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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美人儿, ...

  •   三日过后,季原到藏书阁寻一本轶册,恰与伏案习字的竹陌撞个正着。
      女孩初来府中时,尚且不能识字;如今她端坐凝神,腕下笔走龙蛇,或楷或行,皆劲挺隽逸,颇有龙翔凤跃之姿,足见其平日里下的苦功。
      季原隔着书架,默然望了一阵,未及取那轶册,便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去。竹陌写得专注,浑然不觉有人来过,又悄然离开。
      踏出藏书阁,季原便一路沉默,直至步入钟山院,他忽地顿住脚步,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侧身吩咐樊光备齐出远门的一应行头。
      当日下午,季原便领着竹陌,只携两匹骏马和轻简行囊,就此驰出京城。
      先前瞒报雪灾,竹陌虽觉大人面上不再追究,可两人之间,终究因此生出嫌隙。她待大人依旧恭敬,对于这趟临时起意的远行,心底并非不好奇。听大人说,要去禹州访一位故交,顺道给她添置些物什。
      她没有追问要添什么,只欣喜于大人仅带她一人同行,心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是悄悄落地。
      天地间正是山花斗艳,万物萌发的时节。竹陌心情舒畅,自是看山山青,看水水碧,明艳的小脸被春阳映得愈发鲜妍,竟比路旁灼灼桃李更夺人眼目。
      从洛都至禹州,快马需五日程,他们却不急着赶路,一路走走停停,随兴所至,倒像游山玩水的文人雅客。
      如此到了第五日黄昏,竟连三分之一的途程也未走完。
      这日残阳如熔金,泼在天际,他们刚刚抵达峄城,城中炊烟四起,灯火初上,两人策马行至城东一家颇为气派的客栈,季原订下两间上房,安顿好马匹行囊,便信步至附近一间酒肆,拾级而上,择了二楼临窗的雅座。
      窗下便是长街,行人如织,车马辚辚。季原似是旧地重游,熟门熟路地点了春江醉鹅、芙蓉莲心、荷叶鸡与杏仁羹几道招牌菜并一壶花雕。
      竹陌蹦跶半日,早已饥肠辘辘,菜一上桌,便不顾斯文,举箸如风,近前几碟见底以后,犹自意犹未尽,眼巴巴地朝季原那边望去。
      季原被她那副模样逗得失笑:“看来咱们府里该换换厨子了。”说着将桌上好菜尽数推到她面前,又招手添了几样蜜饯儿。他自己却不紧不慢地品啜着花雕,对着满桌丰盛,只浅浅动了几筷。
      月上柳梢,清辉如水,几点疏星被人间万盏灯火的暖光映得黯然失色。
      竹陌将最后一块枣糕塞进嘴里,又接过季原递来的清茶一饮而尽,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大人,我吃饱了。”
      方才起身,忽听楼下传来争执,紧接着一阵杂沓足音,几个挎着包裹、小厮模样的人,面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被一名中年男子逼上二楼,那些人浑身抖如筛糠,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四周食客见势不妙,纷纷抛杯掷箸,夺路下楼。等众人呼啦啦涌到客栈门口,才骇然发现一楼门窗皆已从外锁死。
      一时间楼下人声鼎沸,有捶门怒骂的,有高喊掌柜的,有不服叫嚣的,乱成一锅沸粥。而二楼之上,却转眼间走得只剩那中年男子、战栗的小厮,以及季原与竹陌。
      其中一个小厮存了侥幸,趁中年男子不备,纵身欲从窗口跳下,谁知身形方起,中年男子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击出,那人闷哼一声,当场咽气。中年男子随手拎起尸身,往楼下一抛。这一下,楼上楼下霎时鸦雀无声。
