役通报:“陈家三少爷到。”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陈锡挽着月娘的手臂走进来,她低着头,脚步很轻,裙角扫过门槛时顿了一下。
厅里静了半拍。
有人交头接耳:“那是谁?”
“听说是厨房的哑女……”
“陈三少疯了?带个下人来宴席?”
“长得倒是清秀,难怪……”
大太太端起茶盏,吹了口气,嘴角微扬,眼里却没一点笑意。
陈锡不管那些话,牵着月娘走到主桌旁,拉开椅子请她坐下。他自己坐在她左边,离得极近。侍者端上汤碗,他接过,先舀了一勺吹凉,才放到她面前。
一位穿旗袍的妇人忍不住问:“陈少爷,这位小姐是……?”
陈锡微笑:“她是黄家外孙女,也是我心中最懂味道的人。”
这话一出,满桌皆静。连大太太吹茶的动作都停了。
角落阴影里,天兰拄着黑檀木拐杖坐着,翡翠耳环垂在鬓边,不动声色。她没看月娘,也没看陈锡,只听着四周动静。当那句“最懂味道的人”传过来时,她指尖在拐杖头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默许,又像是松了口气。
乐师开始奏曲,小提琴拉出悠扬的调子,舞池两侧的男女陆续起身。一对对旋转起来,裙摆飞扬,皮鞋踏地有声。
陈锡站起身,向月娘伸出手。
她摇头,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脚,做了个“听不见、踩不准”的手势。
他笑了,在她掌心写下:“我带你走,你跟着影子。”
她犹豫片刻,把手放进他手里。
他牵她入场,没按节拍跳舞,只是缓缓踱步,一步一顿,走得极慢。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身影靠得很近,渐渐重叠成一个。她低头看那影子,脚尖小心地跟着他的步伐,偶尔踏错,他就轻轻一带,让她稳住。
没人笑话他们。
反倒有位老先生轻叹:“这般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大太太坐在主位,指甲掐进手帕边缘。她抬眼看向阿桃,正巧见她端着茶盘往月娘席位走来。
“去,把这杯茶送给那位小姐。”她低声说,递出一只青瓷盖碗,茶色偏深,浮着一层油光。
阿桃接过,心里咯噔一下。大太太从不亲自吩咐她送茶,何况是给月娘。她低头看了看茶汤,颜色不对,平时泡的是明前龙井,清亮透底,这碗却浑浊,还泛苦香。
她捧着茶盘往前走,心跳加快。快到月娘身边时,故意绊了一下,脚尖勾到地毯边沿,整个人往前扑去。
“啊!”她惊叫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泼了一地。
“奴婢该死!”她跪下就磕头,额头抵着地板,“求太太饶命!”
大太太眯眼看着她,没说话。
阿桃迅速收拾碎片,换了个新杯,重新斟茶送上。这次是清亮的龙井,她亲手泡的。
月娘不知情,只对她笑了笑,抬手比了个“谢”。
阿桃松了口气,退回角落,手心全是汗。
陈锡一直留意着这边。见阿桃脸色发白,退下时脚步虚浮,便悄悄跟出去,在回廊截住她。
“怎么了?”他在随身笔记本上写。
阿桃咬唇,压低声音:“茶有问题……我不敢让她喝。”
陈锡眼神一沉,翻过本子另一页,写:“你做得对。”他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块薄荷糖,放回口袋——那是陈盛的习惯动作,但他现在借来用,意思是:我已经知道了,别怕。
他折返厅内,坐回月娘身边。她正低头吃一块糯米糕,是他特意让厨房做的虾米糯米卷,复刻她那日家宴的手艺。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嚼,像是在品什么珍宝。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任何一场官司都重要。
宾客议论渐起。
“一个哑巴,也配站在这儿?”
“陈三少怕是被迷了心窍。”
“可你们没看见刚才那舞……真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她连话都不会说,怎么当主母?”
“谁说要当主母了?兴许就是玩玩。”
也有人说:“她安静得很,不争不抢,倒比那些叽叽喳喳的强。”
“那身段,那眼神,哪像个厨娘?”
“听说她母亲是菊香,当年绣坊头一号美人……”
月娘听不见那些话,但从人们的眼神里看得出好坏。她不想躲,也不低头,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宴席渐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告辞。她感到疲惫,轻轻放下筷子,悄悄退出正厅,走向庭院回廊。
夜风清凉,吹散一身燥热。她倚在朱漆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银簪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珍珠腰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她闭了会儿眼,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陈锡走来,没说话,只站在她身边。
他从怀里取出怀表,打开表盖,转过来,背面朝她。那行刻字清晰可见:“心有所属,不避刀山。”
她伸手,指尖慢慢抚过那几个字,一笔一划,像是要把它们记进心里。然后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龙眼椰糖糕,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一直藏着。她递给他。
他接过,咬一口,眼睛立刻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做出“世间至味”的表情,还夸张地耸了耸肩。
她终于笑了,眼角弯起,像月初的新月落在春湖上。
他看着她笑,也跟着笑起来,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含糊说:“下次多做点。”
她点点头,又指了指他胸口,做了个“守”的手势——双手交叠,护在胸前。
他明白,也回她同样的手势。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动。远处正厅灯火渐熄,宾客散尽,只剩零星人影穿梭。大太太仍坐在主位,目送最后一人离去,九支金簪在残烛下闪着冷光,像九根扎进夜色的针。
天兰拄拐起身,沉香味随风飘远。她没回头,也没看月娘的方向,只是慢慢走回自己院子,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轻。
阿桃在厨房角落数着铜板,手还在抖。她把那件沾了茶渍的粗布衫藏进柴堆底下,心想明天得找机会烧掉。
陈锡忽然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展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阿桃接过来,借着月光看:
“从今往后,月娘的饮食由你亲自经手。若有异常,即刻报我。”
她攥紧纸条,用力点头。
月娘仍站在回廊,风吹起她的发丝,银簪微微晃动。她看着陈锡,又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大太太会不会再下手,可此刻,她不再怕。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珍珠链,一颗一颗,温润光滑。
陈锡站她身旁,手杖插在身侧,影子长长地落在地上,与她的影子并排而立,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