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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和走廊是两种温度。刘海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个文件夹,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没有任何变化。

      祁柏酒在门口站了两秒。刘海涛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

      “上面批了,”刘海涛撑着手翻看着文件,头都没抬地说,“但不是调令。是有条件地借调。”

      “什么条件?”

      “你去了,要服从首都塔的安排。那边的体系和这里不一样——他们有完善的制度和严格的要求。”

      祁柏酒等着他往下说。

      “首都的情况,你看到的照片只是一小部分。”刘海涛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他从桌上的铁盒里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平原,周围没有山,没有缓冲,丧尸潮一旦涌入,四面八方全是路。当初病毒顺着地铁一个小时内就铺满了全城,早晚高峰,几百万人同时接触感染。”

      他顿了顿。

      “他们清城的方式就是炸。不论有没有幸存者,全部炸死。现在的领导者换了,风格也变了,很激进。你去了,他们不会把你当新人慢慢培养。你要有准备。”

      “……而且丧尸在变异。首都有研究室专门研究这个,他们比我们更清楚那些东西现在是什么样,可能也在做一些不是那么合规的实验”

      “祁柏酒。”刘海涛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祁柏酒抬起头,他刚才在走神。

      这种叫法让他想起父亲。在饭局上介绍他——“这是犬子,祁柏酒。”在书房里准备训话之前——“祁柏酒,过来。”都是叫全名,像点名一样。

      十四岁,在饭局上走神,没听见父亲叫他。回家以后父亲没有骂他,只是让他站在书房里,然后继续看自己的文件。他连自己站了多久都不知道,只是双腿发麻,快失去知觉,整个人都在颤抖,寒意从脚底板窜到头顶。看着父亲批改了一晚上文件。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在饭局上走过神。

      这不是亲近,而是提醒,提醒他把注意力收起来,用最完美的姿态应付后面的事

      “到了首都,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刘海涛说,“是这座塔。”

      “我知道。”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笑一下,于是他笑了。

      等正事谈完,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着。

      刚才刘海涛叫他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熟悉。他从十四岁起就在练习怎么在这种人面前不紧张。

      有用,他想。那些训练没有白费。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塔发下来的箱子要回收回去,他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那盒打开的烟,还有塔里最近七七八八发下来的各种零碎。

      拉开书包,书包很新,他上学几乎不需要,是某个牌子,他忘记了,高考庆功宴上某位父亲的同僚送的,当初包里装了一些纪念钞和绝版邮票,那是给父亲的,这个书包是送给他的。

      祁柏酒把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塞进背包。手指碰到夹层里一个硬东西,翻出来一看,是一枚校徽。大学校徽。他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大概是随手塞的,然后就忘了。

      他把校徽翻过来,看着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校名。他千里迢迢从潮市跑到津市上学,有父亲的授意,也有他自己的私心,他想离父亲远远的,离家远远的。

      那年他高考成绩很好,好到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把志愿表拿回家,父亲只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不是商量,是通知。

      “离首都近,”父亲说,“对你以后有好处。”

      他点头答应,因为这正顺了他的心意。

      不过这所大学与父亲的人脉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进入这所学校,既是一种资源的继承,也是一种无形的枷锁。虽然离开了家,但这里无数人的目光都在告诉他:不,你没有逃走,你仍在父亲的掌控之中。

      就算自己不去主动联系父亲,他在这里的每一个表现,都可能通过隐秘的渠道传回父亲耳中。

      他不意外,也没有生气。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这所学校不追求综合排名,在各种高校榜单上毫不起眼。但进入其中就意味着踏入了一个特定的圈子。

      曾经这座城市是政治中心,如今这座城市是北方的工业重镇,学校位置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考量:既靠近权力中心,又保持一定的间隔。

      父亲说这叫“务实”。

      祁柏酒后来想,这不叫务实,这叫不浪费任何一点资源,包括自己的儿子。

      这个学校里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想往上爬。每一个微笑背后都有代价,每一句寒暄里都藏着试探。

      他适应得很快,不过他本来就擅长这个。

      从小在父亲的教导下长大,父亲请过各种老师教他礼仪和教养,那些几乎形成了他的肌肉记忆。

      他可以在任何场合得体地微笑、寒暄、举杯,无声无息地吃饭,优雅得像人偶;也可以把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这仅限于父亲要求的社交场合,像背稿子一样。

      离开社交场合,离开那些他需要恭维的人,他的生活里大多是需要攀附他,需要讨好他的人。

      他可以在对方说到一半时径直走开,可以蔑视,可以冷眼,可以嗤笑,可以用最礼貌的措辞说出最锋利的话,他决定的事不会问任何人的意见。

      他把校徽丢进垃圾桶。

      这所学校他只读了三年半。末世爆发那天他刚交完毕业论文没几天,题目是父亲替他定的,资料是父亲让人整理好的。他只负责写。

      写得很好,导师说可以拿去发表。但他知道这篇论文和他没关系,换任何一个人来写,只要认字,有那样一个父亲,都能写出来。

      那天回家路上有人在尖叫。他第一反应是交通事故,或者是有人在打架。然后他看到一个人从潮超市里冲出来,脖子上全是血,跑了几步就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他再也没有回过学校。

      背包里还有一些晶核。他把它们一颗颗拿出来放在床上,晶核闪烁着绮丽的光彩,他拿了几枚色彩更亮的塞进背包内层,其他的放进背包显眼的位置。

      祁柏酒拿起那盒烟。王园园送的。他抽出一根含在嘴里,却发现没有打火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盒子里。

      该找个打火机了,不然这么珍惜的东西,发挥不出作用,太可惜了。

      他把烟盒塞进衣服口袋。

      收拾完,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恨过父亲,因为父亲曾经是规则的化身,是压在他头上的大山。

      但末世来了,父亲的权力和身份变得毫无意义,没准父亲已经变成了丧尸,没准早就死了。祁柏酒终于发现,恨是需要力气的,现在他终于可以把这份力气给省了。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这层只住了他一个人,等他走了就空了。

      走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头顶是亮着的白炽灯。他不确定首都塔是不是也这样。

      下楼的时候电梯和上次一样冷。这次他没有想任何事情。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一楼大厅仍旧被士兵们严密守卫着,告示牌上还贴着他前几天看过的那张军功榜。

      有士兵在门口值班,看见他,问:“祁先生,车在门口等您。需要帮忙拿行李吗?”

      “不用。”他说。

      然后他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不是潮市那种湿冷的、黏在皮肤上的寒意,是干冽的、刀割一样的气息。冰雪似乎都被吸进了肺里,让人清醒。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和每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雪又开始下。

      车停在台阶下面,是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引擎已经发动了。司机摇下车窗,朝他点了点头。他把背包扔上后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塔里是同一个温度。

      “走吧。”他说。

      车子驶上了主路。祁柏酒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道。这座城市他已经很熟悉了。大学加上末世,他在这里待了四年,街道两边的店铺门都关着,有些被砸烂了,有些还贴着末世前的促销广告。超市门口堆着沙袋,路边的车横七竖八地停着,有些车身上溅着早已干涸的黑色血迹,地上布满断肢和雪堆。

      他路过他以前住的那栋出租屋,窗户关着。

      曾经他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也不太想知道。

      现在他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了——明天他会在路上,后天他会在首都。

      也许能做到,也许做不到,他不想让别人期待,也懒得给自己压力,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这是命运,就走向它;如果不是,就回来。

      车子拐上出城的高速。

      祁柏酒把座椅往后调平了些,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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