      季原见状,却不慌不忙地返身落座,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上一杯清茶。他竟似未曾看见场上诸人,只偏头去望窗外明月,一旁的竹陌默默亦随他坐下。
      那中年男子身量不高,却极是精悍。他一双眸子湛然有神,顾盼之间凛凛生威,可眉心深处,却凝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
      此刻他冷冷扫过季原二人,目光只停了一瞬,便又回到其他小厮身上。
      眼睁睁见同伴惨死,余下诸人早已魂飞魄散。被他目光一逼,那几人膝盖发软,“扑通”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当中有人满脸涕泪,哭腔嘶哑地哀求:“大侠!大老爷!求您饶了小的们!小的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其余人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中年男子却铁石心肠,沉声喝问:“快说!你们少夫人如今去了何处?如实招来,可免一死!”声音如金铁交击,震得人耳膜发麻。那小厮们抖得话不成句,只反复哭诉:“小的们不知……老爷老夫人也正四处寻少夫人呢……小的们当真不知啊……”哀哭声此起彼伏,压抑而绝望。
      中年男子问了几遍,均无结果,似乎耐性耗尽。他缓缓举掌,掌心泛青,眼看便要大开杀戒。那几个小厮绝望闭目,浑身僵如木石,只等一死。
      正在此时,临窗而坐的季原转过身来,好声好气地开口道:“这位先生,看来他们确实不知你要找之人的下落。先生又何必苦苦相逼,枉造杀孽?”
      中年男子不料这文弱书生竟敢横插一杠,头也不回,冷冷道:“小白脸,闲事莫问。”语气里满是不屑。
      季原轻叹一声,放下茶盏:“先生即便杀尽他们,也寻不到那位少夫人。若蒙不弃,不妨将内情说与在下听听?在下在江湖上尚有几位朋友,或可助先生一臂之力。”
      他语气诚恳,不卑不亢。那几个小厮如闻天籁,纷纷膝行向他爬来,涕泪横流地喊:“公子救命!公子救命!”
      季原不忍,迈步走到双方之间。见他挡道,中年男子冷冷睨来,眼底寒光闪现:“再不让开,休怪连你这小白脸一并杀了。”话音未落,季原刚要再劝,杀招已至面门。
      季原迅起反应,与之极快地连拆数掌,掌风相交,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中年男子却似不耐缠斗,趁后仰之势拧身跃起,身形缩紧如满弓之弦,双掌如箭般激射而出,挟着劈山蹈海般沉雄无俦的气势,铺天盖地而来。
      此时若他手中握刀,则无人会怀疑,只怕无人不信,这天底下没有他劈不开的东西!
      这一掌来得太快太猛,即便是季原,也自知不可正面撄其锋芒。随着竹陌在旁“啊”地低叫出声,季原遵从身体本能,折身横翻出数尺,堪堪避过掌锋。所过之处,四周桌椅廊柱尽皆碎成齑粉。
      中年男子这一招“力沉泰山”乃毕生绝学,曾凭此掌击杀无数强敌,今日全力施为,却连对方半片衣角也未沾到,不由得顿住身形,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而季原少年成名,武威响彻当世,生平对敌从不退让,今日竟临场生怯,不得不闪身避让,亦是头一遭。
      两人各自伫立,隔着满地狼藉,四目相对,这才真正打量起对方来。
      “陆堡主有礼。”季原拱手作揖,天下能以一招之力将他逼退者,屈指不过一二人,不想今夜在这小城陋店,竟得遇如此高人。
      只是天一堡远在千里之外,陆振阳素来坐镇堡中,怎会孤身出现在此?
