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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徐太太的日常 陈晓微的婚 ...

  •   徐彦博不负众望。

      在证券公司的第三年,就凭借几个漂亮的大单拿到了人生第一个百万年终奖。那个数字像是一把沉重的金钥匙,彻底锁死了陈晓微身后那扇通往平庸的小门。

      婚后不久,陈晓微从金融局辞了职。那份在外人看来安稳、得体、甚至带着点优越感的工作,对她而言却像是一件不合身的廉价制服,磨得她浑身不适。

      辞职后的陈晓微,终于过上了她前半生梦寐以求的生活——不必在早高峰的拥挤中行色匆匆,也不用在权力等级森严的写字楼里为了五斗米折腰,她只需要全心全意地坐在“徐太太”的安稳位子上,把她的日子过得足够贵气。

      她在仁恒河滨城、一百四十平的大三房里,建立了一套严密的审美秩序。

      这套南北通透、主卧带独立衣帽间的房子,是她当年一眼相中的。她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去布置它,挑剔到连客厅窗帘的褶皱间距,都要用软尺亲自量过,确保折痕严丝合缝。

      小区里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进口景观树,阳光越过树梢照进来,每一寸都在为她的品味背书。

      她的衣柜里从不会出现那些老气横秋的丝绸,Gelato Pique和Oysho的软糯家居服才是首选。洗碗的时候,头发用缎带松松地绑成低马尾,露出一段只有二十多岁女孩才有的、细腻且充满生气的后颈。

      比起彩妆,陈晓微有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素颜偏执。她认为只有底子崩坏的人才需要浓妆遮掩,而她这种透着金钱味道的素颜,才是真正的阶层壁垒。于是,二十出头的她就已经成了海蓝之谜的忠实信徒。梳妆台上,标志性的白底绿字罐面霜和精粹水瓶错落排列,那是她对抗世俗粗粝的无声武器。她甚至连口红都很少用,梳妆台只有一块CPB的腮红,用来营造那种天然的、由于生活顺心而泛起的红晕。

      茶几的鲜花每周一换,那是她在家里的权力宣示。她嫌弃玫瑰的甜腻,也看不上百合的张扬,只有当季最清冷或最挺拔的枝条,才配插进那个北欧设计师品牌的玻璃瓶。

      餐柜里陈列着整套的Wedgwood瓷器,那种带着浮雕花纹的骨瓷杯里,从不会盛放咖啡。在陈晓微眼里,咖啡是苦涩且功利的,那是为了换取薪水而不得不透支精力的“社畜”才喝的饮料。而她,作为被托举在金字塔上层的徐太太,只需要偶尔在杯子里盛一点清浅的花茶,或是单纯享受阳光打在杯沿上的弧度。

      沙发上的靠垫永远拍得蓬松,地板锃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出门买菜有宝马代步,购物车只在Ole和City Super之间切换,她享受那种被柔和灯光和进口香气包裹的秩序感。至于大润发那种带着生肉腥味和廉价塑料感的地方,早就在她结婚的那天,被她从“徐太太的日常”里永久拉黑。

      她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海参提前泡发好,切成薄片铺在蛋液上,入蒸锅。旁边的万古烧小锅里,南瓜和小米正咕嘟咕嘟地熬着,她拿起木勺慢慢搅拌,看金色的粥变得绵绸。养生壶里的黄芪和红枣在沸水里翻滚,汤底慢慢渗出淡淡的琥珀色。

      徐彦博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端上桌,晾到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坐下来,机械地夹起一块海参嚼了嚼,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妥帖照顾后的惯性:“老婆,辛苦了,你太厉害了。”

      他总是吃得很香,但吃得不多。那一碗精心准备的海参蒸蛋,他往往只吃掉大半碗。陈晓微看着他,并不多问,只是报以一个温婉的微笑。

      晚上的时间多,每一顿饭陈晓微都做得极具仪式感。

      寿喜烧是她的拿手菜。香菇顶部切出六角形的花纹,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厚片,先用油煎出好看的金色纹路,像日剧里那样精致。和牛她只买M9级别的,脂肪纹理像大理石一样漂亮。昆布和木鱼花吊的高汤在砂锅里微微翻滚,陈晓微守在锅边,看着豆腐和香菇在汤里慢慢炖着。

      徐彦博下班回家,换好家居服坐到餐桌前。陈晓微会为他涮下一片和牛,优雅地放进他碗里。

      他很捧场。吃进嘴里,细细嚼了一会儿才感叹:“老婆,你怎么什么都会做,真的太好吃了。”但他也仅仅是吃了三四片和牛、两块豆腐,吃了半碗米饭,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陈晓微扫了一眼锅底——和牛还剩下大半盘,豆腐沉在汤底,香菇那苦心切出的六角花纹还完整地浮在表面。

      她和徐彦博结婚好几年,却在最基础的胃口上,始终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徐彦博从小吃辣子鸡、毛血旺长大,他的味蕾被辣椒和花椒驯化了二十多年。虽然换上了陈晓微亲手帮他挑的、标榜着英伦老钱体面的Burberry风衣,喷着他在大学时就奉为金融精英标配的爱马仕大地香水。但在风衣扣子解开的那一瞬,陈晓微总能一眼看到他里面穿的那件G2000的白衬衫。

      那是徐彦博自己买的。抗皱、耐操、好洗、不用熨,带着一种最务实的打工仔气。

      徐彦博的灵魂出厂设置就是G2000。即便后来在陆家嘴的聚光灯下年入百万,即便在陈晓微十年的精心修剪与审美浇灌下,他已经学会了穿定制西装、鉴赏威士忌,但在骨子里,他依然是那个精算每一分投入产出比的小镇做题家。陈晓微做的这些精致的、昂贵的、充满日剧感的东西,他打心眼里欣赏,也真心实意地感激她的付出,但他的胃不认。

      胃是最诚实的器官,它只记得小时候的味道。正如徐彦博换不下他那些带着市民气底色的粗糙审美一样,他在餐桌上的局限,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陈晓微——这个男人哪怕年入百万,出身的土气也终究洗不干净。

      但陈晓微不在乎他能吃下去多少。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而隐隐觉得徐彦博有些“山猪吃不了细糠”。在她的认知里,口味也是能够划分阶级的。无论是她出厂设置的潮汕底子,还是后来融入的上海语境,“清淡”才是高级感的代名词。

      哪怕这份优越感其实并不公允。她定义的“清淡”极其双标:她喜欢日料,却自动忽略了寿喜烧里惊人的糖分和味淋;她觉得潮汕菜清淡,却闭口不提那些厚重的酱碟。有一次朋友吐槽日本饮食重油重盐,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日本哪来的重口味?他们又不吃辣!”

      在她眼里,只要不吃辣,就是文明的、克制的、上流的。而那些爱吃重油、重辣、恨不得把食材淹没在调料里的人,通通是没品味的。她愿意偶尔为徐彦博做一次辣子鸡,但这更像是一种阶层向下的“垂怜”。

      她对他好,但前提是不委屈自己。这是她从小养成的生存法则——先把自己照顾好,再去照顾别人。她给了他一个杂志封面一样的家,给了他一份他这种出身的人本不该奢求的精致,她觉得这就够了。如果徐彦博当年娶的是一个和他一样小地方出来的女人,他哪里配享受这样舒适而尊贵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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