      “季大人安好。”陆振阳颔首还礼,方才仓促交手不辨来人,此刻静观之下,才发觉眼前男子虽貌似文弱,实则行止得据气度渊然,他身后那个小丫头,虽年纪不大,一双眸子却清亮如秋水。陆振阳心道自己实在看走了眼。
      二人从骤然搏杀中忽地停下叙话,被骇得三魂不见了两魄的小厮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连滚带爬地涌向楼梯。此时被困的食客已合力砸开门窗,人群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那几个小厮趁乱混入奔逃的人潮,转眼便淹没在夜色与灯影交织的街巷深处。
      偌大的酒家,顷刻间便走得精光。胆大的店小二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战战兢兢地朝楼上张望,见那中年煞星尚未离去,又缩了回去。
      眼见陆振阳眉宇间那抹郁色愈发深重,季原温声提议:“此处不宜深谈,若堡主不弃,何不移步他处,容在下略尽绵力?”
      陆振阳略一沉吟,点头应允,身形随即如鹰隼振翅,倏忽间已从窗口掠出。季原从袖中摸出一锭银两搁在案上,旋即也飘身跃出窗外。竹陌足尖轻点,紧随其后。
      三人于屋顶檐角间纵跃穿行,七拐八绕之下,为首的身影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茶肆前顿住。
      那茶肆门面窄小,檐下连块像样的招牌也无。此刻夜色已深,寻常茶肆早已闭门谢客,此处亦是黑漆漆一片。然陆振阳抬手叩门以后,立时便传来轻细的脚步声,一位老者打开门扉,借着月色看清来人,便躬身将三人迎入。
      那老者提着一盏铜油灯在前引路,陆振阳虽口中不言,心下却暗暗佩服季原的轻功造诣——他已竭尽全力奔行,对方却始终不疾不徐地坠在后头,气息平稳如常。
      更令他心惊的是,季原身后那个看起来不大的丫头,虽然追得很是吃力,到底也没落下。
      进到内室,茶肆老板点亮灯烛,手脚麻利地摆出器皿,提壶注水,再轻轻将门掩上。
      三人重新落座,待到热水入杯,茶叶舒展,淡淡茗香浮起身侧,陆振阳沉默片刻,才终于缓缓开口:
      “本座此番来峄城,只为寻一人——城守府上的‘少夫人’,小女陆沅清。”
      峄城城守姓刘,季原倒是略有耳闻,听闻是四大家族中申家的姻表亲戚。但天一堡向来远居江湖,与朝廷素无瓜葛,更不曾听说他们与官宦人家联姻。
      季原心下微觉诧异,却不动声色,只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沅清是我长女。”陆振阳以指腹缓缓摩挲杯沿,目光落在茶汤中浮沉的叶片上:“她自幼聪颖出挑,眉眼生得像我夫人,性子却随了我。我那时想,女孩儿家,习武终究难有大成,不如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来得实在。于是便请了西席教她琴棋书画、女红针黹,可那些东西她一概不喜,反倒常常趁我不备,偷偷溜到演武场,混在师兄弟中间扎马步、练拳脚。”
      他说到此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可那笑意未及眼底便消散了。
      “沅清天赋极高,等我有朝一日发觉时,她的武功早已远远超过我座下弟子。即便放眼整个江湖,除去你我这等人物,只怕也没多少能是她对手。”他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骄傲,更多却是苦涩,“我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其实是得意的。可因为抹不开面子,便当着众人面狠狠训斥了她一番。沅清素来心高气傲,哪里受得这等委屈,一怒之下,竟收拾行囊,连夜出走。”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陆振阳说着说着便顿住了,目光微散,眉间那道沉郁的褶皱更深了几分,仿佛刻进骨血里,那是经年累月的悔恨与牵挂。
      “这便是堡主偏颇了。”季原温和接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世间男女,本无群体上的优劣之分,有的不过是个体之间的差异。在下生平见过许多女子,论智慧胆识、眼界气量,皆不输于男子。堡主当年若早看破这一层,或许父女之间,也不至走到那一步。”
      他边说边提起紫砂壶,为陆振阳半空的杯中续上热茶。
      盘坐在身后的竹陌突闻此语,只觉心中一动,她抬起头来朝大人望去,却只看到一个如松竹般澹泊峭然的背影。
      “不输男子”——这四个字在舌尖无声地滚过一遍又一遍,在竹陌胸腔里激起层层涟漪。此时她还不知道,这偶然听闻的话语,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成为支撑她走过迢迢风雨的长明灯火。
      “万物在握而又虚怀若谷者,方能欣赏异己之长处。太傅大人好气魄啊!”陆振阳被这一言点醒,眼中阴霾稍散,忍不住击掌赞叹。
      他定了定神,又接续道:“怪我当年见识浅陋,看不清自己的错处;更怪我一时气恼,未能及时将她寻回。只想着江湖上谁敢欺负我陆振阳的女儿?由着她在外头散散心也好,待一年半载过去,气消了,自然就会回来。”
      “谁知半年之后,沅清人是回来了,却还带回来一个男人。”陆振阳的语调陡然沉了下去,指节咯咯作响,“她当着我和她母亲的面,信誓旦旦地说已与那人私定终身,要我成全他们两个。”
      他停下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仿佛想藉此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低鸣,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在静默中格外清晰。
      “那姓刘的男人是个世家子弟,那时尚未到峄城任职,不过是个候补的闲官儿。我虽盼着女儿觅得良婿,却从未想过要与官门中人结亲。况且那姓刘的小子,怯懦庸碌,目光闪烁,哪里配得上我陆振阳的女儿!”
      “那一回,我们父女吵得天翻地覆,我撂下狠话,说若她执意要嫁,便从此断了父女情分。最后她甩袖而去,随那姓刘的离开天一堡,从此再未归来。”他说到这里,声音低哑下去,透出无尽疲惫。
      又一阵长长的沉默,只余烛影在斗室间缓缓流转。
      再开口时,陆振阳的语气陡然激越起来,满腔悲愤如山洪倾泻:“头两年,我们父女彼此怄气,毫无音讯。到第三年,夫人瞒着我给沅清寄去一封家书,她竟回了。我很高兴,此后便开始断断续续通信,她每次回信都很准时,却从不细说自己的处境,只报平安。”
      “去年,得知她怀了身孕,我喜出望外,连夜派人来峄城开了这间茶肆,便是此处——”他环顾四壁,“为的只是能就近探知她的近况。可沅清向来警觉,嫁人后又深居简出,等闲不出内院,派去的人能探到的消息不多,却都不甚好!”
      “这个月初,此处传回消息说,沅清难产,胎儿未能保住。”陆振阳的声音猛地颤了一下,额角青筋跳动,“她月子里还没坐满,便提刀杀了丈夫,之后便消失无踪。我不明真相,又心下焦急,便独自一人昼夜兼程赶来。”
      “可等我赶到之时,那刘家早已人去楼空,连下人都遣散得干干净净。新来的城守一问三不知,推说前任之事与他无干。我花了数日功夫,好不容易在酒楼上截住几个曾在刘府干过杂役的旧人,这才略晓得点始末。”
      陆振阳仰头灌下一大杯茶,他咬牙切齿,声音如淬冰:
      “姓刘的卑鄙小人!当年他赴边地从军,全仗沅清暗中相助,以一身武功替他铲除敌手、化解危局,这才积下军功,得以补了这峄城城守的实缺。他一面哄得沅清甘心下嫁,一面又以她婚后不孕为借口,大肆纳娶狐媚妾室。”
      “沅清起初还自责不已,拼了命想挽回那负心人。她不惜自毁多年苦修的根基,四处搜罗生子秘方,什么虎狼之药都敢往嘴里灌。等她好不容易怀上身孕,以为苦尽甘来,却没换来对方半分怜惜!”陆振阳说到此处,一掌拍在案面上,震得茶盏跳起,“那无耻小人竟在小妾唆使下,疑心沅清腹中所怀不是他的骨肉,他不敢当面质问,便暗中在安胎的汤药里掺入慢性毒药,想借此毁掉她的孩子,也毁掉她的武功!”
      他霍然站起身,背对二人,双肩微颤。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素墙上,窗外夜色浓如墨染。
      “沅清生下死胎之后,便被孤零零丢在房里不闻不问。”陆振阳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数日之间,无人送药,无人换衾,幸得厨房里一个烧火的老婆子,每天偷偷递些粗粥薄饼进去,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挺过来的……可怜我的孩儿,到此时才总算看清这个虚伪小人的真面目。”
      陆振阳深深吸了口气,喉间仿佛压着千斤重石:“等她想明白一切,又过了些时日,攒够了力气,便提刀出门,她去到前厅,正撞见那姓刘的与小妾在暖阁寻欢。将正同小妾在暖阁寻欢的无耻小人一刀斩下首级,之后她遍行府中,将所有妾室一一了结。”
      “事毕之后,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对镜细细理了鬓发,这才提裙迈出府门。城守府内大乱,仆婢惊逃,待衙门的人闻讯赶来,她早已没入街巷,踪迹全无。”说到后来,陆振阳声音平直,可其中的悲恸,却像暗潮一般汹涌。
      一世深情,竟错付于豺狼之手。竹陌听得心头发紧,两只手在袖中死死攥着衣角。她虽未见过那位陆沅清,却仿佛能看见整幅画面。那该是怎样至情至性的女子,方能在刀光中斩断所有温存幻象,将一腔痴心连根剜出?
      竹陌只觉心跳愈快,血液奔涌如潮,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荡在胸腔中翻腾,几乎要破腔而出。
      “正是我辈中人。”与她的激动不同,季原沉寂半晌,此时却颔首赞道。
      陆振阳闻言,怒极反笑,声音满是苍凉:“那小人死不足惜!可我却再未能寻回女儿。适才那些小厮,是刘府最后逃出的家丁。峄城这条线彻底断了。我打算去洛都,找那姓刘的父母讨个说法。他们养出这等禽兽,害了我女儿一生,便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说到最后,掌风霍然一劈,案上茶壶应声裂开一道细纹,茶水缓缓渗出。
      季原久处权谋之局,深知京畿之地盘根错节,不比江湖快意,却也不当场拂他意气,只略作沉吟道:“陆堡主思女心切,在下尽皆明白。刘家虽非高门巨族,但洛都乃天子脚下,耳目众多,堡主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令爱之事,在下亦会着人暗中查访,一有消息,必当飞鸽传书天一堡。唯愿堡主今后行事,能够稍缓三分。”
      这番话言辞切切,既劝他收敛锋芒,又许下相助之诺。陆振阳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在这峄城与洛都皆是人生地疏,得季原如此推心置腹,面色终是和缓了几分:“你们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最是磨人。太傅大人公然袒护我这杀人不眨眼的江湖粗莽,难道不怕那些御史言官参你一本?”
      季原微微一笑,低头抿了口淡茶,才不紧不慢地道:“无妨。反正也没人敢来风陌巷找我理论。”
      两人又叙些常话,亥时将尽,夜色如墨染深。季原起身告辞,临行前,陆振阳忽然道:“今日那一掌未完,择日定要与你再好好切磋。”
      季原欣然应允,与他约下中秋月圆之期,方才拱手作别。
      步出茶肆,峄城的长街已是黑灯瞎火,两旁的屋檐在夜雾中模糊成一片暗影,倒映得头顶的半轮银月明亮皎洁,清辉如练。季原见竹陌低着头有些郁郁,便放缓脚步逗她说话:
      “小丫头,还在替那位陆姑娘难过?”
      竹陌闷闷地踢着脚边石子,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嗯。虽说那人确实该死……可她遭逢这样的变故,要亲手杀掉自己曾经倾心相待的人,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习武之人,正该快刀斩乱麻,可是‘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季原叹了一声,难得透出几分惘然,“很多时候,恩也好怨也罢,又哪里分得清楚。”他忽然偏过头,有些好笑地伸手去点她低垂的脑门,“不过你一个黄毛小丫头,年纪才多大,又懂得什么情啊爱啊的。”
      听出话里戏谑的意味,竹陌偷偷瞪他一眼,心里腹诽道:你年纪不小,可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一个,也不见得就比我更懂。
      回到客栈歇了半日,两人重新打马启程。出了峄城,竹陌游兴大减,风光仍好,但她心里装着那位素未谋面的陆沅清,再看春色,便少了几分从前的欢悦,便一路催着马儿加快脚程。
      第五日午后,二人终于抵达禹州境内的若机城。这若机城地方不大,名气却不小。此地以铸造兵器和出产一种名为“夏里雪”的贡茶著称于世。
      走在街上,一边是叮叮当当的锻打之声,火星四溅;一边是茶肆中飘出的清冽茶香,沁人心脾,两种风物交织在一起,倒成了若机城独有的韵味。
      季原此行要拜访的老友,是住在城外三十里处的一位铸剑师,姓喻名可同。
      竹陌早听人提过,当世最有名的铸剑大师一共两位,因一南一北各据一方,江湖人称“南张北喻”。
      这喻可同,便是北地那位。能让太傅大人专程从洛都赶来相见的,不是极其特殊之人,便是极其古怪之人。在竹陌看来,这位喻大师大概两者兼有。
      沿着城外一条黄土小径策马前行,穿过樟树林,眼前豁然出现的半旧院落,便是“剑炉”。此时大门半掩,竹陌打眼一看,不由得愣了。
      堂堂北喻的铸剑之所,竟怎么看怎么像个普通的铁匠铺子。院子里横七竖八堆着刚打好的铁器:锄头、镰刀、菜刀、铁锅,甚至还有几把剪子和钉耙。尽头是间黑漆漆的屋子,门窗尽敞,里头的声音毫无遮掩地穿过院子传了出来:
      “美人儿,待你结发及笄,嫁与我可好?”
      正当竹陌恍然以为自己误入了哪出才子佳人的戏文之中,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响亮的“啪”!伴着女子尖利的怒斥:
      “流氓——!”
      待走进院子,竹陌目瞪口呆地探头朝屋内望去。只见一个面孔黝黑、须发蓬乱的男子捂着半边脸颊,正龇牙咧嘴地杵在原地。
      这人身材魁梧,模样沧桑得仿佛刚从炭堆里爬出来。可偏偏就是这般粗莽的外表,方才竟用那般深情的语调说着求娶的话,怎么看怎么别扭。
      竹陌将四周打量过几遍,才犹犹疑疑地把目光落到男子身旁唯一的“美人儿”上。
      那女孩身形瘦小,面庞却圆滚滚的,五官挤在一处,两只发黄的麻花辫乱糟糟地挂在脑后。
      虽然她自小被教导不可以貌取人,可眼下场面,实在让人很难不生出几分荒唐之感。方才那深情款款的戏文,配上屋内二人,便成了闹剧。
      眼前的情况,竹陌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看什么看!丑女!”那“美人儿”正在气头上,一扭头便瞧见杵在门口发愣的竹陌,当即恶狠狠地怒斥道,随即拨开挡路的铁器,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屋内一时静极,只余炉膛中余火噼啪作响。竹陌还在怔怔出神,便听得身旁传来抑制不住的放声大笑。季原一手扶着门框,笑得弯下腰去。
      喻可同捂着半边红印未消的脸,阴沉沉地瞪着门口这两个不速之客,一副“看见了也不想搭理”的神色。季原却不以为意,俯身掬起竹陌垂在肩侧的一缕青丝,学着方才喻可同的语气,拖长了声调,捉挟地道:
      “美人儿,待你结发及笄,嫁与我可好?”
      同样的说词,换了角儿,就截然不同。
      这句话从季原嘴里道出,便是十二分的风流,十二分的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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